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0章 绝境抉择(2/2)
黄崇疑惑地接过,与张遵、李球等人围拢,借着夕阳最后的光亮,快速阅读起来。
诸葛尚也凑到一旁,随着阅读的深入,他们的脸色也变了,先是惊愕,继而陷入沉默,最后,是一种复杂的、难以言喻的神情。
信在几人手中传阅一圈,最终又回到了诸葛瞻手中。
没有人说话,只有秋风吹过河谷,带来阵阵寒意和血腥气。
死一般的寂静笼罩着这片小小的绝地。
许久,黄崇抬起头,这位素来以刚直敢言着称的参军,眼中已布满血丝,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最终化为一声长长的、沉重的叹息。
张遵握刀的手,松了又紧,紧了又松,最终,那绷紧的指节缓缓松弛下来。
他别过头去,肩膀微微耸动。
李球闭上眼,两行清泪无声地滑过沾满尘土的脸颊。
诸葛尚看着父亲,又看看周围沉默的人,年轻的脸庞上充满了矛盾和痛苦。
他想起祖父,想起陛下,想起成都城内可能已经慌乱的宫闱,想起信中所言“谁可护佑后主周全”,拳头攥得骨节发白。
所有人的目光,最终都集中在了诸葛瞻身上。
他是主将,是武侯之子,是这支军队的灵魂,也是此刻唯一能做决定的人。
诸葛瞻缓缓环视众人,从每一张熟悉的、布满血污与疲惫的脸上掠过。
他看到了决死后的解脱,也看到了悄然萌生的、对信中那个“另一种可能”的茫然期待,更看到了深藏于绝望之下的、对身后之事那无法言说的忧虑。
他读懂了他们的沉默。
“诸君……”诸葛瞻开口,声音干涩无比。
“成济信中……所言……你们……以为如何?”
没有人立刻回答,这实在是一个太过沉重的问题,沉重到足以压垮任何仅凭血气支撑的勇气。
又是令人窒息的沉默。
良久,黄崇哑着嗓子,艰难地说道:“将军……信中所言……虽为敌论,却……却并非全无道理。武侯毕生所愿,天下太平,百姓安泰……若……若我等尽殁于此,陛下他……益州那些大族……”他说不下去了。
张遵猛地抬起头,虎目含泪,低吼道:“难道我们就这么降了?有何面目去见先帝!去见丞相!”
“那你要陛下,独自去面对城破国亡吗?”李球忽然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锥心之痛。
“张将军,你我都出身勋贵,比谁都清楚,那些平日里阿谀逢迎的世家,到了真正大难临头时,会如何做!若连我们都死了,陛下身边,还剩谁?”
张遵如遭雷击,怔在当场。
诸葛尚走到父亲身边,握住了父亲冰冷颤抖的手,低声道:“父亲,祖父临终前,最放不下的,除了北伐大业,便是陛下……他曾说,‘臣敢竭股肱之力,效忠贞之节,继之以死’,这‘效忠贞之节’,不仅是为汉室,更是……为了先帝托付的陛下啊。”
最后一句话,如同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击穿了诸葛瞻心中最后一道名为“死节”的壁垒。
他闭上双眼,两行热泪再也抑制不住,冲破血污的阻碍,滚滚而下。
那不是懦弱的眼泪,而是信念崩塌、抉择痛苦、对父亲、对陛下、对脚下这片土地无尽愧疚的眼泪。
父亲的身影仿佛就在眼前,不是羽扇纶巾、算无遗策的丞相模样,而是五丈原秋风里,那个灯枯油尽、却依然为幼主、为未来忧心忡忡的迟暮老者。
是啊,死,何其容易。
一腔热血泼洒出去,便可博得忠烈之名,无愧于心。
可是然后呢?陛下怎么办?父亲临终的嘱托怎么办?这些追随自己出城、家中亦有父母妻儿的将士们,他们的性命又怎么办?难道真要让他们全部为自己那“忠义”的虚名陪葬?
成济信中的话,虽然冷酷,却撕开了血淋淋的现实。
蜀汉,真的已经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
姜伯约在剑阁苦战,国内精锐尽出,绵竹这支最后的机动力量已覆灭于此,成都空虚,人心惶惶……大厦将倾,非一木可支。
继续战斗,除了再添数百具尸体,让魏军的战功簿上再多一笔,还有什么意义?能改变国破的结局吗?能保护得了陛下吗?
不能。
那么,或许……或许放下武器,活下去,忍着屈辱和痛苦活下去,去履行另一个或许更艰难的责任——在国破之后,尽一切可能保护陛下周全,保全更多将士的性命,让这场绵延近百年的战乱,至少在这一隅,能少流一些血……
这个念头一旦产生,便如同野草般疯长,缠绕着他,让他几乎窒息。
终于,诸葛瞻睁开了眼睛。
眼中的泪光尚未干涸,但那份决绝的死志已经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近乎死寂的疲惫,以及一种背负起更沉重十字架的觉悟。
他缓缓转过身,面向一直沉默等待的邓艾。
邓艾的目光平静地迎上来,没有胜利者的骄矜,也没有刻意的怜悯,只是等待着。
诸葛瞻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挺直了脊梁。他松开了握着长槊的手。
“哐当”一声,那杆陪伴他经历最后血战的兵器,掉落在地,溅起些许尘土。
紧接着,是黄崇的剑,张遵的刀……一件件残破的兵器,被它们的主人,带着无尽的复杂心绪,轻轻放在了地上。
诸葛尚最后一个放下自己的佩剑,他扶住了父亲微微摇晃的手臂。
诸葛瞻看着邓艾,嘴唇翕动了几下,才发出声音,那声音嘶哑、低沉,却清晰地回荡在寂静的河谷:
“罪将……诸葛瞻……愿……率众……请降。”
“愿降……”黄崇、张遵等人,亦随之嘶声道,纷纷单膝跪地,垂下了头颅。
最后的残兵,见此情形,也陆续丢下了手中兵刃,跪倒一片。
许多人将脸深深埋入染血的尘土中,肩膀剧烈地颤抖着,发出压抑的呜咽。
那不是恐惧,而是信仰崩塌、使命终结的巨大悲怆。
雒水依旧潺潺流淌,带不走这弥漫河谷的血腥与悲伤。
夕阳终于完全沉入山后,只在天边留下一抹凄艳的残红,仿佛在为这个政权,献上最后的挽歌,也为一位名臣之后,在绝境中做出的、痛苦而无奈的抉择,蒙上一层悲凉的余晖。
邓艾默默地看着眼前这一幕,脸上并无喜色。他轻轻抬手。
“收兵。妥善安置降卒,医治伤者。”他顿了顿,看向仿佛瞬间苍老了十岁的诸葛瞻,补充道。
“以礼相待诸葛将军及其部属,收殓双方阵亡将士遗骸。”
“诺!”师纂等将领拱手领命,开始指挥士兵上前,收走地上的兵器,搀扶起伤重的蜀军降卒。
一场惨烈的伏击战,一场艰难的劝降,至此,终于落下了帷幕。
绵竹的大门,已然洞开。
成都,那座繁华而脆弱的蜀汉都城,失去了最后一道屏障,彻底暴露在了魏军兵锋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