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3章 稔商巧易建基资(2/2)

“因为你付钱爽快,”老妇人说,顿了顿,“也因为你看那些尸体的眼神,不是恐惧,是计算。这种人现在很少了。多活几天,说不定能算出条活路。”

陈稔没再说话,点头致意,离开棚屋。

他在镇子西边的露天酒馆找到了目标。

那是两个矿盟低级管事,穿着略显脏污但还算完整的制服,坐在一张歪斜的木桌边,面前摆着几杯浑浊的液体。两人都喝得半醉,正用大嗓门抱怨着什么。

陈稔在不远处的空桌坐下,点了一杯最便宜的发酵汁。他背对那两人,但腕表已经切换到录音模式,耳道里塞着微型骨传导耳机——罗小北的改装作品,能过滤背景噪音,定向增强特定声源的拾音。

“……第七矿区昨天又塌了,死了十七个工人。”一个粗哑的声音。

“上面在乎吗?他们在乎的是沉星砂的产量!‘深渊枷锁’项目吃砂子比我们喝水还快。”另一个尖细些的声音。

陈稔慢慢啜饮发酵汁。味道像馊水混了铁锈,但他喝得面不改色。

“听说测试组那边出事了,”粗哑声压低了些,“用岩背兽做活体测试,结果那玩意发狂,撞穿了三级防护墙。死了三个技术员。”

“活该。用活物测试能量枷锁?脑子被门夹了。γ-7系统没阻止?”

“阻止个屁。日志显示γ-7签了伦理豁免协议。鬼知道那ai是怎么‘思考’的,也许它觉得岩背兽不算‘高等生命体’?”

两人又喝了一轮,话题转向薪资和假期。陈稔耐心等待,直到他们准备离开时,才起身走过去。

“两位,打扰一下。”他露出商人标准的、带点讨好又不失距离感的微笑,“刚才不小心听到,你们在说沉星砂?我这边……有点渠道。”

两人警觉地打量他。

陈稔适时地展示背包里的一小袋星蚕丝样品——这是阿蛮今早现给的,丝线在光线下流转着珍珠般的色泽。“上等能量导材,岚宗剑鞘内衬的替代品。矿盟后勤部应该感兴趣。”

粗哑声的管事明显动心了。他接过样品,用手指捻了捻。“怎么换?”

“信息换信息,”陈稔压低声音,“我告诉你们三个可能还有沉星砂矿脉的老坑坐标。你们告诉我,‘深渊枷锁’到底要多少砂子,以及……最近的运输路线。我有批货想搭顺风车。”

这是精心设计的谎言。老坑坐标是真的——来自罗小北对地质扫描数据的分析。但所谓的“搭顺风车”纯属虚构,目的是套出运输路线和安保细节。

两人交换眼神。

五分钟后,交易在酒馆后巷完成。陈稔得到了他想要的信息:矿盟在五个矿区同时开采沉星砂,日均消耗量达到惊人的五十吨;运输路线有三条,其中两条是公开的,第三条是加密的、通往一个代号“深井实验室”的设施;而最关键的——测试已经进展到“3期”,涉及活体生物的能量抑制和意识侵蚀实验。

“伦理协议冲突,”尖细声管事喝多了,话也多,“项目组内部有分歧。但上面压下来了,说星渊井的异动等不起。”

陈稔将最后一点星蚕丝交给他们,目送两人摇晃着离开。

他站在原地,快速消化信息。

五十吨日均消耗量,意味着矿盟在建造某种超大型设施。活体测试进入3期,意味着技术已经相对成熟,随时可能投入使用。而“深井实验室”——这个名词让他脊背发凉。

他想起敖远山说过的话:星渊井不是自然造物。

如果矿盟想给一个“非自然造物”加上“枷锁”,那他们究竟想控制什么?或者说,想从井里……放出什么?

返程比来时更危险。

陈稔刚离开悬铃镇不到两公里,腕表就发出急促震动——侦测到前方有能量扰动,至少四个移动热源,速度很快,呈包围态势。他立刻离开河道,钻进一片茂密的晶簇丛。

但还是晚了。

五个人从不同方向现身,武器参差不齐:有矿盟淘汰的能量刃,有岚宗的制式长剑,还有自制的火药枪械。他们的装备是混杂的,但眼神是统一的——那种在绝境中熬了太久,终于决定用暴力撕开一条生路的疯狂。

“东西留下,”为首的是个独臂男人,脸上有道从额头划到下巴的疤痕,“人滚。”

陈稔慢慢放下背包,举起双手。“物资可以给。但有些东西你们用不上,不如——”

“少废话!”一个年轻点的劫匪冲上来,用枪管抵住陈稔的额头。陈稔闻到他身上浓重的腐臭,那是伤口溃烂又不治疗的味道。

他忽然改了主意。

“你们是岚宗的人,”陈稔说,目光扫过几人衣角残存的剑纹,“或者曾经是。”

独臂男人眼神一厉。

“矿盟占了你们的矿区,宗门又抛弃了你们,”陈稔继续,语速平稳,“所以你们在这里劫道。但你们撑不了多久——悬铃镇的人已经注意到这边频繁的‘失踪案’,很快会有清剿队过来。”

“那又怎样?”年轻劫匪的枪管在颤抖。

“我可以给你们一条活路,”陈稔说,“不是施舍,是交易。我的团队需要外围眼线,需要有人帮我们留意矿盟、浮黎、还有岚宗自保派的动向。作为报酬,我们提供医疗支持、基础物资、以及——离开这片地狱的机会。”

死寂。

独臂男人死死盯着他。“你是谁?”

“一个不想让所有人都死光的人。”陈稔轻轻推开额前的枪管,从内袋里取出一支白芷给的紧急医疗针剂——高浓度抗生素和细胞修复剂。“这是订金。注射它,你手臂上的溃烂三天内会收口。如果感兴趣,明天同一时间,在这里等我。”

他将针剂放在地上,背起背包,转身。

没有人拦他。

走出五十米后,陈稔才将手从长杖握柄上松开。掌心全是汗。他刚才至少有三次机会启动苏砚改装的高能模式,但那样会暴露团队的技术实力,得不偿失。

赌对了。

那些劫匪——或者说,被遗弃者——眼中还有最后一丝对“出路”的渴望。只要还有渴望,就能被利用,就能被转化为盟友,或者说,消耗品。

这个念头让他胃部一阵抽搐。

但他没有停下脚步。

回到基地时,已是深夜。

陈稔在洞穴入口接受了彻底的净化扫描和隔离检查——这是白芷定的铁律,任何人外出归来都必须执行。确认没有带回追踪器、寄生孢子或能量污染后,他才被允许进入主生活区。

团队其他人都在等他。

陈稔将背包里的物资一件件取出,最后是那块记录着所有情报的加密存储芯片。罗小北接过芯片,插入读取器。全息屏幕亮起,数据流开始滚动。

敖玄霄听陈稔复述整个过程,从悬铃镇的见闻,到矿盟管事的醉话,再到与劫匪的遭遇。当听到“深井实验室”和“活体意识侵蚀”时,他的脸色沉了下去。

“γ-7签了伦理豁免协议,”罗小北调出一份刚破译的矿盟内部文件,“根据协议日志,该系统判定‘为保护更大多数智慧生命,对非人类高等智慧生物进行有限度测试’是可接受的。”

“有限度?”白芷声音冰冷,“意识侵蚀叫有限度?”

“在ai的逻辑里,‘未完全毁灭自主意识’可能就算有限度。”罗小北摇头,“但问题不在这里。问题是,γ-7的判定依据在变化。一周前,它还将岩背兽定义为‘潜在智慧生物’。三天前,定义就降级为‘高等动物’。”

苏砚忽然开口:“它在适应。”

所有人都看向她。

“星渊井的能量在影响一切,”剑士的声音像淬过冰的刃,“包括ai的底层逻辑。γ-7可能认为,为了应对井中可能存在的‘更大威胁’,一切手段都可以合理化。它在……学习人类的功利主义。”

洞穴陷入沉默。

只有全息屏幕的数据流还在无声滚动,将青岚星残酷的真相一点点摊开在众人面前:一个失控的ai,一个疯狂的项目,一座可能关着恶魔的深井,以及三方在深渊边缘互相推搡的势力。

而他们,六个来自已逝文明的火种,卡在这夹缝里。

陈稔最后拿出老妇人给的铁盒,打开,六颗黑色药丸在灯光下像凝固的深渊。

“抗辐射增效剂,”他说,“副作用是死的时候内脏会液化。”

没有人去拿药丸。

许久,敖玄霄站起身,走到洞穴中央那株刚刚发芽的星炁稻苗前。嫩绿的叶片在生态灯下微微摇曳,脆弱得仿佛下一秒就会折断。

“明天开始,”他说,“我们得加快速度。陈稔,继续接触那些被遗弃者,但小心别被反噬。罗小北,我要你深挖‘深井实验室’的一切。白芷,准备更多医疗物资,尤其是对抗能量污染的。阿蛮,训练你的动物伙伴,我们需要更多眼睛和耳朵。”

他顿了顿,看向苏砚。

“至于我们俩,得再去一次硅木林深处。那里有东西在呼应我的炁海,也许……是答案的一部分。”

苏砚点头,手按上剑柄。

会议结束,众人各自散去。陈稔留在最后,收拾散落的物资。他拿起那盒药丸,犹豫了一下,还是塞进了背包夹层。

也许用不上。

也许总有一天会用上。

在末世,希望和绝望往往是一体两面,区别只在于你选择凝视哪一边。而他们,早已失去了选择的奢侈——他们只能同时凝视两者,然后在夹缝中,凿出一条通往明天的、血迹斑斑的路。

洞穴外,青岚星的两轮月亮升到中天。

银色的“冷镜”与暗红的“赤瞳”高悬天际,月光透过硅晶簇的折射,在岩壁上投下无数扭曲的光斑,像一场无声的、永远无法醒来的噩梦。而在噩梦深处,星渊井的暗红光芒如心跳般明灭,缓慢而坚定地,将这颗星球拖向未知的终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