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1章 惊雷破梦(2/2)
因为他是诸葛亮的儿子啊!
因为他身上流着相父的血啊!
因为他理应继承相父那“鞠躬尽瘁,死而后已”的忠魂啊!
可如今…他败了。
不仅败了,他还…降了。
为什么?
一个可怕的声音在刘禅心底疯狂滋生、呐喊:难道真是因为朕?
因为朕昏聩无能,宠信黄皓,不理朝政,才让相父在天之灵失望,让他的儿子也对朕、对大汉彻底绝望了吗?
他想起这些年来,谯周等益州本土大族出身的官员,私下里那些“陛下暗弱”、“非拨乱之主”的议论;想起姜维一次次上表,请求整军北伐,自己却因费祎、黄皓等人的劝阻而迟疑不决;想起相父《出师表》中那句“亲贤臣,远小人,此先汉所以兴隆也;亲小人,远贤臣,此后汉所以倾颓也”,字字如针,扎在心口。
难道…相父临终前,那声悠长的叹息,不仅仅是为北伐未成,更是…为他刘禅这个不成器的嗣君?
难道…诸葛瞻的投降,不是贪生怕死,而是…对他这个君主的彻底失望,是对这个无可救药的政权最后的、沉默的背弃?
这个念头比邓艾的大军压境更让他恐惧,更让他痛苦万倍。
如果连相父的儿子都背弃了他,那这天下,还有谁可信?
还有谁可依?姜维吗?姜维还在剑阁苦战,可剑阁之后呢?成都已空,他拿什么来救?
“陛下!事急矣!邓艾旦夕可至城下!当速议对策啊!”
“对策…呵呵…对策…”刘禅在玉藻后惨然一笑,声音飘忽。
“绵竹已失,精锐尽丧,城中还有多少可战之兵?姜维远在剑阁,插翅难飞…对策…还能有什么对策…”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不可闻。
“陛下!可召集群臣,商议是战是守,或…或暂避他处…”张绍也急声道。
“战?拿什么战?守?如何守?避?避往何处?南中七郡吗?”刘禅幽幽地说,每一个问题都让殿中群臣的脸色更白一分。
“就算避得一时,魏军四面合围,又能避到几时?无非是让这蜀中大地,再多添些战火,多死些子民罢了…”
他忽然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疲惫,不是身体的累,而是灵魂深处透出的、对这一切的厌倦和无力。
这几十年来,他坐在这个位置上,看着相父殚精竭虑,看着蒋琬、费祎勉力支撑,看着姜维一次次燃起希望又黯然收兵…他就像一叶漂浮在惊涛骇浪中的小舟,被时代的洪流、被先辈的遗志、被臣子的期望推着,茫然地前行。
他或许不是个英主,但他真的尽力想去做好一个守成之君,想让这偏安一隅的江山,能在他的手中延续下去。
可现在,连相父的儿子都放下了武器。
最后一点支撑着他的东西,仿佛也随之崩塌了。
“散朝吧。”刘禅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却透着一股心死般的空洞。
“诸卿…都回去…想想…各自…的前程吧。”
“陛下!”几位老臣噗通跪倒在地,老泪纵横。
刘禅却不再看他们,只是挥了挥手,那动作轻飘飘的,没有一丝力气。
侍卫上前,无声地“请”群臣退出。
很快,偌大的宫殿,便只剩刘禅一人。
殿门被侍卫从外面轻轻掩上,隔绝了最后一丝天光,也隔绝了外界所有的声音。
殿内陷入一片昏沉沉的寂静,只有鎏金铜鹤香炉里,最后一缕青烟袅袅升起,然后消散在凝滞的空气中。
刘禅一动不动地坐着。
时间在这里失去了意义。也许是一个时辰,也许是几个时辰。
他想起小时候,被相父抱在膝头,听相父讲《左传》、《国语》,讲齐桓晋文之事;想起相父握着他的手,教他写下“汉贼不两立,王业不偏安”;想起先帝弥留之际,拉着他和相父的手,那沉重的托付…
一幕幕,清晰如昨,却又遥远得像是上辈子的事情。
然后,他又想起诸葛瞻小时候,虎头虎脑地跟在相父身后进宫请安的模样;想起他成亲时,自己亲自为他主婚的喜庆;想起不久前,在大殿上,自己将兵符郑重交到他手中时,他那张年轻而坚毅的脸,和自己心中那份“此子类其父,必能担当大任”的欣慰与期望…
“瞻儿…连你也…觉得朕…无可救药了吗?”刘禅喃喃自语,两行冰凉的液体,终于冲破了眼眶的阻隔,顺着被玉藻遮挡的脸颊无声滑落,滴在玄色冕服上,留下深色的、迅速扩散的湿痕。
不是愤怒,不是恐惧,而是一种更深沉、更绝望的悲伤和自我怀疑,将他彻底淹没。
殿外的天色,完全黑透了。
风更紧,拍打着殿门窗棂,发出呜呜的声响,如同亡魂的哭泣。
成都城中,恐惧像瘟疫一样蔓延。绵竹失守、诸葛瞻投降的消息已经无法封锁,通过各种渠道飞速传播。
达官贵人开始暗中收拾细软,平民百姓惶惶不可终日,市井萧条,流言四起。
这座曾经在丞相治理下“锦城丝管日纷纷”的繁华都城,一夜之间,被亡国阴影笼罩,沉浸在无边的恐慌与死寂之中。
而皇宫深处,崇德殿内,蜀汉的第二任皇帝,也是最后一任皇帝,依旧一动不动地坐在他的御座上,沉浸在无人能懂的痛苦与迷惘里,仿佛要就这样,一直坐到地老天荒,坐到这座宫殿、这个王朝最后的结局,轰然来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