第200章 成都暗流(2/2)
母亲常说,父亲心里装着天下,装着先帝的托付,装着复兴汉室的宏愿,所以顾不上小家。
诸葛瞻曾经深以为然,并以此激励自己,要努力学习,成为像父亲一样“匡扶社稷”的栋梁。
他确实做到了,年纪轻轻便才华显露,娶公主,居高位,名声颇佳,被人誉为“有其父之风”。
然而,随着年龄增长,阅历加深,尤其是在接触到一些父亲留下的私人笔记、听闻一些老卒故吏的零星回忆后,那些被光环掩盖的沉重真相,开始一点点浮现。
北伐的艰难,朝中的掣肘,粮草的匮乏,人才的凋零……以及父亲在一次北伐失利后的笔记中,那力透纸背、几乎能让人感受到其绝望的寥寥数字:“夙夜忧叹,恐托付不效,以伤先帝之明。”
父亲的早逝,真的只是积劳成疾吗?
还是这无穷无尽的压力,这看似无望的挣扎,这孤身一人扛起整个国家命运的沉重,最终拖垮了他?
那些流言虽然刻毒,但其中关于父亲事必躬亲、呕心沥血直至油尽灯枯的描述,难道全是虚构吗?
而当今陛下刘禅,自己的岳父,这位父亲竭尽全力辅佐、教导的君主……诸葛瞻闭上眼。
平心而论,刘禅对他不薄,荣宠有加。
但陛下这些年沉溺享乐,宠信黄皓,怠慢政事,也是不争的事实。
若陛下能多分担一些,父亲肩上的担子是否就能轻一些?是否就不会那么早离开?
就在这时,曹髦那篇檄文的内容,不受控制地在他脑海中回响起来。
一个敌国的、正在攻打自己国家的皇帝,竟然说出那样的话。
理解、推崇、惋惜,甚至许诺立庙祭祀。
这不仅仅是收买人心,这简直是在用最锋利的刀子,剖开蜀汉政权最不愿面对的疮疤,也是在拷问着诸葛瞻,以及所有还对“汉室”怀有感情的蜀人的内心。
父亲为之付出一切(包括生命)的,到底是什么?
是眼前这个听闻敌军逼近就惊慌失措、只知道催促臣子出战的君王吗?
是这座在流言和檄文冲击下已人心惶惶、看不到多少“汉德”光辉的成都城吗?
还是那个早已虚无缥缈、似乎只存在于父亲和姜维等少数人执念中的“兴复汉室”的幻梦?
“将军……宫中又来人传旨了,催得甚急。”老管家苍老而忧虑的声音在门外响起,打断了诸葛瞻翻腾的思绪。
诸葛瞻没有回头,目光依旧停留在父亲的画像上。
画像中的父亲,似乎也在静静地看着他,目光中有期待,有睿智,却再无当年的沉重与疲惫。
良久,诸葛瞻缓缓站起身。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激烈的情绪,只有一片深沉的平静,甚至是一种解脱般的释然。
他走到书案前,铺开一张素笺,却没有提笔写奏表。
他只是静静地站着,仿佛在聆听城外的风声,又仿佛在等待什么。
父亲,您穷尽一生,是为了承诺,为了理想,或许,也是为了给这乱世一个答案。
但您太累了。
而现在,答案似乎正以另一种方式到来。
我不会再走上那条让您耗尽心血的道路。
这个由您一手支撑的政权,这个让您付出生命的“汉室”,它的命运,就让它自己去面对吧。
至于我……诸葛瞻的嘴角,勾起一丝微不可察的、苦涩至极的弧度。
就让一切,在此刻静默。
他没有回应宫中的第三次催请,他只是让管家紧闭府门,对外依旧称病。
成都的卫将军府,如同风暴眼中一片诡异的寂静之地。
在府外,恐慌正在发酵,时间正在流逝,邓艾的兵锋,正一日日逼近这座几乎不设防的蜀汉都城。
诸葛瞻的选择,或许无法改变最终的结局,却已然为这个政权的末路,添上了一笔最意味深长的注脚。
忠诚与背叛,理想与现实,家族与王朝,在这铅灰色的成都秋日里,交织成一曲无声的、悲怆的挽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