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0章 笑面人间(2/2)

这一次,她也能做到。

“我想清楚了。”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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昊天镜供奉在天师府最深处的“玄天殿”。

那是一面巨大的铜镜,直径约三米,镜框上雕刻着日月星辰、山川河流、以及无数细密的符文。镜子表面不是光滑的,而是微微凹凸,像水面一样会波动。

江岚站在镜前,身后是九名老道士,包括之前那位师伯。他们围坐成一个九宫八卦阵,每个人手中都握着一枚古玉,玉上刻着不同的卦象。

林砚站在阵外,负责护法和监控。

“准备好了吗?”老道士问。

江岚深吸一口气,点头。

老道士开始念诵咒文。其他八名道士同时响应,九人的声音交织成一种奇异的韵律。昊天镜开始发光,先是微弱的白光,然后逐渐变亮,变成柔和的、如同月光般的银白色。

镜面波动起来,像水面被投入石子。

江岚盯着镜面。

起初,镜中映出的就是她自己,站在殿中,身后是九名道士。

然后,影像开始变化。

她看见了自己的童年:一个内向的小女孩,躲在图书馆的角落看书,羡慕地看着窗外玩耍的孩子。

她看见了青春期:对着镜子练习微笑,试图让自己看起来更合群,更“正常”。

她看见了遇见萧寒的那天:他在图书馆帮她捡起掉落的书,阳光落在他侧脸上,他笑着说“这本我也喜欢”。

她看见了后来的甜蜜、猜疑、争吵、和解。

她看见了萧寒失踪后,她疯了一样地寻找。

她看见了渊层,看见了骸骨,看见了镜渊,看见了三百年的轮回,看见了最后的决战。

所有记忆,所有情绪,所有细节——好的,坏的,光明的,黑暗的——全部在镜中重演。

江岚站着,看着,感受着。

愤怒,悲伤,恐惧,爱,恨,疯狂,解脱……所有的情绪像潮水般冲击她,但她像礁石一样站着,任由潮水冲刷。

她看见镜中的自己,那个经历了七世轮回、亲手摧毁镜渊的“钥匙”,那个内心藏着对“完美掌控”渴望的怪物。

她接受了她。

全部的她。

然后,镜中的影像开始向外扩散。

像涟漪,从她身上荡开,穿过昊天镜,穿过玄天殿,穿过天师府,覆盖整个龙虎山。

她“看见”了山中的道士,他们有的在念经,有的在练功,有的在烦恼,有的在祈愿。

她“看见”了山下的游客,他们有的开心,有的疲惫,有的在自拍,有的在争吵。

她“看见”了更远处,城市里的人们:加班的白领,送外卖的小哥,哄孩子的母亲,独居的老人……

每个人内心都有空缺,都有渴望,都有不完美。

但这就是真实。

真实的生活,真实的痛苦,真实的喜悦,真实的连接。

昊天镜的光芒越来越亮,覆盖的范围越来越大。江岚感觉自己的意识在扩散,像一滴墨融入大海,与成千上万的意识产生微弱的连接。

她感觉到了那些“笑面人”。

在城市的不同角落,他们的内心空洞正在被扭曲规则侵蚀。空洞里充斥着孤独、焦虑、怨恨、绝望……

昊天镜的光芒照到了他们。

像温暖的阳光照进黑暗的角落。

没有强行填补,没有说教,只是映照——映照出他们真实的样子,映照出他们身边的真实连接,映照出生活本身的不完美但珍贵。

一个刚失业的中年男人,坐在公园长椅上,脸上开始浮现诡异的微笑。昊天镜的光芒掠过,他看见镜中(不是物理的镜子,是内心的映照)自己哭泣的样子,看见手机里妻子发来的“回家吃饭”,看见口袋里孩子画的歪歪扭扭的“爸爸加油”。微笑消失了,他捂住脸,真实地哭了出来。

一个被网络暴力困扰的少女,对着卫生间的镜子,嘴角开始扭曲。光芒掠过,她看见镜中自己恐惧的眼神,看见桌上闺蜜送的生日贺卡,看见窗外一只落在树枝上的小鸟。微笑僵住,然后变成一声叹息。

一个独居的老人,看着电视里的家庭剧,脸上露出那种空洞的笑容。光芒掠过,他看见镜中自己孤独的背影,看见墙上泛黄的全家福,看见邻居放在门口的蔬菜。微笑淡去,他拿起电话,拨通了儿子的号码。

一个,两个,十个,百个……

“笑面人”的微笑,在昊天镜的映照下,逐渐消退。

不是被强行治愈,而是被提醒——提醒他们真实的存在,真实的连接,真实的生活。

江岚站在镜前,承受着所有的反馈。

成千上万的情绪涌向她:哭泣,释然,悲伤,希望,孤独,温暖……

她像一根避雷针,承受着所有的情感闪电。

她的身体开始颤抖,嘴角渗出血丝,眼睛、鼻子、耳朵都在流血——七窍流血。

但她站着。

因为这是她的选择。

因为她终于明白了萧寒最后那句话的真正含义:真实的、不完美的人生,比完美的幻梦更值得活着——不只是对她,对所有人都一样。

她要守护这份真实。

哪怕代价是自己。

昊天镜的光芒达到了顶峰,然后开始缓缓收敛。

江岚感觉力量在从体内流失,意识在模糊。

她看见镜中的自己,浑身是血,但眼神清澈。

她看见镜中的自己,笑了。

这次是真实的微笑。

带着疲惫,带着释然,带着一丝……骄傲。

然后,她倒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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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岚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医院的病床上。

白色的天花板,消毒水的味道,点滴瓶挂在架子上,管子连着她的手臂。

林砚坐在床边,看到她醒了,松了口气。

“你昏迷了三天。”他说,“医生说你的身体极度虚弱,但生命体征稳定。脑子里……有点轻微出血,但幸运的是没有永久损伤。”

江岚想说话,但喉咙干得发不出声音。

林砚扶她起来,喂她喝水。

温水润过喉咙,她终于能发出声音:“……成功了?”

“成功了。”林砚的眼睛发红,不知是熬夜还是哭过,“昊天镜净化了以龙虎山为中心、半径五百公里内的所有扭曲规则污染。‘笑面人’现象基本消失了。少数严重的案例,微笑虽然褪去,但留下了心理创伤,需要长期治疗。但至少……不会再有新的了。”

“五百公里……”江岚喃喃,“那其他地方呢?”

“其他道门和民间组织借鉴了我们的方法,正在各地建立净化点。”林砚说,“虽然不能完全覆盖,但至少能控制住。而且随着时间推移,假镜破碎释放的污染会自然衰减。师伯说,大概一年后,应该就能完全消退。”

一年。

江岚闭上眼。

终于……要结束了。

“你现在是英雄了。”林砚轻声说,“当然,公众不知道细节。官方说法是‘新型集体癔症’,天师府提供了‘传统心理疏导方案’。但内部……所有人都知道是你扛住了昊天镜的反馈,救了多少人。”

英雄。

江岚苦笑。

她不想当英雄,她只想当个普通人。

“我什么时候可以出院?”她问。

“还要观察几天。”林砚说,“之后……你有什么打算?”

打算?

江岚看着窗外。医院的窗外,能看到城市的一角。车流,行人,高楼,阳光。

一个真实的世界。

“我想……”她缓缓说,“找个安静的地方,住一段时间。写点东西,或者什么都不做。就……生活。”

“需要帮忙吗?”林砚问,“天师府可以安排——”

“不用。”江岚摇头,“我想自己来。”

林砚看着她,点点头:“好。但保持联系,好吗?至少……让我知道你过得怎么样。”

江岚点头。

林砚离开后,她一个人躺在床上,看着点滴瓶里的液体一滴滴落下。

平静。

真实的平静。

她以为终于可以休息了。

直到护士来换药时,无意中说了一句:“江小姐,你昏迷的时候,一直在笑呢。”

江岚的心跳停了一拍。

“……笑?”

“是啊。”年轻护士一边调整点滴速度一边说,“不是那种痛苦的表情,是很平静的、很温柔的笑。我们都说,你一定是做了个好梦。”

江岚的手心冒出冷汗。

“我笑了……多久?”

“一直都有啊。”护士说,“直到昨天才慢慢消失。怎么,你自己不知道?”

江岚不知道。

她完全不记得自己笑过。

护士离开后,她挣扎着坐起来,看向床头柜上的不锈钢水壶。

水壶光滑的表面,映出她模糊的倒影。

倒影中的她,脸色苍白,眼神疲惫。

但嘴角……

是不是有那么一点点……

上扬?

江岚盯着倒影,心脏狂跳。

她缓缓地,慢慢地,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嘴角。

肌肉放松,没有笑容。

但为什么,倒影里看起来像在笑?

她凑近水壶,想看得更清楚。

倒影中的她也凑近。

两张脸几乎贴在壶面上。

然后,倒影中的她——

眨了眨眼。

单独眨了右眼。

一个俏皮的、完全不属于江岚的眨眼。

江岚猛地后退,水壶被碰倒,哐当一声砸在地上,水洒了一地。

护士冲进来:“怎么了?”

江岚指着水壶,手指颤抖:“它……它……”

护士捡起水壶,检查了一下:“没事,没摔坏。我给你换个新的。”

她拿着水壶离开。

江岚瘫在床上,浑身冰冷。

是错觉吗?

还是……

她想起萧寒消散前的话:“我们算是一体共生。”

想起陶渊的警告:“你可能无法活着出来。”

想起昊天镜前,她承受所有反馈时,那种意识扩散、与千万人连接的感觉。

如果……如果她的意识在那一刻,真的扩散出去了。

如果……如果有一小部分,没有完全回来。

如果……如果有什么东西,趁着她意识扩散的缺口,溜了进来。

或者……

一直就在。

从未离开。

江岚缓缓抬起手,看着自己的手掌。

普通的手,女性的手,有点粗糙,指甲剪得很短。

她握紧拳头,又松开。

真实的触感,真实的温度。

但谁知道呢?

也许从三百年前开始,从第一世开始,她就已经不是纯粹的“江岚”了。

也许镜渊的规则,早已在她灵魂深处留下了烙印。

也许那个微笑,那个眨眼,那个在镜中对她招手的身影——

从来就不是外来的入侵者。

而是她自己。

最深处的自己。

江岚靠在床头,闭上眼睛。

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平稳,有力。

她听见窗外的车流声,人声,风声。

一个真实的世界。

但谁知道呢?

也许真实本身,就是最大的幻象。

也许她所以为的结束,只是另一个循环的开始。

也许她永远也逃不出那面镜子。

因为那面镜子——

就在她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