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6章 妄海竞渡(2/2)
她“听”到了。
不是通过耳朵,也不是通过意识连接。那是一种更直接的、仿佛来自“存在”本身的、沉闷到极致的……“吞咽”声?紧接着,是一声难以形容的、宏大、古老、充满了无尽痛苦、迷茫、以及一丝……被“硌到”般的“困惑”与“不适”的……“低吟”?
那低吟并非声音,而是规则的震颤,是“无相之海”整体结构的哀鸣,是尸影潭深处某种亘古平衡被打破的征兆!
然后,一股无法言喻的、混乱到极点、也恐怖到极点的“反冲”和“扰动”,如同被投入巨石的深渊激起的灭世海啸,顺着那根“连接线”,以及“无相之海”与“大观主”之间千丝万缕的其他联系,猛地反馈了回来!
“轰——!!!”
江眠那即将消散的意识残片,被这股恐怖的反馈直接冲出了混乱节点,如同暴风雨中的枯叶,在“无相之海”内部疯狂抛飞、翻滚!她“看到”暗金色的规则之网大片大片地崩裂、扭曲、燃烧起诡异的彩色火焰!那些未被消化的“名影”光团在冲击中尖叫着湮灭或变异!整个意识熔炉仿佛瞬间达到了某个临界点,开始了恐怖的、连锁崩溃式的“规则坍缩”!
外界的千面窟洞厅,“空白面具”上的黑暗漩涡轰然炸开!不再是吸力,而是喷发出混杂着彩色光斑、黑暗碎片和难以名状嘶吼声的毁灭性能量风暴!顾言山、枯槁老者、冷硬中年人首当其冲,被狠狠掀飞出去,撞在洞壁上,骨断筋折,鲜血狂喷!周围墙壁上无数的“脸”在风暴中融化、剥落、发出最后的凄厉哀嚎!
整个千面窟,乃至上方的无间回廊,甚至更外层的尸影潭现实区域,都在这源自最深层规则冲突的“海啸”中,剧烈震荡起来!
而江眠,在这毁灭的风暴中心,她那点残存的意识,却因为彻底“离线”(与节点和“无相之海”的联系被冲断),反而暂时避开了最直接的规则崩溃碾压。她像一片碎屑,在狂暴的能量乱流和破碎的规则碎片中随波逐流。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瞬,也许是永恒。毁灭性的冲击波似乎逐渐过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诡异的、万物趋于“静止”和“溶解”的末世氛围。
江眠的“视线”(如果还有的话)掠过一片片正在缓慢“融化”的规则结构,掠过一滩滩化为混沌色浆液的“名影”残渣,掠过一些在崩溃中偶然形成的、光怪陆离的短暂“景象碎片”……
突然,她的“视线”被一片相对“稳定”的区域吸引。
那像是一个在整体崩溃中,因为某种特殊的“规则惯性”或“结构强度”,暂时还未完全解体的“孤岛”。这片“孤岛”由大量极其古老、结构异常坚固复杂的暗金色符文构成,形成了一个不大的、球形的封闭空间。
而在那球形空间内部,悬浮着一样东西。
不是“脸”,不是规则结构,而是一个……人?
一个身着古朴、样式难以辨别年代的长袍的身影,背对着她,盘膝悬浮。那身影凝实,散发着一种与周围崩溃环境格格不入的、沉静到近乎死寂的气息。长袍上,用暗银色的丝线绣满了与“无相之海”规则网络同源、但更加玄奥的符文。
江眠残存的意识微微一动。这是谁?为什么会在“无相之海”的核心深处,有这样一个看似独立的空间和人影?是“镜观”的某位古代先贤?还是……别的什么?
她下意识地想要靠近,但那球形空间似乎有着极强的隔绝力,她的意识残片根本无法穿透。
就在她“凝视”那背影时,那身影,竟然极其缓慢地……转过了身。
一张脸,映入江眠的“感知”。
那不是一张“正常”的脸。脸上没有五官,只有一片平滑的、如同最好的羊脂玉打磨而成的空白。但在那张空白面孔的眉心位置,镶嵌着一枚小小的、不断缓缓旋转的、深紫色的晶体,晶体内部,仿佛有星云流转。
这张“无面”,与外界千面窟那巨大的“空白面具”有着某种神似,但更加内敛,更加……“完成”?
“无面人”似乎“看”向了江眠意识残片的方向。虽然没有眼睛,但江眠清晰地感觉到自己被“注视”了。
一个平静、温和、没有丝毫情绪波动,却直接响彻在她意识本源的声音响起:
“扰动者……混沌之种……你带来了‘变数’。”
江眠无法回应,她的意识太虚弱,连成形的意念都难以凝聚。
那“无面人”似乎并不需要她的回应,继续用那种平静到可怕的语调说道:
“吾乃‘镜观’初代‘持静者’,亦是‘无相’第一代‘试面人’。当年,吾与众先贤窥得‘影海’一隅,妄图铸‘不朽之面’,通‘永恒之墟’。然,规则反噬,众念驳杂,熔炉失控……‘大观主’非吾等所愿之‘神’,实为失控规则与驳杂意识交织而成之‘孽’。”
初代持静者?试面人?江眠残存的意识努力消化着这些信息。原来,这个人就是最初制造“大观主”这个错误聚合体的参与者之一?他为什么在这里?
“为免‘孽’彻底失控,吞噬现世,吾舍身携部分‘净念’与‘稳定规则’入此‘无相’核心,构筑此‘静滞之间’,意图从内部缓慢疏导、净化‘孽’之狂乱,并以身为锚,稳定此‘饲喂场’不至过快崩解,为外界争取寻找彻底解决之道的时间……”
原来如此!这个“无面人”不是背叛者,也不是幸存者,而是一个自我牺牲的“稳定锚”和“净化器”?他一直在这里,试图从内部缓慢化解“大观主”这个错误?那外界的“镜观”后裔知道他的存在吗?顾言山知道吗?
“然,千年流逝,外界传承扭曲,竟将‘饲喂’奉为圭臬,将‘唤醒孽’视作伟业……可悲,可笑。” 无面人的声音依旧平静,却似乎带上了一丝极其微渺的叹息,“汝之到来,汝之‘混沌’,汝之决绝一击……虽鲁莽,虽引发大崩坏,却也打破了千年僵局,向‘孽’之根本注入了一丝前所未有的‘异质混乱’……此非吾计划之中,却或许……是另一条‘险路’之开端。”
他缓缓抬起一只手,那只手同样光滑无纹,指向江眠的残存意识。
“汝之意识即将消散,汝之‘混沌之种’本质亦将归于虚无。然,汝引发之‘变’,需有‘目击者’与‘后续之因’。吾可将汝最后一点意识核心,与吾此‘静滞之间’内残存之‘净念’及‘初始规则’碎片相融,铸成‘混沌初火’之种,送汝残魂入现实与镜墟夹缝之‘漂流层’……”
“于彼处,汝或将彻底消散,亦或……于毁灭废墟中,觅得一丝重塑与观察之机。然,此途凶险远超汝所经历,且一旦成行,汝将与‘镜观’、与‘无相’、与‘孽’之因果彻底纠缠,再无回头之日。汝……可愿?”
愿?还是不愿?
江眠的意识残片已无力思考太多。消散,似乎已成定局。但这“无面人”却提供了一个渺茫到近乎幻觉的“可能”——不是生存,而是一种介于存在与虚无之间的“延续”和“观察”机会。
她想起了萧寒碎片最后的叹息,想起了顾言山疯狂的眼神,想起了自己这一路走来的痛苦、异化和不甘。
彻底消散?还是带着这无尽的诅咒和秘密,以另一种形态,继续在这绝望的漩涡中……漂流下去?
答案,似乎早已在她那被疯狂和执念浸透的意识深处。
她没有发出意念,但那点即将熄灭的意识残片,却向着“无面人”的方向,传递出一丝微弱却无比清晰的……“决绝”与“接受”的波动。
“善。” 无面人似乎点了点头。他眉心那枚深紫色晶体光芒大盛,整个“静滞之间”内的古老符文次第亮起!一股温和却浩瀚的力量包裹住江眠的意识残片,以及她意识深处那源于“未名之面”的最后一点“混沌特质”。
融合、压缩、重塑……过程并无痛苦,只有一种仿佛回归本源般的“溶解”感。
江眠最后的感知,是自己被塑造成了一颗极其微小的、内部燃烧着暗红、深紫、银白三色混乱火焰的“种子”。这颗种子被无形的力量包裹,然后……猛地投掷了出去!
不是向上,不是向下,而是向着某个更加诡异、更加难以描述的方向——现实与镜墟的规则夹缝,“漂流层”!
在投入那片光怪陆离、色彩失真、仿佛无数破碎镜面随意拼接的混乱空间的最后一瞬,她透过种子的“外壳”,最后“瞥”了一眼正在崩溃的“无相之海”,以及那个正在逐渐黯淡、解体的“静滞之间”和“无面人”的身影。
隐约间,她似乎“听”到那无面人最后的意念低语,带着千年重负终得一丝解脱的释然,以及对她这枚“混沌初火”之种未来的……复杂期许:
“去吧……扰动者……于无尽漂流中,见证,思考,然后……选择。或许,毁灭之后,方有新生之机。又或许……一切终归虚无。”
然后,便是无穷无尽的、失重的、被光怪陆离的混乱色彩和扭曲规则碎片包裹的……漂流。
没有时间,没有空间,只有“变化”本身。
江眠,或者说,这枚承载着她最后意识核心与混沌特质的“种子”,就像一粒投入万花筒的尘埃,在现实与镜墟规则碰撞、交织、湮灭又重生的夹缝中,漫无目的地沉浮、翻滚、偶尔被卷入某个短暂的“规则涡流”,看到一些破碎颠倒的现实片段或镜墟幻影,又迅速被抛离。
她看到了什么?
她看到尸影潭上空,乌云如墨,电蛇狂舞,潭水沸腾如血,无数模糊的影子在雾中哀嚎狂奔——那是“无相之海”崩溃引发的现实规则动荡。
她看到千面窟彻底塌陷,顾言山浑身浴血、状若疯魔地从废墟中冲出,手中紧紧抓着一块“空白面具”的碎片,嘶吼着不知所云的话语,消失在山林深处。
她看到清玄、林砚等人带着伤,在动荡的山林中艰难跋涉,脸上带着惊疑与决绝,似乎仍在寻找着什么。
她还看到一些更加古老、更加诡异的画面碎片——仿佛从时间深处打捞上来的沉船遗骸:原始部落的傩祭,戴着巨大木面具的巫师在篝火边狂舞;古代的战场,阵亡士兵的尸体被贴着符箓赶起,在月色下行进;昏暗的房间里,术士对着水盆念咒,水盆中倒映出一张张惊恐的脸……
这些碎片化的信息,如同冰雹般砸在她这颗脆弱的“种子”上,带来阵阵刺痛和更加深刻的混沌。
她不知道自己要漂流向何方,也不知道这种状态会持续多久。也许下一秒,这枚“种子”就会在某个剧烈的规则湍流中被彻底磨灭。
但就在这无尽的、令人绝望的漂流中,那颗“种子”内部,那点由“无面人”的“净念”与“初始规则”碎片混合着她自身“混沌”形成的、微弱的“初火”,却在缓慢地、顽强地……燃烧着。
它没有壮大,但也没有熄灭。它静静地燃烧,仿佛在消化、在整合、在等待……
等待一个或许永远不会到来的契机,或者,仅仅是为了证明——即便是最彻底的毁灭和虚无,也曾有过一缕不甘沉寂的……混乱余烬。
而此刻,在尸影潭彻底失控的规则风暴边缘,在现实世界与镜墟侵蚀的模糊地带,一些新的变化,一些新的身影,正在被这场前所未有的剧变吸引,悄然登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