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4章 千面噬心(1/2)

“千面窟,窟藏仙,仙面剥下换人颜。哭脸作梯笑脸墙,怒面铺路哀面梁。欲求真容登天去?且把己面剜下,贴于壁上寻空窗。”

失重感只持续了不到一秒。

仿佛穿过一层冰冷粘稠的膜,江眠跌落在地。触感不再是镜面或石板,而是某种……湿滑、柔软、带着轻微弹性的东西,像苔藓,又像某种生物的内脏壁。一股浓烈的、混合着陈年血腥、腐烂香料、铜锈和无数种难以名状香味的复杂气味,如同有形的拳头,狠狠撞进她的鼻腔,直冲天灵盖。

她趴在地上,剧烈地干呕起来,但什么也吐不出,只有一股股腥甜的铁锈味从喉咙深处翻涌上来。脑海中,“血魂秤”信息洪流冲击的余波仍在回荡,如同无数钢针在搅拌脑浆,剧痛、眩晕、恶心交织。脸上“未名之面”的光芒黯淡到几乎熄灭,暗红深紫的邪纹不再蠕动,像枯萎的藤蔓紧贴皮肤。额心那只布满血丝的竖眼,已经彻底闭合,只留下一道凸起的、不断传来阵阵抽搐般刺痛的红痕。

她没有立刻起身,而是努力调整着呼吸(尽管这里的空气污浊得令人窒息),用尽最后一点力气,催动“未名之面”残存的感知力,同时调动吞噬观主遗影后获得的关于“镜观”环境的零碎知识,去适应和理解周围。

这里的光线很暗,是一种幽幽的、不知从何处发出的暗绿色荧光。勉强能看清,她似乎身处一条狭窄的“通道”里。通道的墙壁、地面、头顶,并非岩石或泥土,而是……无数张“脸”。

这些“脸”并非真实的人脸,而是用各种材料雕刻、绘制、甚至是用某种方式“凝固”而成的“面具”或“脸谱”,密密麻麻、层层叠叠地挤在一起,构成了通道的边界。它们大小不一,形态各异:有的像古老的青铜傩面,狰狞可怖;有的像寺庙里的菩萨低眉,却嘴角带血;有的完全是抽象的几何线条,扭曲变形;还有些,竟栩栩如生如同真人脸皮,甚至能看清细微的毛孔和表情纹路——但所有表情都定格在极致的痛苦、狂喜、愤怒、悲伤或茫然的瞬间。

无数张“脸”的空洞眼睛,齐齐“望”着通道中央,望着一身狼狈趴在地上的江眠。那暗绿色的荧光,似乎就是从这些“脸”的眼窝、嘴巴、甚至裂缝中透出来的。

这里就是“千面窟”?“镜观”历代炼制“面器”、进行“换影”仪式的核心禁地?这哪里是石窟,分明是一座由无数“面孔”垒砌而成的、活着的、充满恶意的血肉迷宫!

江眠强撑着,慢慢坐起身。身体各处传来迟来的疼痛——被守秤人尸气利箭擦过的地方,传来冰冻般的灼痛,那里的“存在感”有些稀薄,仿佛被挖掉了一小块。更严重的是精神上的损耗,信息过载带来的撕裂感仍在持续。

她必须尽快找个相对安全的地方,恢复一下,否则随便遇到什么危险都可能致命。

通道前后都延伸向黑暗,暗绿荧光在远处变得微弱。她选择了一个感觉上“脸”的密度稍低、恶意凝视感稍弱的方向,扶着旁边一张冰冷滑腻的“哭脸面具”墙壁,踉跄着向前走去。

脚下是“脸”铺成的“路”,踩上去软中带硬,有些“脸”甚至在她踩踏时微微下陷,发出类似呻吟的、极轻微的“噗嗤”声。空气里的复合气味令人作呕,更糟的是,那些墙壁上的“脸”,似乎并非完全死物。当她经过时,某些“脸”的眼珠(如果那算眼珠)会极其缓慢地转动,空洞的视线追随她的移动;某些嘴巴会无声地开合,仿佛在咀嚼或诉说什么;还有些,会渗出暗绿色的、粘稠的液体,顺着“脸颊”流下,散发出更浓烈的腐香。

这里的一切,都在缓慢地、持续地“消化”和“转化”着闯入者的精神与存在。江眠能感觉到,自己逸散的“名影”气息,正被周围这些“脸”贪婪地吸收着,如同水滴渗入干涸的海绵。脸上“未名之面”的黯淡,既是因为力量消耗,也是因为它本能地在对抗这种无处不在的“同化”吸力。

走了大约几十米,前方通道出现了一个小小的“岔口”——实际上是墙壁向内凹陷形成的一个不足两平米的小小凹龛。凹龛里没有“脸”,只有一片相对平整的、暗红色的、像是凝固血块般的物质构成的“地面”。这里的气息稍微“干净”一点,周围“脸”的凝视感也淡了些。

江眠实在撑不住了,几乎是扑进了那个凹龛,背靠着冰冷坚硬(相对而言)的暗红色“地面”,瘫坐下来。

她闭上眼睛,强迫自己进入一种类似“冥想”的状态,努力收束混乱的意念,平复脑海中信息洪流的残响。同时,尝试调动“未名之面”去吸收空气中游离的、微弱的“影”能量——这里虽然充满恶意同化,但“影”的浓度也高得惊人,只是大多混杂着混乱的意念和痛苦的情绪。

这是一个危险的过程,如同在毒气室中寻找仅存的氧气。她必须极其小心地过滤掉那些有毒的“杂质”,只吸收最纯净的“存在之力”。得益于吞噬镜魔、观主遗影碎片以及刚刚“血魂秤”信息冲刷(虽然痛苦,但也强行拓宽了她的“信息处理”能力),她对“影”能量的辨别和吸收效率有了质的提升。

时间在死寂与缓慢的能量流动中流逝。不知过了多久,江眠感到脑海中的剧痛和眩晕终于减轻到可以忍受的程度。脸上“未名之面”也恢复了一丝微弱的光泽,邪纹开始极其缓慢地、试探性地蠕动,额心的竖眼红痕依旧刺痛,但不再抽搐。

她睁开眼睛,眸子里之前的混乱和虚弱被一种更加幽深的、混杂着疲惫与冰冷锐利的光芒取代。她开始整理思路。

首要目标:生存,并找到离开这里的方法。萧寒留下的信息提到,“千面窟”是连接尸影潭底“不朽之门”的最近节点,也是顾言山可能进行最终仪式的地方。那么,找到那个“节点”或仪式地点,就可能找到出路,或者……直面顾言山。

其次,恢复并提升力量。在这里,力量是唯一的话语权。需要寻找更“优质”的“影”来补充,甚至……像在回廊里那样,吞噬这里的某些“东西”。

第三,弄清这里的规则和结构。“千面窟”肯定有其特定的运行逻辑和危险。那些“脸”似乎是关键。

她将感知力小心翼翼地延伸出凹龛,更仔细地观察通道和那些“脸”。这一次,她有了新的发现。

这些“脸”并非完全杂乱无章。靠近观察,她能分辨出,有些“脸”的材质、风格、甚至上面残留的“意念痕迹”是相近的,似乎属于同一个“系列”或“批次”。比如,有一片区域的“脸”都是青铜材质,表情都是愤怒,上面残留的意念碎片都指向某种“战场厮杀”和“被背叛”的怨愤;另一片则是木雕的、表情悲伤的“脸”,意念碎片多是“失去亲人”、“流离失所”的哀恸。

仿佛这里是一个庞大的“情绪”与“经历”的分类储藏库。那些被“镜观”处理过的迷失者或牺牲品,他们最强烈的“名影”特质(尤其是情绪和执念部分),被剥离下来,固化成了这些“脸”,成为了构筑这个禁地的“砖石”,同时也可能是某种仪式的“材料”或“燃料”。

江眠心中升起一股寒意。这比无间回廊那种缓慢“研磨”更加直接、更加残忍。这是将人的“存在”彻底拆解、物化。

她注意到,通道并非笔直,而是在这些不同“情绪脸区”之间蜿蜒延伸,似乎遵循着某种她尚未理解的“路径”或“韵律”。在一些“脸区”的交界处,墙壁上会出现一些更加巨大、更加复杂的“脸”或者类似“标识”的图案。

也许,跟着这些“标识”或者某种“情绪流”的走向,能找到核心区域?

她休息得差不多了,虽然力量只恢复了三四成,但必须动身了。留在这里,只会被慢慢吸干。

江眠站起身,走出凹龛,重新踏入由无数“脸”构成的通道。这一次,她走得更加谨慎,感知全开,不放过任何细节。

她选择沿着一条以“恐惧”情绪为主的“脸区”前进。这里的“脸”大多扭曲变形,嘴巴张大到极限,眼睛瞪得几乎裂开。残留的意念碎片充满了各种最原始的恐惧:黑暗、坠落、被吞噬、被遗忘……行走其间,连江眠都感到心底阵阵发凉,仿佛有无形的手在抓挠她的神经。

走了约百米,通道开始向下倾斜,坡度很缓。周围的“脸”开始变化,材质从粗糙变得细腻,有些甚至像是真正的皮肤,表情也变得更加复杂,混合了恐惧与一种诡异的“期待”。意念碎片中开始出现一些重复的词汇片段:“……就要来了……”“……看到门了……”“……面孔……在变化……”

前方暗绿色的荧光似乎变得集中了一些,通道也略微开阔。江眠放慢脚步,将自身气息收敛到极致,如同融入了周围“恐惧脸”散发的波动中。

拐过一个弯,眼前景象让她呼吸一滞。

这里是一个相对宽敞的“洞厅”,大约有半个篮球场大小。洞厅中央,没有“脸”,而是一个下陷的、直径约五米的圆形“池子”。池子里并非水,而是缓慢翻滚、涌动着暗银色光芒的粘稠液体,像融化的水银,又像无数细小镜片的聚合体。池子边缘,立着七根歪歪扭扭的、像是用人骨和青铜拼接而成的柱子,每根柱子顶端,都镶嵌着一颗拳头大小、散发着暗淡白光的珠子——像是缩小版的“心灯”,但火焰是凝固的。

而在池子的正对面,洞厅的“墙壁”上,有一个巨大的、向内凹陷的“壁龛”。壁龛里,供奉着一张“脸”。

那不是雕刻或绘制的“脸”,而是一张极其巨大、苍白、仿佛由最上等的玉石打磨而成、却又带着生物般柔和光泽的“空白面具”。面具约有门板大小,没有任何五官,只有光滑的曲面,在暗绿荧光和池子银光的映照下,流转着一种非人间的、冰冷而完美的光泽。面具的边缘,延伸出无数细如发丝的、暗红色的“血管”状脉络,深深扎入周围的“脸壁”之中,仿佛在从中汲取养分。

这张“空白面具”散发出的气息,让江眠脸上的“未名之面”传来一阵剧烈的、近乎“恐惧”的颤抖和低伏的渴望!这是一种位阶上的压制!这张“空白面具”,很可能就是萧寒信息中提到的,“镜观”追求炼制的“不朽之面”的雏形或者失败品!是远比“鸦面”、“代面”更加接近“镜观”终极目标的“面器”!

而在空白面具下方的壁龛前,竟然有“人”。

不是影卫,也不是守秤人那种半死不活的存在。而是三个活生生的人!

他们背对着江眠,呈三角形跪坐在壁龛前,低着头,似乎在进行某种静默的仪式。他们都穿着现代的服装,但样式古怪——像是某种改良过的、带有明显傩戏和宗教元素的长袍,颜色是暗沉的红黑交织。

左边那个,身形瘦高,头发花白,看背影是个老者。

右边那个,中等身材,肩膀宽阔,像个中年人。

中间那个,背影让江眠觉得有些莫名的熟悉……虽然穿着长袍,但那个坐姿,那个头部的轮廓……

似乎感应到了江眠的注视(或者她收敛的气息在靠近核心区域时出现了波动),中间那个人,缓缓地、极其平静地,转过了头。

暗绿与银白交织的光线下,江眠看清了那张脸。

那是一张保养得宜、带着学者般儒雅气质的中年男人的脸,眼神深邃,嘴角甚至带着一丝温和的、仿佛洞悉一切的笑意。

顾言山。

他竟然在这里!就在“千面窟”的核心区域,在这张“空白面具”之前!

江眠全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冻结!心脏狂跳,几乎要撞出胸腔!脸上的“未名之面”传来前所未有的剧烈悸动,是贪婪,是忌惮,是狂怒,也是……一丝难以言喻的、仿佛宿命相遇般的兴奋!

顾言山看着江眠,那温和的笑意似乎加深了一些,仿佛早就预料到她的到来。他的目光扫过江眠脸上那黯淡却邪异的“未名之面”,眼中闪过一丝极快的、难以捉摸的光芒,像是欣赏,又像是评估。

他没有说话,只是抬起一只手,对着江眠,轻轻招了招。动作随意,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仿佛召唤自家宠物般的意味。

与此同时,左右两边跪坐的老者和中年人也转过了身。

老者面容枯槁,眼窝深陷,但眼神锐利如鹰隼,手中握着一串黑沉沉、仿佛由骨头磨成的念珠。

中年人面色冷硬,如同岩石,眼神里没有任何情绪,只有一片死寂的服从。他的手中,把玩着一把小小的、骨质的刻刀,刀锋闪烁着寒光。

三个人,就这样静静地看着江眠,无形的压力如同实质的墙壁,挤压过来。

跑?在这个对方明显掌控了部分规则的核心区域,往哪里跑?战?以她现在半残的状态,面对深不可测的顾言山和两个明显不是善茬的帮手,胜算近乎于零。

江眠站在原地,没有上前,也没有后退。大脑在疯狂运转,分析着眼前的局面,搜寻着一切可能的生机和……反击的机会。

顾言山似乎并不着急,他依旧保持着那温和的笑容,终于开口了。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过洞厅里粘稠的空气,钻进江眠的耳朵:

“江眠小姐,你终于来了。比我想象的……要快一些,也……狼狈一些。”他的语气带着一种长辈看待顽皮晚辈般的宽容,“这一路,辛苦你了。从龙虎山,到尸影潭,再到无间回廊……你做得很好。甚至比我预期的,更好。”

他在说什么?他预料到她会来?他一直在“期待”她的到来?

“你知道我会来?”江眠声音沙哑,带着戒备。

“当然。”顾言山微微颔首,“从萧寒的‘碎片’选择与你融合,从你展现出‘镜母’特质的那一刻起,你的路径,在很大程度上,就已经被确定了。尸影潭的仪式,无间回廊的筛选,都是为了……加速这个过程,让你更快地‘成熟’,来到该来的地方。”

加速过程?成熟?江眠心中一寒。难道自己经历的一切,包括尸影潭边的围杀、无间回廊的磨难,都在顾言山的算计之中?都是为了让她在压力下更快地融合“未名之面”,提升力量,然后……成为他仪式中合格的“材料”或“部件”?

“萧寒呢?”江眠盯着他,“他的‘破碎’,也是你计划的一部分?”

顾言山的笑容淡了一分,眼神里多了一丝复杂,像是惋惜,又像是嘲弄:“萧寒……他是个天才,也是个固执的蠢货。他窥探到了不该窥探的秘密,试图阻止注定要发生的事情。他的‘破碎’,是他自己选择的道路,是反抗必然付出的代价。不过……”他话锋一转,“也多亏了他的‘牺牲’,为我们提供了更清晰的‘路标’,也促成了你如今……有趣的状态。”

他顿了顿,目光再次落在江眠脸上:“你的‘面’,很有意思。强行融合了‘鸦面’的权柄渴望、‘代面’的置换空洞、‘镜母’的同步侵蚀,还有萧寒的‘观测者’理性碎片,甚至沾染了一点‘观主遗影’的古老邪恶……形成了一个极不稳定,却又极具潜力的‘混沌之种’。这正是我们所需要的,‘钥匙’中最关键、也最难以人工制造的部分。”

钥匙?混沌之种?江眠想起萧寒信息中提到的,顾言山是“钥匙”,是唤醒“大观主”沉眠意识的“钥匙”。难道她自己,也是“钥匙”的一部分?甚至是更核心的部分?

“你到底想干什么?”江眠咬牙问道,“唤醒那个什么‘大观主’?然后呢?掌控‘不朽之门’?得到永恒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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