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0章 笑面人间(1/2)
“人笑我,我笑人,笑来笑去谁当真?白日街头皆笑脸,夜半镜中见本真——莫问笑面何处来,且看心口第几痕。”
镜中的微笑持续了三秒。
三秒钟里,江岚看着那张属于自己的脸——苍白,疲惫,眼角还带着崩溃边缘的血丝——嘴角却勾起一个完全不属于她的弧度。那弧度太完美,太对称,像用尺子量过,像戴着一张精心雕刻的笑脸面具。
然后微笑消失了。
镜中的脸恢复成她认知中的样子:紧绷,警惕,眼睛里沉淀着太多不该属于这个年龄的沉重。
江岚瘫坐在密室冰冷的地面上,背靠着真镜冰凉的铜框。假镜的碎片散落一地,每一片都映出天花板上摇曳的烛光,像无数只眼睛在眨。她能感觉到体内某些东西的消失——不是生理上的,而是存在层面的空洞。谛视骨碎片的灼热感没了,符咒残留的悸动没了,萧寒意识的低语……也没了。
安静。
太安静了。
三百年来第一次,她的意识里只有自己的声音。
她应该感到解脱,感到轻松,感到一切都结束了。
但她只感到……冷。
从骨髓深处透出来的冷。
密室的门被推开,脚步声传来。老道士和林砚冲了进来,看到满地碎片和瘫坐的江岚,都松了口气。
“成功了?”林砚快步上前,蹲下身检查她的状况,“江岚,你还好吗?”
江岚缓缓抬起头,看着林砚的脸。他年轻,健康,眼神清澈,脸上写满真实的关切。这样的人,这样的世界,才是正常的。
可她觉得自己像个刚学会走路的婴儿,对这个“正常”的世界感到陌生和恐惧。
“假镜碎了。”她听到自己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镜渊应该崩塌了。”
老道士走到碎片堆旁,捡起一块较大的假镜碎片。碎片在他手中突然变得滚烫,老道士闷哼一声松手,碎片落地,摔得更碎。
“邪气散了,但还没散尽。”老道士脸色凝重,“假镜存在了一千二百年,它的影响已经渗透到现实的结构里。就像往一缸清水里滴了一滴墨,墨滴可以捞出来,但水的颜色已经变了。”
江岚想起之前在酒店看到的那些异象:镜中不同步的倒影,橱窗里的红嫁衣,广告牌上的骸骨。
“那些已经发生的……会怎样?”她问。
“会慢慢消退。”老道士说,“就像伤口愈合。但愈合需要时间,而且会留下疤痕。那些被镜像影响过的人,可能会留下一些……后遗症。轻微的做噩梦,严重的可能终身无法直视镜子。”
林砚扶江岚站起来:“先离开这里吧。你需要休息。”
江岚点头,任由林砚搀扶着走出密室,沿着石阶向上。老道士留在后面,开始念诵净化经文。
走出藏经阁时,天已经蒙蒙亮。晨雾笼罩着龙虎山的殿宇楼阁,空气中弥漫着香火和晨露的味道。几个早起的道士在庭院里扫地,看到他们从禁地出来,都投来好奇的目光,但没人上前询问。
林砚带江岚去了天师府后院的客房,一间干净简朴的禅房。
“你先在这里休息,我去弄点吃的和药。”林砚说,“师伯交代了,你暂时不能离开天师府。镜渊虽毁,但你体内曾寄宿过邪祟,需要观察几天,确认没有残留。”
江岚没有反对。她现在也没地方可去。
林砚离开后,她坐在禅房的硬板床上,环顾四周。房间很小,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墙上挂着一幅字:“清静无为”。窗户对着后山,能看到苍翠的竹林和缭绕的雾气。
一切都很正常。
太正常了。
她走到房间角落的洗脸架前,架子上挂着一面小小的圆镜。她犹豫了几秒,还是拿起了镜子。
镜中的脸,还是那张脸。
没有微笑,没有暗金色,没有异常。
她盯着自己的眼睛,试图在里面找到一丝萧寒的痕迹,一丝谛视骨的力量,一丝符咒的烙印。
什么都没有。
就像一场漫长而疯狂的梦醒了,只剩下梦醒后的空虚和疲惫。
但真的是梦吗?
她放下镜子,挽起袖子。手臂上,有几道细小的伤口——是在密室绘制血符时被假镜碎片划伤的。伤口已经结痂,呈暗红色。
她用手指轻轻按压伤口边缘。
疼痛。
真实的疼痛。
所以不是梦。
她真的经历了那些:三百年的轮回,镜渊的恐怖,萧寒的背叛,最后的决战。
而现在,一切都结束了。
她应该高兴。
她应该哭。
她应该……有什么反应。
但她只是坐在床上,看着窗外的竹林,心里一片空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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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砚一小时后回来,带来了粥、小菜和一瓶药膏。
“粥是斋堂刚熬的,药膏是师伯调的,治外伤有奇效。”他把东西放在桌上,“你先吃,我去处理点事,中午再来看你。”
江岚点头,机械地开始喝粥。粥是白粥,淡而无味,但她吃得很慢,每一口都仔细咀嚼,像是在确认食物的真实性。
吃完后,她给手臂的伤口涂药膏。药膏是褐色的,有股浓重的中草药味,涂上去清凉刺痛。
做完这一切,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她以为会睡不着,但疲惫很快压垮了她。她陷入深沉的、无梦的睡眠。
再醒来时,已经是下午。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在墙上拉出长长的光影。
林砚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正在看手机。见她醒了,他收起手机:“感觉怎么样?”
“累。”江岚坐起来,“但还好。”
“师伯来看过你一次,说你体内的邪祟气息确实消散了。”林砚说,“但他建议你在这里多住几天,观察一下。另外……有些事情,你可能需要知道。”
“什么事?”
林砚犹豫了一下,说:“从昨天假镜破碎开始,全国各地陆续出现了……异常报告。”
江岚的心一沉:“什么异常?”
“笑容。”林砚调出手机里的几张照片,递给江岚,“你看。”
第一张照片是一个地铁站的自拍合影,一群年轻人对着镜头笑。但仔细看,其中两个人的笑容极其诡异——嘴角咧到不自然的程度,眼睛却毫无笑意,空洞得像两个黑窟窿。
第二张照片是一个商场监控截图,一个中年妇女站在化妆品专柜前试口红,镜子里映出她的脸,笑容和照片里的一模一样。
第三张照片更惊悚:一家医院的病房,一个病人躺在床上,脸上挂着那种诡异的笑容,已经僵硬了——法医鉴定,死者死亡时间至少六小时,但面部肌肉保持微笑状态,无法解释。
“这些是昨天到今天陆续上报的案例。”林砚说,“分布在全国各地,没有明显规律。共同点是:当事人都会在某个时刻突然开始微笑,笑容一模一样,持续几分钟到几小时不等,然后恢复正常。但有少数人……就像这个病房里的,笑容僵住,人就死了。”
江岚看着照片,手指冰凉。
“镜渊的影响?”她问。
“师伯认为是。”林砚说,“假镜破碎,它积累了一千二百年的‘扭曲规则’瞬间释放,污染了现实的结构。这些‘笑面人’,可能是被污染规则选中的人。就像……辐射病,只是表现形式是笑容。”
“能治吗?”
“不知道。”林砚摇头,“天师府已经联系了其他道门和民间能人异士,正在研究。但情况可能会恶化。师伯说,如果假镜的污染继续扩散,可能会有更多人受影响,甚至……出现更恐怖的变异。”
江岚想起萧寒最后的话:真实的、不完美的人生,比完美的幻梦更值得活着。
但如果现实本身开始扭曲,还有“真实”可言吗?
“我能做什么?”她问。
林砚看着她,眼神复杂:“师伯想请你帮忙。你是唯一一个深入接触过镜渊核心、又活着出来的人。你对那些‘扭曲规则’的理解,可能比任何人都深。如果你愿意,可以加入研究小组,帮我们分析这些案例,找出规律和应对方法。”
江岚沉默。
她不想再接触任何超自然的东西了。她只想找个安静的地方,忘记一切,重新开始。
但照片上那些诡异的笑容,那些空洞的眼睛,像在盯着她。
她想起镜渊里那些扭曲的镜像,那些被永远困住的灵魂。
如果她不帮忙,可能会有更多人变成那样。
“好。”她听见自己说,“我帮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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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三天,江岚住在了天师府。她的活动范围被限制在后院客房和藏经阁旁的一间研究室之间。研究室里摆满了电脑和各种古怪的法器,几个道士和林砚在这里分析全国各地传来的“笑面人”案例。
江岚的工作是回忆——回忆镜渊的规则,回忆假镜的运作方式,回忆那些镜像的行为模式。她把她能记住的一切都说了出来:镜像如何模仿本体,如何扭曲本体的欲望,如何试图取代本体……
道士们记录,分析,试图从中找到“笑面人”现象的规律。
第三天晚上,他们有了第一个发现。
“所有‘笑面人’事件,都发生在有镜子的环境附近。”一个年轻道士指着地图上的标记,“地铁站的玻璃窗,商场的镜子,病房的窗户反光……甚至有一个案例发生在湖边,当事人是在看湖面倒影时开始微笑的。”
“镜子是媒介。”林砚说,“假镜破碎,它的力量通过现实中的所有反射面传播。但为什么只有一部分人被影响?”
“可能和个人的心理状态有关。”江岚说,“镜渊里的镜像,总是选择那些有强烈执念或内心空洞的人作为目标。‘笑面人’可能也是这样——他们内心有某种空缺,所以容易被扭曲规则侵入。”
“空缺……”林砚思索,“什么样的空缺?”
江岚想起自己在镜渊的经历。她被选中,是因为她对“完美萧寒”的执念。阿阮被选中,是因为她对“完整婚礼”的渴望。阿弃被选中,是因为他对“归属”的渴求……
“渴望被填补的空缺。”她说,“孤独,欲望,遗憾,恐惧……任何让人感到‘不完整’的情绪,都可能成为突破口。”
研究室里一片沉默。
在这个时代,谁内心没有空缺?
“那怎么办?”年轻道士问,“难道所有人都可能变成‘笑面人’?”
“理论上是的。”林砚脸色难看,“但应该有个阈值。不是所有空缺都会触发污染。我们需要找到那个阈值,然后……警告人们。”
“怎么警告?”江岚苦笑,“发公告说‘请大家保持心理健康,否则可能会突然笑死’?”
没人回答。
深夜,江岚回到客房。她睡不着,坐在窗边看月亮。月光很亮,洒在庭院里,把一切都镀上一层银白。
她看着自己的手。
这双手,曾经是暗金色的骸骨,曾经握着能吞噬镜像的钥匙,曾经绘制破除封印的血符。
现在,它们只是一双普通的女性的手,有点粗糙,指甲剪得很短。
她握紧拳头,又松开。
真实的触感,真实的温度。
但她总觉得……少了什么。
不是萧寒的意识,不是谛视骨的力量。
是某种更根本的东西。
身份。
她是谁?
江岚?那个普通的自由职业者?那个追寻失踪男友的痴情女子?
还是……经历了七世轮回、摧毁了镜渊的“钥匙”?
两个身份在她脑子里打架,像两个镜像在争夺一面镜子的控制权。
她看向桌上的小圆镜。
镜中的她,在月光下半明半暗,表情模糊。
突然,她看见镜中的自己,嘴角动了一下。
一个极细微的、几乎看不见的抽动。
像是……想笑,但又强行压住了。
江岚猛地站起来,退后几步,远离镜子。
心跳如擂鼓。
她盯着镜子,盯着镜中的自己。
没有异常。
刚才那是……错觉?
还是……
她不敢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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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天,情况恶化了。
“笑面人”案例开始指数级增长。从最初的几十例,暴涨到几百例。社交媒体上开始出现相关话题,有人称之为“微笑瘟疫”,有人说是新型病毒,有人认为是集体癔症。
官方还没有正式回应,但删帖的速度越来越快。
天师府的研究室气氛凝重。
“污染在加速。”老道士看着最新数据,眉头紧锁,“按照这个速度,一周内可能会有上万人受影响。一个月……不敢想象。”
“找到规律了吗?”江岚问。
“找到一点。”林砚调出一张图表,“所有‘笑面人’在事发前,都有过强烈的情绪波动。有的刚失恋,有的刚失业,有的刚经历亲人去世……负面情绪占大多数,但也有极少数是过度兴奋,比如中彩票、求婚成功等。”
“情绪波动导致心理防线出现缺口。”江岚说,“然后扭曲规则趁虚而入。”
“问题是,怎么堵住缺口?”年轻道士苦笑,“让人不要有情绪波动?这不可能。”
一直沉默的老道士突然开口:“也许……不需要堵。”
所有人都看向他。
“镜渊的规则是‘分离与映照’。”老道士缓缓说,“假镜破碎,它的规则污染了现实。但规则本身是中性的,就像一把刀,可以用来杀人,也可以用来切菜。关键在于……谁在用,怎么用。”
江岚隐约明白了什么:“您的意思是……我们可以反过来利用这种规则?”
“不是利用,是疏导。”老道士说,“如果‘笑面人’现象是因为内心的空缺被扭曲规则填补,那我们能不能……用正确的方式填补空缺?比如,用正面的情绪,用真实的连接,用有意义的事物?”
林砚眼睛一亮:“就像免疫系统!如果一个人内心足够充实、健康,扭曲规则就无法入侵!”
“理论上是这样。”老道士说,“但操作起来很难。怎么让成千上万的人同时获得‘内心的充实’?尤其是在这个时代。”
这个时代。
江岚想起现实世界的样子:人们盯着手机屏幕,在虚拟世界里寻找连接;渴望被关注,却害怕真实的接触;想要被理解,却不愿暴露脆弱。这是一个充满空缺的时代,一个完美的培养皿。
“也许……”她轻声说,“我们需要一面‘好镜子’。”
所有人都看向她。
“假镜映照扭曲的欲望,真镜映照真实的本体。”江岚继续说,“如果假镜的规则已经污染了现实,那能不能用真镜的规则去中和?比如……制造一面‘大真镜’,映照出人们真实的样子,真实的连接,真实的美好?”
老道士眼睛微微眯起:“你是说……用道门法阵,结合现代技术,创造一个大型的‘净化场’?”
“类似。”江岚说,“具体怎么做我不懂,但原理应该可行。镜渊的规则是‘映照’,我们就用‘映照’对抗‘映照’。”
林砚激动地站起来:“天师府有‘昊天镜’,是镇山之宝,据说能照破虚妄!如果用它作为核心,配合护山大阵,也许能覆盖整个龙虎山区域,先建立一个安全区!”
老道士沉吟片刻,点头:“可以一试。但启动昊天镜需要庞大的能量,而且需要一个人作为‘镜心’——站在镜前,承受所有映照的反馈。这个人必须有足够强的精神力量,否则会被镜中万象冲垮。”
他看向江岚。
江岚明白了。
她是最好的人选。她经历过镜渊,见过最扭曲的镜像,心智早已被磨砺到非人的程度。
“我来。”她说。
“你想清楚。”老道士严肃地说,“这不是开玩笑。昊天镜会映照出你内心的一切——所有的记忆,所有的情绪,所有的黑暗和光明。你必须在镜前保持绝对的清醒和稳定,否则你会疯,或者……被镜子吞噬。”
江岚想起在守镜塔第二层,她面对记忆水滴时的情景。
她接受了那些记忆,没有崩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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