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6章 缚影录(1/2)

“缚影需用无形索,锁心要用空心锁;影从潭中起,心向镜中落——莫问谁缚谁,且看锁眼锈几重。”

秘藏所的冷光终于稳定下来,像暴风雨后喘息的海面,但空气里那股灰黑雾气残留的、类似铁锈混着陈年梦魇的气味,久久不散。江眠靠着陈列台站着,脸色苍白如旧瓷,唯有眼睛亮得骇人,仿佛有两簇冰冷的火焰在那深不见底的瞳孔里燃烧。林砚捂着胸口,那块碎裂的护身玉牌在他掌心留下灼痛的印记,他望着江眠,第一次清晰地意识到,自己面对的不再是一个需要保护的“病人”或“样本”,而是一座行走的、随时可能喷发的活火山,或者一扇半开着的、门后景象已非人力所能揣度的“门”。

江眠提出的要求——天师府压箱底的秘法器物,武装她,让她去尸影潭——是交易,更是最后通牒。林砚知道自己没有选择。师伯或许还有别的考量,但站在这里,亲身经历了刚才那规则污染外溢、江眠同步率飙升并窥见“结构”的惊魂一刻后,林砚明白,任何拖延或算计,都可能引发灾难性的后果。江眠的耐心和稳定性,正在随着同步率的提升而快速消耗。

“我需要请示师伯。”林砚的声音有些沙哑,“但……我个人同意你的条件。在这里等我,哪里都不要去,也不要再接触任何‘样本’。”他深深看了江眠一眼,补充道,“试着……收敛你的感知。你现在的状态,就像一个大功率的信号发射器,同时又是一个高灵敏度的接收器,很容易引来‘东西’,也很容易干扰秘藏所本就脆弱的平衡。”

江眠微微颔首,没有反驳。她确实需要时间消化刚才看到的一切。“结构网络”、“空洞”、飘向其中的萧寒碎片……这些信息太过庞大,冲击力太强。她闭上眼,尝试按照顾言山手稿上提到的一个基础冥想技巧,配合左手紧握的黑色薄片“认知锚点”,努力将发散到四周环境、甚至更远处的感知“收束”回来,像将展开的触手缓缓缩回壳内。

这并不容易。达到21.3%的同步率后,那种同时看到现实与镜墟双重结构的视野,已经变成了某种“默认状态”,如同正常人睁眼就能看到光。关闭它,就像要求一个人主动屏蔽自己的视觉。她能做的,只是尽量不去“聚焦”和“解读”那些额外信息,将其当作无关紧要的背景噪音。

林砚匆匆离开,去联络他那位深居简出的师伯。江眠独自留在逐渐恢复平静的秘藏所深处,耳边只有自己稍显急促的呼吸和远处隐约传来的、仿佛来自山腹更深处的、低沉的嗡鸣(是地下水?还是别的什么?)。

她的思绪不由自主地飘向萧寒。那个一闪而过的、纯粹“存在模式”的意识频率碎片。它没有记忆,没有情感,没有目的,只是存在着,如同宇宙尘埃。这就是萧寒最终的结局吗?剥离了一切作为“人”的痕迹,只剩下最基础的意识印迹,在规则的洋流中无意识飘荡,最终被某个“空洞”吞噬、同化?这种结局,比在镜渊中循环三百年的绝望,更让她感到一种空茫的寒意。至少,循环中还有“萧寒”这个身份,还有痛苦、疯狂、算计这些属于“人”的体验。而碎片,什么都没有了。

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萧寒还在的时候,一次偶然的闲聊。他说起他导师顾言山的一个理论猜测:“也许‘我’本身,就是一种错觉,是复杂信息流在特定结构下产生的暂时性‘涡旋’。‘我’的消失,不是终结,只是涡旋平息,信息重新汇入洪流。”当时的她无法理解,只觉得这想法太冷太玄。现在,她亲眼看到了“信息洪流”(镜墟之网),也看到了“涡旋”(个体意识节点),甚至看到了即将“平息”汇入“空洞”的萧寒碎片。这理论,竟以如此残酷的方式在她面前验证。

那么,她自己呢?这个被标记为“镜母”、同步率不断攀升的“涡旋”,最终是会成长为更庞大、更稳定的结构,还是会在某个临界点崩解,也变成一片无意义的碎片?

不。她用力摇头,将这个念头甩开。她不要变成碎片,也不要成为别人计划里的稳定结构。她要掌控,至少在彻底失控前,她要最大限度地掌控自己的“涡旋”轨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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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砚回来得比预想中快,脸色更加凝重,身后还跟着两个人。

一位是江眠见过的,那位在昊天镜启动时主持阵法的白发老道士,林砚的师伯,道号“清虚”。他穿着朴素的灰色道袍,面容清癯,眼神深邃如古井,此刻却带着一丝掩饰不住的疲惫和忧色。另一位则是个陌生人,看起来三十出头,比林砚年长些,面容冷峻,眉眼锋锐如刀,穿着与林砚相似但质地更精良的深蓝色道服,腰间挂着一串看不出材质的黑色念珠,行动间悄无声息,气质沉静得近乎压抑。

“江眠小友,”清虚老道率先开口,声音平和,却有种不容置疑的分量,“清砚已将情况告知老道。你之所见,所感,所提之要求,老道已知晓。”

江眠站直身体,平静地回视:“那么,天师府的答复是?”

清虚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侧身介绍了那位冷峻道人:“这位是清玄,老道的师侄,也是我天师府如今在‘异常器物管控’与‘禁忌阵法研究’方面的主要负责人。他对尸影潭一带的古禁制和可能存在的‘墟境结构’,有超过十年的间接研究。”

清玄道人只是对江眠微微颔首,目光在她身上快速扫过,那眼神不像在看一个人,更像在评估一件极度危险、构造复杂的法器。江眠能“感觉”到(并非视觉,而是一种新的感知),清玄周身笼罩着一层极其细密、不断流动的“能量-信息过滤场”,这让他即使在江眠变异的视野中,也显得轮廓清晰、不易被“背景噪音”干扰。这是个高手,而且很可能对抵御“镜墟污染”有专门的手段。

“答复是,可以。”清虚老道缓缓说道,“天师府会开放部分相关秘藏,由清玄协助,为你进行……适应性强化与必要武装。”

“部分?”江眠抓住了关键词。

“核心中的核心,非生死存亡关头,不可轻动,此乃祖训,亦是为防力量失控反噬。”清虚语气坚定,“但老道可以保证,给予你的,将是目前我们认为,对你探索尸影潭、应对可能存在的‘镜墟空洞’最有帮助,且相对最不容易引发你自身状态进一步恶化的部分。”

“相对?”江眠嘴角勾起一丝没有温度的笑。

“江眠小友,”清虚叹了口气,“你如今身如走在万丈悬丝之上,一侧是现实,一侧是镜墟深渊。任何额外的‘武装’,都像是在悬丝上增加负重,或涂抹润滑。或许能让你走得更稳,或许会让你滑落更快。没有绝对的安全,只有权衡下的选择。你若坚持要去尸影潭,这便是我们必须承担的风险,也是你必须接受的现实。”

这话坦诚得近乎残酷。江眠沉默了片刻,点头:“我接受。什么时候开始?”

“现在。”这次回答的是清玄,他的声音如其人,冷而硬,没有什么起伏,“你的状态不稳定,拖延无益。随我来。”

清玄转身,走向秘藏所另一侧一个更加隐蔽、需要多重验证的金属门。清虚老道对林砚点点头:“清砚,你也一同协助。江眠小友若有任何不适或异常,立即中止。”他又看向江眠,“小友,记住,无论看到什么,感受到什么,守住‘江眠’二字。名即是锚,是你与‘此侧’最深的联系。”

江眠点头,跟着清玄走向那扇门。林砚紧随其后,神色紧张。

门后并非另一个陈列室,而是一个更加奇特的“工作间”。这里没有窗户,照明来自墙壁和天花板内嵌的、散发着柔和白光的特殊板材。空气循环系统发出低微的嗡嗡声。房间中央是一个低于地面的圆形凹槽,凹槽内刻满了极其复杂、层层嵌套的阵法图案,图案并非固定,某些线条似乎在缓慢地自行移动、变化。凹槽周围,摆放着几个风格各异的工作台,有的像化学实验室,放着精密仪器和瓶罐;有的像古玩修复台,摆着镊子、细笔、各色矿石粉末和不知名液体;还有一个台子上,赫然固定着几件让江眠眼熟的“样本”——一小块“影石”碎片,一截类似的“异骨”,甚至还有一片看起来更古老的、带有焦黑痕迹的龟甲。

这里就是天师府研究和尝试“应用”那些危险样本的地方。

“坐。”清玄指向凹槽边缘一个没有任何标记的蒲团。

江眠依言坐下,刚好位于那个缓慢变化的阵法中心上方。一坐定,她就感觉到身下的阵法传来一种奇异的“吸力”和“稳定力”。它像是一个漩涡,主动吸纳着从她身上自然散发出的、那些细微的镜墟规则“涟漪”,同时释放出某种中正平和的、带着“秩序”意味的能量场,试图帮她稳固不断波动的自我认知边界。这阵法本身,就是一个强大的、活的“认知锚定器”,比顾言山给的黑色薄片更系统、更有力,但也……更带有“塑造”和“规范”的意味。

“第一阶段,认知边界强化与信息筛滤训练。”清玄走到一个控制台前,一边操作,一边毫无感情地解说,“你现在的感知像一张破洞百出的网,什么都往里漏,也什么都往外漏。我们需要教你这张网如何自动修补小洞,如何识别并过滤掉大部分无害但扰人的‘背景噪音’,以及如何暂时封闭部分区域,应对高强度‘信息流’冲击。”

他按下几个按钮。凹槽周围的阵法光芒微微亮起,变化加速。同时,房间的灯光开始有规律地明暗闪烁,空气中响起一种由多种频率声波混合而成的、时而尖锐时而低沉的“白噪音”。

“闭上眼睛。不要抗拒阵法的引导。去‘感觉’那些光、声音的节奏和阵法能量的流动。尝试将你的‘注意力’,想象成水,阵法是容器,引导这水只在你允许的‘河道’里流动,而不是漫溢出去。”

江眠照做。起初很难,她的“注意力”早已不是单纯的精神集中,而是混杂了视觉、听觉、直觉和规则感知的复合体。阵法的引导像是试图用一根软管去引导一片弥漫的雾气。光与声的干扰更是让她心烦意乱,那些“白噪音”里似乎还掺杂着极其微弱的、意义不明的语音碎片。

但她强迫自己静下心来,将左手紧握的黑色薄片贴在额前,借助双重锚点的力量,努力去“顺应”阵法的节奏。渐渐地,她找到了一点感觉。当她的精神波动与阵法能量场的某个频率产生共鸣时,那些外界光声干扰带来的烦躁感会显着降低,思绪会变得清晰一些。她开始尝试主动调整自己的精神“频率”,去匹配阵法。

这是一个极其精细和耗神的过程。时间仿佛失去了意义。江眠全身心沉浸其中,额角不断渗出细密的汗珠,又被阵法温和的能量场悄然蒸干。

不知过了多久,清玄的声音再次响起,比之前似乎近了一些:“很好。保持这个状态。现在,第二阶段,基础‘结构视觉’的聚焦与屏蔽练习。”

房间内的干扰光声停止。一片寂静中,清玄将一小块“影石”碎片,用特制的镊子夹着,轻轻放在了江眠面前凹槽边缘的一个特定位置。

“用你新收敛的感知,去‘看’这块碎片。但只‘看’它的物质结构——它的形状、质地、颜色、裂缝。忽略它可能散发的任何规则涟漪、信息残留或试图与你意识建立连接的倾向。将后者想象成贴在实物上的虚假标签,撕掉它,只看实物本身。”

这比刚才更难。影石碎片一放入阵法范围,江眠立刻就“感觉”到了它那扭曲光线和空间感的微弱场,以及更深层的一丝冰冷、空洞的“吸引力”。她之前接触碎镜时,是全面放开感知去接收所有信息。现在,却要她主动屏蔽掉一大部分,只聚焦于最表层的物理属性。

她尝试着,将感知“收束”成一道细细的“光束”,小心翼翼地避开碎片散发的那些无形“场”和“信息流”,只去触碰其物质表面。就像在激流中,试图用一根针去刺水底一颗特定的石子,而不被水流带偏。

失败,再尝试,又失败。碎片那诡异的“场”像有生命般,总是试图缠绕、渗透她的感知光束。每一次失败,都会有一小股混乱、冰冷的信息碎片顺着一路溜进来,冲击她的意识,带来短暂的晕眩和恶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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