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扶桑残雪(1/2)
寒冬腊月,扶桑邑的海水似乎也冻住了,岛屿在灰白的大雪中悬浮,木屋上堆积厚雪,如同大地绵软隆起的脊背。
远处海天相接,日光自厚重的灰白云层间艰难渗出,在雪地上漾开几圈摇摇欲坠、黯淡的金晕。
宁安捧着手中那只沉甸甸的药碗,灼热的雾气裹挟着浓郁刺鼻的苦涩弥漫开来,在他冻得通红的指关节周围盘旋片刻,便被凛冽的寒气撕扯消散了去。
他侧身轻撞摇摇欲坠的木门,“嘎吱——”,那扇门发出痛苦不堪的呻吟,门轴上积累的陈年木屑簌簌飘落。
门框剧烈地摇晃挣扎了几下,最终才极不情愿地敞开。屋内比外面更阴冷,潮气几乎冻成尖针,无声无息,却又密密实实往骨髓里扎。
一张简陋的床榻贴着墙壁,上面蜷伏着一个单薄得令人心惊的身影。母亲躺在那里,咳声一起,浑身便不由自主地蜷缩,仿佛要将五脏六腑撕扯出来。
听到门响,她艰难地侧过头来,病色笼罩的脸庞浮起一丝脆弱不堪的笑意:“安儿回来了?”声音喑哑微弱,“娘……又拖累你了。”
宁安没应声,走到床边,手指紧紧攥住发烫的碗沿,指节泛白。他小心翼翼地跪在冰凉的地上,稳稳托住碗底凑近母亲干裂的唇边。
“不烫,”他低声说,嗓音里带着尚未褪尽的少年清稚。他的动作极为轻柔,几乎屏着呼吸,看那深褐色的苦汁一点点润泽她焦渴的唇瓣,渗入缝隙,才敢微微倾斜碗口。
就在此刻,眼前憔悴模糊的容颜忽然变得清晰无比。仿佛透过时光的尘埃,那许多个孤灯冷灶的夜晚猛地倒灌回来:母亲弓着腰在织机前劳作到深夜,影子被拉得好长,摇摇晃晃投射在土墙上;她如何在酷暑集市守一整日,只为多卖两尺布换他几册旧书,回家还要小心藏起腕上被太阳晒脱的皮;寒冬腊月,她把仅有的厚衣裳层层裹在他身上,自己却冻得手脚青紫……
这一帧帧的画面,此刻在苦涩药气的催逼下,在他心底卷起了一场无声却滔天的风暴。
少年喉结无声地上下滚动了许久,终于极其缓慢地抬起头,迎上母亲那双倒映着岁月风霜与无尽怜爱的眼睛。“……我们扯平了,娘。”
他嘴唇微动,清晰又郑重地吐出这几个字,嘴角极力弯成一个细小的弧度。这五个字,重逾千钧,像是压上了他十四载生命里全部笨拙的、沉重的、未能言表的感激和难以承受的负疚。
娘亲定定地看着他,没有血色的嘴唇颤了一下,枯瘦的手指努力抬起,几不可察地碰了碰他冰冷的手背。
窗棂间薄暮悄然蔓延。霞光正挣扎着穿透沉重的铅灰色云层,从海平面尽头迸射出最后几缕灿烂余晖。
金色的光线挣扎着抵达窗台。屋内光线悄然变幻,仿佛将室内最后几丝暖气都点燃融化,晕染成朦胧的微芒。
娘亲靠在简陋的枕头上,目光却似乎穿透了低矮的屋顶,投向霞光弥漫的远方:“安儿,”她忽然开口,声音带着不寻常的渴盼,“能给娘……煮碗面吗?”
宁安一愣,随即飞快地点头:“嗯!这就去!”他立刻起身,脚步带起一阵细微的风,冲进了屋后狭窄简陋的泥灶厨间。
女人静静坐在床沿,凝望着窗外那片逐渐褪为暗紫色的海天交界。窗外,残余的霞光仿佛不甘就此熄灭,在积雪覆盖的海面上铺开一道碎金粼粼的光带,倔强又悲壮。
雪花旋舞,如揉碎的金箔,轻柔又执拗地飞扑到窗前,有几片甚至沾上了她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颊。刺骨的寒风,仿佛在此刻莫名地放慢了脚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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