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4章 千面噬心(2/2)

顾言山轻轻摇头,笑容变得有些神秘莫测:“永恒?力量?那太肤浅了。江眠,你经历了这么多,难道还没有看清吗?我们所处的‘现实’,所谓的‘自我’,是何等的脆弱和虚幻。镜墟的存在,尸影潭的规则,‘影’与‘名’的真相……都在告诉我们,一切皆可置换,一切皆可重塑。”

他站起身,走向那面巨大的“空白面具”,伸出苍白的手,轻轻抚摸着冰冷光滑的表面,眼神里流露出一种近乎痴迷的虔诚。

“ ‘镜观’的先贤们,早已洞悉了‘万物皆影’的真理。他们追求的,不是个人的长生或力量,而是……超越‘个体’的局限,融入那永恒的‘影海’,成为规则本身,或者说,塑造新的规则。”他转过身,目光灼灼地看着江眠,“‘大观主’并非某个人,而是历代‘镜观’先贤意识与力量的聚合体,是沉睡在尸影潭底、最接近‘影海’本源的存在。唤醒祂,不是为了服从,而是为了……‘合一’,为了创造一个更‘真实’,更‘有序’的新世界秩序。”

“而你和萧寒,你们是特殊的。萧寒拥有罕见的、能清晰‘观测’和解析镜墟规则的‘理性之眼’;而你,拥有‘镜母’特质,是天然能与镜墟深度同步、甚至影响其规则的‘共鸣之体’。你们两人的特质,原本可以通过更温和的方式结合,成为引导‘大观主’意识与现世规则平稳对接的‘桥梁’和‘稳定器’。”

顾言山的语气带着一丝遗憾:“可惜,萧寒选择了错误的道路。不过,命运总是充满惊喜。你的‘镜母’特质在压力下异变,与‘鸦面’、‘代面’的碎片强行融合,形成了这个‘混沌之种’。这虽然增加了不确定性,却也带来了更高的‘可塑性’和‘侵蚀力’。你,现在比萧寒更适合作为……唤醒‘大观主’的‘主祭品’和‘意识载体’。”

主祭品?意识载体?江眠浑身发冷。所以,顾言山的最终目的,是要用她这个“混沌之种”,去献祭给那个沉睡的“大观主”聚合意识,可能是作为唤醒的祭品,也可能是作为其降临现世的“容器”!

“你以为我会乖乖就范?”江眠冷笑道,周身的暗影开始不安地涌动,脸上黯淡的“未名之面”也挣扎着亮起微弱的光。

“你当然不会。”顾言山毫不在意,“但在这里,在这‘千面窟’的核心,在这张‘无相之面’前,你的反抗,毫无意义。”

他话音落下,旁边那个一直沉默的、面容冷硬的中年人,突然动了!

他手中的骨刀轻轻一挥,没有袭向江眠,而是划破了自己的掌心!暗红色的、带着浓烈腥气的血液滴落在地上。

与此同时,那个枯槁老者也猛地捏碎了手中一颗骨珠!

地上的血液和骨珠粉末瞬间融入脚下由“脸”构成的地面!

“嗡——!”

整个洞厅剧烈震动起来!周围墙壁上无数的“脸”,齐齐发出无声的尖啸!它们空洞的眼窝中,暗绿荧光大盛!一股庞大、混乱、充满了无数痛苦、怨恨、疯狂意念的精神洪流,如同决堤的江河,从四面八方朝着江眠冲刷而来!这不是攻击,而是纯粹的、意图污染和覆盖她自我意识的“信息淹没”!

江眠闷哼一声,感觉自己的意识瞬间被这恐怖的意念洪流包围、冲击!无数陌生的记忆、情感、欲望碎片,疯狂地往她脑海里钻,试图覆盖、扭曲她属于“江眠”的认知!脸上的“未名之面”在这洪流中剧烈闪烁,似乎既想贪婪地吸收这些高浓度的“影”,又本能地抗拒着其中混乱的“杂质”和强烈的“覆盖”意图!

她抱紧头颅,痛苦地跪倒在地,意志如同暴风雨中的小舟,随时可能倾覆。

顾言山平静地看着这一切,缓缓道:“‘千面窟’积累千年,储存了无数迷失者的‘名影’精华。它们的意念,就是最强大的武器,可以洗涤、覆盖任何不够坚固的‘自我’。江眠,放弃抵抗吧,融入这伟大的洪流,成为唤醒新时代的一部分,这是你的荣幸。”

“荣幸……你……做梦!”江眠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她拼命守住意识核心那一点“我是江眠”的执念,同时疯狂催动“未名之面”,不是去吸收,而是去……模仿!去同步!

既然这些意念洪流想要覆盖她,那她就反过来,利用“镜母”的同步特质和“未名之面”的混沌包容性,去主动“同步”和“解析”这些洪流的构成!去理解它们的“韵律”,去找到它们的“漏洞”!

这是一个更加疯狂、更加危险的举动,等于主动打开心防,让洪水涌入,但目的是为了学会游泳,甚至……引导水流的方向!

剧痛和混乱达到了!江眠感觉自己的意识仿佛要被撕成无数碎片,无数个“他者”的声音在她脑中呐喊、哭泣、狂笑!属于“江眠”的部分在迅速模糊、稀释……

但就在这极限的混乱中,她的“镜母”特质和“未名之面”的混沌特性,开始发挥出诡异的作用。她不再抵抗具体的意念碎片,而是捕捉着它们流动的“整体模式”,感受着其中蕴含的“规则之力”——那种将无数独立“名影”强行聚合、冲刷、覆盖的“千面窟”核心规则!

她开始“理解”这些意念洪流的“语言”,开始“感受”到它们冲击的“节奏”。虽然依旧痛苦万分,但那种完全被动、即将被淹没的绝望感,稍稍减弱了一丝。她就像在滔天巨浪中,勉强抓住了一块破碎的舢板,虽然随时可能被下一个浪头打翻,但至少有了片刻的喘息和观察的机会。

她甚至能勉强分辨出,哪些意念碎片更加“强势”,哪些更加“虚弱”,哪些彼此之间存在着冲突和抵消。

顾言山微微皱眉,似乎察觉到了江眠状态的变化。他看向那个枯槁老者。

老者会意,口中念念有词,手中剩余的骨珠一颗接一颗爆开!更强大的意念波动加入洪流,试图一举摧毁江眠的抵抗。

压力再次倍增!江眠的意识之舟眼看就要彻底碎裂!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江眠脸上那一直黯淡挣扎的“未名之面”,额心那道紧闭的竖眼红痕,突然毫无征兆地、猛地再次睁开!

这一次,竖眼不再是布满血丝,而是变成了一片纯粹的、不断旋转的黑暗漩涡,漩涡中心,有一点极细的、冰冷的银光!

与此同时,一股与周围“千面窟”意念洪流截然不同的、更加古老、更加冰冷、更加“有序”的邪恶意念,从竖眼漩涡中弥漫出来!这是……之前吞噬的“观主遗影”碎片的力量!在这极限压力下,被激发了出来!

这股“观主遗影”的意念,与“千面窟”的意念洪流接触的瞬间,并未融合,反而产生了某种奇异的“共鸣”和……“压制”!

仿佛下级遇到了上级,杂牌军遇到了正规军!

“千面窟”的意念洪流,在这股更古老、更接近“镜观”本源规则的邪恶意念面前,竟然出现了一瞬间的“凝滞”和“混乱”!那些混乱的意念碎片仿佛遇到了天敌,冲击的力度和协调性大减!

江眠抓住了这转瞬即逝的机会!

她不再试图“同步”或“解析”整个洪流,而是将全部残存的意志,混合着“观主遗影”带来的那一点“权威”感,以及“未名之面”深处那份黑暗的吞噬野心,凝聚成一根尖锐无比的“针”,狠狠地刺向了意念洪流中,她感知到的最“薄弱”、最“不协调”的一点——那里似乎是那个枯槁老者通过骨珠强行“注入”新意念的“接口”所在!

以点破面!

“噗!”

仿佛气球被刺破的轻响,在意念层面炸开!

那庞大的意念洪流猛地一滞,然后出现了短暂的、局部的“逆流”和“溃散”!枯槁老者发出一声闷哼,嘴角溢出一缕暗黑色的血丝,手中的骨珠串彻底崩断!

江眠则借着这股反冲力,以及“观主遗影”意念带来的短暂“威压”,强行从地上弹起,朝着洞厅边缘——那个下陷的、翻涌着暗银色液体的池子方向,跌跌撞撞地冲了过去!

她不知道那池子是什么,但直觉告诉她,那里可能是唯一暂时能隔绝意念洪流冲刷的地方!而且,池子散发的气息,与“镜墟”高度相关,也许能干扰顾言山他们的控制!

“拦住她!”顾言山的声音第一次失去了从容,带上了明显的冷意。

那个面容冷硬的中年人如同鬼魅般闪身,挡在了江眠和池子之间,手中的骨刀带着凄厉的破空声,直刺江眠心口!刀锋未至,一股冻结灵魂的寒意已然袭来!

江眠避无可避!她眼中厉色一闪,不躲不闪,反而将最后的力量灌注在右手,暗影凝聚成爪,抓向对方的咽喉!竟是要以命搏命!

中年人的刀更快!眼看就要刺入江眠胸膛!

就在此时——

异变再生!

洞厅中央,那张巨大的、苍白的“空白面具”,毫无征兆地,动了!

不是被人移动,而是它自身……仿佛从漫长的沉睡中,苏醒了过来!

面具光滑的表面,突然如同水波般荡漾起来!中心位置,缓缓地、一点点地,向内“凹陷”下去,形成了一个旋转的、深不见底的黑暗漩涡!一股难以形容的、仿佛来自世界尽头的、宏大、古老、冰冷、充满了无尽“虚无”与“吞噬”欲望的意念,从那漩涡中弥漫出来,瞬间笼罩了整个洞厅!

这股意念,远比“观主遗影”更加纯粹,更加恐怖!它仿佛就是“镜观”追求的终极——“影海”本源意志的一丝投影,或者说是“大观主”聚合意识苏醒前的一点“余波”!

在这股意念的笼罩下,所有人都僵住了!

顾言山脸上第一次露出了无法控制的、混合着狂喜与惊惧的复杂神情。

枯槁老者跪伏在地,瑟瑟发抖。

那冷硬中年人的骨刀停在江眠胸前寸许,再也无法刺下,他整个人如同被冻结,眼神里充满了难以言喻的恐惧。

江眠更是感觉全身的血液和思维都要凝固了!脸上“未名之面”传来近乎崩溃的哀鸣和臣服般的颤抖!额心的竖眼漩涡疯狂旋转,试图与那“空白面具”中的漩涡建立连接,却又充满了本能的恐惧!

那“空白面具”的漩涡,缓缓转动着,似乎在“扫视”着洞厅内的所有人。最终,那股冰冷宏大的意念,如同实质的目光,落在了江眠的身上,更准确地说,是落在了她脸上那挣扎的“未名之面”,以及额心那疯狂旋转的竖眼漩涡上。

然后,一个无法分辨性别、年龄、来源,仿佛直接响彻在存在本源层面的、单调而宏大的“声音”,在所有人的意识中同时响起:

“……混沌……之种……钥匙……碎片……符合……条件……接入……程序……启动……”

随着这“声音”落下,“空白面具”中心的黑暗漩涡,猛然爆发出一股强大到无法抗拒的吸力!目标,直指江眠!

江眠感觉自己整个“存在”——身体、意识、脸上的“面”、体内所有的力量碎片——都被这股吸力牢牢锁定,向着那黑暗漩涡拖拽而去!

顾言山脸上狂喜更甚,他激动地喃喃自语:“启动了……终于启动了……‘无相之面’主动选择了载体……大观主苏醒的进程……开始了!”

江眠拼命挣扎,但在这仿佛规则层面的吸力面前,她的反抗如同蚍蜉撼树。身体不受控制地离地飘起,朝着那张巨大的、中心旋转着黑暗漩涡的“空白面具”飞去!

她最后看到的,是顾言山那混合着狂热与算计的眼神,是枯槁老者和冷硬中年人敬畏跪伏的身影,是周围无数“脸”在宏大意念下瑟瑟发抖的景象。

然后,无尽的黑暗,吞噬了她所有的感官。

在意识被彻底拖入漩涡的前一瞬,她仿佛听到了一声极其微弱、仿佛从极其遥远时空传来的、熟悉的叹息,带着无尽的疲惫和一丝……复杂的欣慰?

那声音,依稀是萧寒。

紧接着,是无边无际的黑暗、失重,以及一种仿佛在被投入巨大磨盘、即将被彻底碾碎、重组、融入某种更加庞大冰冷存在的……

终极恐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