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6章 缚影录(2/2)
但江眠没有放弃。她骨子里的那股狠劲和执着被激发出来。她将黑色薄片握得更紧,身下阵法的稳定力也源源不断地支持着她。渐渐地,她找到了一种“隔离层”的感觉——在自身核心意识与外界感知之间,建立一层极其稀薄但坚韧的“滤膜”。透过这层膜去观察,影石碎片那令人不安的“场”和“信息”变得模糊、淡化,像隔着一层毛玻璃看火焰,热度仍在,但形态不再那么清晰逼人,而她也能更稳定地“看清”碎片本身的物理细节。
“可以了。”清玄的声音带着一丝极淡的赞许(或许只是江眠的错觉),“休息片刻,然后进行第三阶段,也是目前对你而言最危险,但可能也是尸影潭之行最关键的一环——‘镜墟泡’模拟环境适应性训练。”
“‘镜墟泡’?”江眠睁开眼,看向清玄。
“根据你描述的‘结构网络’理论,以及我们对历史异常事件的分析,”清玄走到另一个控制台前,那里连接着更多复杂的线路和几个密封的金属容器,“当现实与镜墟的‘粘连点’足够大、规则扭曲足够强时,可能形成一个相对孤立、内部规则与外部现实部分脱钩的异常空间,即‘镜墟泡’。尸影潭区域,极有可能存在一个或多个这样的‘泡’,甚至是数个‘泡’的聚合体。内部时间、空间、物理规律、甚至因果逻辑都可能出现异常。你需要提前适应这种环境,至少要知道如何在其中保持基本的方位感和自我认知。”
他打开一个密封容器,取出一个用多层符纸包裹的、鸡蛋大小的暗红色晶体。晶体内部仿佛有粘稠的液体在缓缓流动,散发出一种让江眠本能感到排斥和危险的气息。
“这是一枚‘墟核残晶’,从一次小型、已崩溃的‘镜墟泡’遗迹核心提取的极度不稳定残留物。我们会用它,配合阵法,在你的感知层面,临时构建一个极度简化、弱化、但具备部分‘镜墟泡’特征的模拟环境。记住,这只是模拟,所有感受都发生在你的意识领域,但反馈是真实的。一旦感觉承受不住,立刻大声喊出你的名字!阵法会强制中断连接。”
清玄将晶体放入阵法另一个关键节点。整个凹槽的阵法纹路光芒大盛,颜色从柔和的白光转为一种暗沉的、不断变幻的暗红与深灰交织。身下的“吸力”和“稳定力”陡然增强,仿佛要将她牢牢钉在原地。
“准备。”清玄最后看了江眠一眼,眼神锐利如鹰隼,然后按下了控制台上的一个红色按钮。
江眠眼前一黑。
不是失去意识,而是所有的感官输入——视觉、听觉、触觉,甚至包括她对阵法能量的感觉——在瞬间被剥夺。她陷入了一片绝对的虚无和寂静。
然后,“景象”开始浮现。
不是用眼睛看,而是直接投射在意识里的“认知图景”。
她“看”到一片无边无际的、暗红色的“天空”,没有日月星辰,只有缓慢蠕动、如同内脏般的云团。“地面”是深灰色的、颗粒粗糙的“沙砾”,但这些沙砾的形状和大小在不断变化,时而像鹅卵石,时而像碎玻璃,时而像干瘪的种子。远处,矗立着几座“山峰”,但山峰的轮廓模糊扭曲,仿佛是由无数张痛苦人脸的浮雕堆叠而成,又像随时会融化流淌下来。
空气中弥漫着“声音”,但那不是声波,而是直接作用于意识的“概念噪音”——“丢失……错误……重复……遗忘……”这些词汇的碎片无意义地组合、拆解、呢喃。方向感完全混乱,上下左右失去意义,她感觉自己在坠落,又在上升,还在平移。
最诡异的是“时间感”。一些念头转得飞快,仿佛一瞬千年;另一些思绪却粘稠如胶,挣扎半天才能推进一点点。她想起刚才看过的影石碎片,那个念头刚起,眼前就真的浮现出影石碎片的虚影,但碎片随即崩解,变成一摊蠕动的黑色液体,液体中又浮现出阁楼镜中那个对她招手的红嫁衣倒影……记忆、感知、想象,在这里似乎没有了界限,相互污染,随机拼贴。
这就是“镜墟泡”内部?规则混乱,信息污染,逻辑崩坏?
江眠感到一阵强烈的恶心和晕眩,意识核心开始晃动。她立刻想起清玄的警告,努力在混乱中抓住那个最基础的锚点——“我是江眠”。她反复默念,用这个名字构筑一道脆弱的心理防线。
混乱的景象和噪音并未停止,但它们对她的冲击力似乎减弱了。她开始尝试运用刚刚学会的“聚焦”与“屏蔽”。她不再试图去理解这荒诞世界的全貌,而是将“注意力”极度收束,只“看”眼前一小片不断变化的灰色沙地,只“听”自己内心重复的名字。
渐渐地,混乱的背景似乎被推远了,变成了一幅可以忍受的、虽然依旧怪诞但不再直接攻击她意识的“壁画”。她甚至开始能在这片混乱中,察觉到一丝极其微弱的、属于这个模拟“镜墟泡”的“规则脉动”——一种非理性的、充满矛盾的循环节奏,像是破碎的旋律。这节奏本身令人不适,但感知到它,似乎让她对这个环境的“不可理解性”有了一点点的“可预测把握”。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几分钟,也许是几小时(在这里时间无意义),所有的景象和噪音如同潮水般退去。江眠猛地一震,重新“感觉”到了自己的身体,听到了秘藏所工作间里低微的嗡嗡声,看到了头顶柔和的白光,感受到了身下阵法那熟悉的稳定力。
她大口喘着气,浑身被冷汗湿透,像是刚从溺水的噩梦中挣扎出来,但意识却异常清醒,甚至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锐利。
清玄已经关闭了阵法,取回了那枚暗红色的“墟核残晶”,重新严密包裹好。他看向江眠,冷峻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一丝可以称之为“凝重”的表情。
“你的适应性和意志力,超出预估。”他坦言,“但模拟终究是模拟,真正的‘镜墟泡’,尤其是尸影潭可能存在的古老‘泡’,其混乱和污染程度,可能百倍于此。你刚才体验到的,只是最温和的‘信息层面’的扭曲。真正的‘泡’内,物理规则也可能改变,你可能遇到具有攻击性的‘镜墟居民’,甚至……规则本身会尝试‘消化’或‘改写’你。”
江眠慢慢站起身,双腿还有些发软,但眼神已经恢复坚定。“我明白了。还有别的训练吗?或者,现在可以给我那些‘武装’了吗?”
清玄与一直守在旁边的林砚交换了一个眼神。林砚眼中满是担忧,但还是点了点头。
清玄走向那个存放“样本”的工作台,打开了下方一个带有密码和能量锁的合金柜。他从里面取出三样东西,放在江眠面前。
第一件,是一枚用暗银色金属(非银非铁)打造、样式极其古朴的戒指。戒面不是宝石,而是一小片打磨光滑的、温润的黑色玉石,玉石内部有极其细微的、仿佛星云般的银色光点缓缓旋绕。“‘镇魂石’戒,”清玄介绍,“不是镇压魂魄,而是帮助佩戴者稳固‘意识涡旋’的核心结构,抵抗外部信息冲刷和规则同化。长期佩戴,有微弱的同步率抑制效果。但持续使用会消耗玉石内蕴的‘秩序源质’,耗尽则无效。”
第二件,是一卷非纸非帛、触手冰凉柔韧的暗青色“软甲”,折叠起来只有巴掌大,展开却足以覆盖躯干。“‘辟邪云锦’内衬,编织时混入了多种针对‘阴性能量’和‘认知污染’有极强抗性的稀有材料丝线,以及微型化的防护阵法。贴身穿着,能被动削弱绝大多数低中强度‘镜墟规则’的直接渗透和‘居民’的精神攻击。但对物理攻击防护有限。”
第三件,也是最让江眠感到意外的一件——一个只有火柴盒大小、由某种暗黄色木头雕刻而成的……傩戏面具挂坠。面具造型狞厉中带着悲悯,双目位置镶嵌着两粒芝麻大小、毫无光泽的黑色石头。雕刻手法古老粗犷,散发着一种沉郁的、仿佛来自岁月深处的气息。
“‘代面’。”清玄拿起这个小小的挂坠,语气异常严肃,“这不是武器,也不是护甲。这是……一道‘保险’,或者说,一次性的‘身份替换器’。”
“身份替换?”江眠皱眉。
“源自古老傩戏‘代身’仪式的原理,但经过极度简化和改造。”清玄解释道,“当你遭遇无法抵御、即将被规则彻底同化或吞噬的危机时,咬破舌尖,将血喷在此‘代面’上,同时集中全部意念,想象你希望‘舍弃’的、当前被攻击或污染最深的那个‘身份层面’或‘认知部分’,将其‘投射’到面具上。此物能在极短时间内,制造一个高度拟真的、关于你指定部分的‘认知替身’,吸引攻击或污染转向它,为你争取一线脱离或采取其他行动的时机。但记住,只能用一次。且‘舍弃’的部分,可能是你的一段关键记忆,一种强烈情感,甚至是你‘自我认知’的某个侧面。使用代价巨大,且不可逆转。”
江眠看着这三样器物,沉默了。前两者是持续的、被动的防护,最后一件则是绝望时刻的、主动的牺牲。天师府这次,确实拿出了压箱底的东西,也清晰地表明了他们对尸影潭之行危险程度的评估——九死一生,甚至可能比那更糟。
她郑重地接过这三样东西。“镇魂石”戒戴在左手食指(黑色薄片她准备用细绳穿起贴身佩戴),触感微凉,一股温和的稳定感立刻从指尖蔓延,头脑中那些细微的、永不停歇的背景低语似乎真的被压下去了一点点。“辟邪云锦”内衬冰凉柔软,贴上皮肤后几乎感觉不到存在,但一种淡淡的安全感油然而生。至于那个“代面”挂坠,她小心地挂在颈间,贴身收藏。它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沉甸甸的警示。
“何时出发?”江眠问。
清玄看向一直沉默的林砚。林砚深吸一口气:“还需要最后一点准备。师伯正在推算近期进入尸影潭区域风险相对最低的‘窗口期’,同时协调必要的后勤和外围接应。另外……”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说道:“我们监测到,‘红绳’——顾言山师叔那边,似乎也有异动。有迹象表明,他们的人也在向赣西方向聚集。还有,你提到的那个‘镜墟认知者’网络,最近关于尸影潭的讨论热度在异常飙升,甚至出现了一些似是而非的‘进入指南’和‘资源点标记’。山雨欲来,我们必须做好面对多方复杂局面的准备。”
江眠望向秘藏所冰冷的墙壁,目光仿佛能穿透岩石,看到南方那片被迷雾和传说笼罩的险恶群山。
尸影潭。规则断裂的古老伤疤。一切谜团与危险的中心。
她轻轻抚摸了一下胸前的“代面”挂坠。
“我准备好了。”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