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乌云踏雪 潜龙入榜(1/2)
沧溟湖的晨雾带着微咸的铁锈气息,而此刻北境城的风,却裹着粗粝的沙尘与金铁交鸣的余韵。
夺旗之战的喧嚣已然沉淀,但那面高悬于疾风营校场的杏黄“疾风旗”,以及十二岁少年在烟尘中单枪格挡周莽雷霆一击的身影,却如同滚烫的烙印,深深刻进每个北境士卒的骨血里。
“世子萧昀”四个字,褪去了王府贵胄的华彩,在北境的朔风中淬炼成一颗带着铁血锋芒的新星。
疾风营,专属马厩。
夕阳熔金般的光辉,透过高大马棚顶部的缝隙温柔地洒落,在干燥的草料堆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空气中弥漫着干草的清香、上好皮革的鞣制气息以及骏马身上特有的、带着蓬勃生命力的味道。萧昀静静地站在隔栏外,目光被隔栏内一匹雄峻非凡的黑马牢牢攫住,再也移不开分毫。
这马,通体乌黑油亮,毫无一丝杂毛,仿佛由最上等的墨玉精心雕琢而成,在夕照下流转着内敛而深沉的光泽。唯有四只蹄腕处,纯净如初雪,如同踏着四朵不染尘埃的云。
它肩高近丈,脖颈修长而强健,头颅高昂,带着一种睥睨众生的傲然。一双大眼,瞳仁乌黑深邃,如同蕴含星辰的夜空,此刻正带着桀骜不驯的野性与审视一切的灵性光芒,回望着萧昀。
强健的筋肉在油亮的皮毛下贲张起伏,线条流畅而充满爆炸性的力量感,每一寸都蕴含着恐怖的爆发力与持久的耐力——正是秦烈珍藏的宝马驹王,乌云踏雪!
一名专门负责照料它的老马夫,小心翼翼地解开缰绳,将这位尊贵的“住客”轻轻牵到萧昀面前,布满风霜的脸上带着深深的敬畏与不舍,声音恭敬而谨慎:“世子殿下,大帅亲口吩咐,这乌云踏雪…从今往后,就是您的坐骑了。
此马性烈如火,等闲人近身不得,但极通人性,辨得清忠奸善恶…还望殿下…小心驾驭,珍之重之。” 言语间,满是托付的郑重。
乌云踏雪打了个响亮的响鼻,喷出两道灼热的白气,带着草料的清新气息。它并未立刻靠近,反而微微侧头,乌溜溜的大眼睛一瞬不瞬地审视着眼前这个气息沉凝、眼神清澈的少年。
萧昀也并未急于上前套近乎,只是平静地站在那里,心神沉静,《金刚经》那丝源自神魂深处的阳刚正大、诸邪辟易的独特韵味,如同涓涓细流般自然流转于周身。奇妙的变化发生了。
乌云踏雪眼中原本的警惕与审视,如同冰雪遇到暖阳,竟慢慢褪去、消融,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越来越浓烈的好奇,以及一种源自血脉深处的、隐隐的亲近之意。
萧昀这才缓缓伸出手,动作沉稳而带着不容置疑的善意,轻轻抚上它强健如虬龙盘绕的脖颈。
入手处,皮毛光滑如缎,其下的肌肉却坚硬如铁,蕴含着火山般的力量,温热的气息透过掌心传来。
乌云踏雪庞大的身躯微微一震,却并未抗拒,反而顺从地低下头,用它宽阔而温热的额头,轻轻蹭了蹭萧昀的手心,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而悠长的、带着明确认可和亲近意味的嘶鸣。
“好马!当真是绝世神驹!” 萧昀眼中爆发出由衷的、毫不掩饰的喜爱与赞叹。他不再犹豫,一手抓住鞍桥,身形如流云般轻盈翻起,稳稳落在那宽厚如船、覆盖着乌金鞍鞯的马鞍之上。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乌云踏雪感受到背上传来的熟悉而亲切的重量,以及那股让它身心舒泰的独特气息,兴奋地踏动四蹄,雪白的蹄腕在尘土中留下清晰的印记。
它没有焦躁地跳跃,反而异常沉稳,只是从鼻孔中喷出更灼热的气息,显示出内心的兴奋。
萧昀轻抖缰绳,心意微动。乌云踏雪立刻会意,迈开修长而有力的四肢,在专门划出的宽敞跑道上由慢至快小跑起来。步伐稳健有力,节奏分明。
当萧昀示意加速,它便如同一道撕裂空气的黑色闪电,瞬间爆发出惊人的速度!急转、骤停更是灵敏异常,人马之间仿佛有着天生的、无需言语的默契,一个细微的动作,一次重心的转移,彼此都能心领神会。
“恭喜世子,得此神驹相伴!战场之上,如虎添翼!” 不远处,伪装成普通老兵的陈锋(头狼),正佯装整理马具,此刻适时地送上了由衷的祝贺,眼中满是欣慰与振奋。有此灵兽相助,世子战场上的生机无疑大增。
萧昀轻抚着乌云踏雪光滑如缎的鬃毛,感受着身下这匹神驹所蕴含的澎湃如海的力量与心意相通的灵性,眼神变得更加深邃而坚定。
“乌云踏雪…” 他低声念着这个名字,这不仅是秦烈沉甸甸的拳拳爱护之心,更是一份系于肩头的、重如山岳的责任。北境的风沙,将见证他们共同的征程。
夜深,丙字七队营房。
油灯如豆,昏黄的光晕在简陋的营房里摇曳,勉强驱散一隅黑暗。白日训练的汗水气息尚未散尽,此刻却弥漫着一股墨香与思念交织的沉静。萧昀伏在唯一一张略显粗糙的木桌上,借着微弱的灯光,笔走龙蛇。
第一封,致父王母妃:
“父王、母妃膝下敬禀:儿已安抵北境,诸事顺遂,勿念。蒙秦帅严厉照拂,入疾风营丙字七队,虽为卒伍,然同袍赤诚,磨砺筋骨,增益良多。军中号令森严,晨操夜巡,不敢懈怠,自觉体魄日强,心志愈坚。
日前营中夺旗小试,赖将士用命,幸不辱命,未坠我西凉铁骑威名。秦帅厚爱,赐下神驹‘乌云踏雪’,通体墨黑,四蹄踏雪,神骏非凡,灵性天成,儿甚爱之,必珍之重之。母妃玉体金安否?药石可按时?万望珍摄,勿以儿为念。
瑶儿课业莫要荒疏,抓蝴蝶之约,待为兄归家,必当同往。北境风沙虽厉,然将士同心,妖氛虽炽,儿心无畏。唯愿双亲康泰,妹安乐无忧。儿必当谨小慎微,勤学苦练,不负厚望。临书仓促,不尽欲言。儿萧昀叩首。”
字迹沉稳有力,筋骨分明,条理清晰。汇报军情、安抚双亲、关怀幼妹,字里行间已隐隐透出超越年龄的沉稳与担当。唯有在提及母妃柳清漪的身体和妹妹萧瑶的蝴蝶约定时,那流畅的笔锋才不易察觉地微微一顿,一滴饱满的墨汁在“勿以儿为念”的“念”字旁悄然晕开,如同一颗无声坠落的思念。
第二封,致萧玥:
“玥儿吾妹:见字如晤!兄已至北境,此间风物,与咱家沧溟湖大异其趣!放眼望去,尽是莽莽黄沙,风吹过来像刀子刮脸!营里的铁甲白天晒得烫手,晚上又冰得硌人!不过嘛,军中自有豪情!今日秦爷爷(就是秦烈大帅,你小时候他还抱过你呢!)大手一挥,赐了为兄一匹神驹!通体乌黑油亮,就四个蹄子是雪白雪白的,跑起来像一道黑色闪电,快得能把风都甩在后面!给它取名‘乌云踏雪’,威风吧?可惜你不在,不然定要笑我初骑时笨拙得像只刚上岸的鸭子(不过现在已驯服得如臂使指了!)。
前几日营中夺旗,嘿嘿,耍了点小聪明,带着一帮新兵蛋子,硬是从一群老兵油子手里把旗子抢了回来,赢了个满堂彩!那群家伙看我的眼神,啧啧,都不一样了!倒是你,在西川那仙气飘飘的云顶上,可别真把自己修成了不食人间烟火的小冰块!玄微子爷爷那几缕宝贝胡子还让揪吗?道宫里可有山下李记铺子那般香甜的桂花糖糕?莫要整日枯坐打坐,偶尔也溜下山去逛逛市集,买点零嘴儿蜜饯,统统记在为兄账上!沧溟湖的晨雾想必更浓更美了,母妃院里的荷花该开了吧?待兄归家,定要再陪你抓那最大最漂亮、翅膀闪着蓝光的蝴蝶!勿念勿念,兄好着呢!兄昀字。”
这封信的笔迹陡然变得飞扬跳脱,力透纸背,带着少年人特有的鲜活气息与对妹妹毫无保留的亲昵。绘声绘色地描述乌云踏雪的神骏和夺旗的“得意”,故意调侃妹妹修道变“冰块”,又惦记着让她放松享受人间烟火,最后不忘提起兄妹共同的童年回忆——抓那沧溟湖畔的蓝翅蝴蝶。字字句句,如同跳跃的音符,将兄长对远方妹妹最温暖的牵挂与守护,跨越千山万水传递而去。
第三封,致诸葛先生:
“诸葛先生钧鉴:昀已安抵北境,入疾风营丙字七队,初步立足。秦帅治军,法度森严,雷厉风行。营主将罗锋,初始排斥之意甚深,然经日前夺旗一役,军中微澜渐平,士卒观感有所改观。赐马‘乌云踏雪’,乃秦帅私藏重宝,灵性非凡,此举意味深长,或为认可,亦或期许。北境城局势,暗流涌动,甚于预期。影牙部‘蚀骨鸦’活动频次激增,密度异常,显有大规模监视。据‘地听’密报,断刃谷西南方向无名沟壑,三日内地下震动频率陡然加快,幅度加剧,且伴有异常妖气逸散,浓度远超寻常小股妖族活动。结合震动特性及妖气属性,高度疑似与妖族秘密开采某种矿藏有关(附‘地听’冒险潜入所获可疑骨片图样,请先生参详)。‘千面’于城中‘老瘸子’铁匠铺后巷隐秘处,亦发现同类骨质武器磨损碎片,碎片边缘锐利,带有明显使用痕迹及微弱磷粉气味,与‘地听’所获样本特征吻合。综合研判,恐妖族精锐‘血爪’小队已渗透至北境城周边,目标直指昀之首次巡边行动。昀已嘱‘头狼’启动‘甲字三号预案’,‘千面’正利用‘鼹鼠洞’布设疑阵,投放诱饵。王府匠作监新制之‘破妖弩’,据闻对低阶妖族皮甲有奇效,恳请先生设法,速遣可靠渠道,将小样实物及核心图纸秘送北境。此物或为应对‘血爪’、探查断刃谷之关键破局点。昀当谨慎行事,步步为营,先生于后方运筹,万望勿念。萧昀顿首再拜。”
此信笔锋陡转,变得如手术刀般冷静精准。条分缕析,情报详实,判断清晰,请求明确。从立足情况、将领态度、赐马深意,到北境暗流、影牙监视、断刃谷异常震动与妖气、城中发现的武器碎片线索,再到“血爪”威胁的判断、己方应对预案的启动,最后直指核心需求——“破妖弩”图纸与样品。
逻辑严密,层次分明,情报与策略环环相扣,完全是一个成熟的主君在与后方智囊进行关乎生死的战略对话。他将自己置于风暴中心,既是承受风险的棋子,更是洞察全局、落子布局的弈者。
西川道宫,云海孤峰,听雪小筑。
月色清冷如银,洒在临崖的露台,将一袭素白道袍的少女身影勾勒得空灵出尘,宛如月宫仙子谪落凡间。萧玥盘膝而坐,周身有淡若星辉、仿佛凝结了月华精髓的清气缓缓流转。
然而,这份仙气飘飘的静谧并未持续多久。她托着精巧的下巴,指尖百无聊赖地拨弄着崖边一株在月光下晶莹剔透、散发着丝丝寒气的“凝霜草”,粉嫩的唇瓣微微撅起,冰湖般清澈的眸子里盛满了与年龄相符的、未被完全磨灭的跳脱。
“唉…山下李记刚出炉的桂花糖糕,那甜滋滋热乎乎的味道…” 她小声嘟囔着,小巧的鼻翼仿佛真的闻到了那诱人的香气,随即又泄气般垂下肩膀,“可师尊说心不静,下山也是白搭,尝不出真味…” 那看似沉静的冰湖眸子深处,翻涌的是对山下喧嚣市井、人间烟火气的深切渴望,是对沧溟湖畔带着微咸水汽的晨雾、对哥哥明明自己害怕却还要护着她去摸小鹿的温暖怀抱、对母妃温柔的低语、对妹妹瑶儿叽叽喳喳如小雀般声音的无尽思念。
她比任何人都清楚王府所处的微妙境地,自己身负的道骨仙胎是天赋亦是枷锁,唯有在这远离尘嚣的道宫刻苦修行,强大自身,才能不成为父兄的拖累,才能在未来的风雨中守护想守护的人。这份远超十一岁少女的早慧与懂事,让她将骨子里那份跳脱的天性,深深压抑在看似清冷的道袍之下。
“小玥儿,又在祸害贫道这千年难遇的凝霜仙草了?心绪不宁,可是那沧溟湖的水,又在梦里唤你了?” 一个带着促狭笑意的声音突兀响起,打破了月夜的宁静。玄微子真人不知何时已无声无息地出现在露台边缘,宽大的玄色道袍在夜风中轻拂,鹤发童颜的脸上满是戏谑,全然没有得道高人的架子。
萧玥像只被踩了尾巴的雪貂,瞬间绷直了身体,努力板起一张毫无瑕疵的、清冷无波的小脸:“师尊!弟子…弟子只是在感悟草木灵性!绝无…绝无想家!” 只是那微微泛红的耳尖,泄露了心事。
“哈哈哈!” 玄微子抚掌大笑,也不戳破爱徒那点小心思,宽大的袖袍如同变戏法般轻轻一抖,一枚散发着柔和清辉的玉简便滑落到他掌心。
“喏,观星老儿刚用灵鹤送来的,新鲜出炉的‘潜龙天骄榜’。” 他故意将玉简在萧玥眼前晃了晃,看着她冰湖般的眸子瞬间亮起一丝微光又强自按捺下去,这才慢悠悠地,带着几分卖关子的语气道:“唔…让贫道看看…咱们道宫的小明珠排第几…哦!高居第四!不错不错,没给为师丢脸!”
萧玥的小脸依旧努力维持着平静,只是微微挺直了背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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