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扶桑残雪(2/2)

她深深吸了一口这带着海沫咸涩与冰雪寒意的空气,用尽全身力气撑起身子,扶着墙壁走向简陋的木桌。

喘息急促如破风箱,但她并未停顿,颤抖的手拿过桌上早备好的纸笔。一滴晶莹的泪悄然滑落,无声洇开在粗糙的信笺上。

厨房幽暗。宁安蹲在灶膛前添着柴,炉膛内爆出枯枝断裂的微响,跳跃的火光映着他紧绷的脸颊,两道深深的咬痕在瘦削的侧颚清晰浮现,一棱棱地突起又落下。火光在他眼中跳跃燃烧,却怎么也暖不透瞳仁深处凝结的寒冰。

他死死盯着那跳跃扭曲的火焰,灶火的暖意近在咫尺,却一丝也渗透不到他骨缝里去。他脊背挺得笔直,如同承受着无形万钧之力压下的僵硬,整个身体却在微微战栗,一下,又一下。

灶洞里的火舌吞吐不定,将映在墙上的影子拉扯得巨大而扭曲,像一个在无边黑暗中无声咆哮的魂灵。

一碗清汤寡水、勉强卧着一个白煮蛋的面条,被放在那张摇晃不稳的木桌上。灶屋昏暗的灯光,照着宁安的身影,他小心地捧着那碗面。

汤水滚烫,但端着它的手却一片麻木冰凉。少年踏进卧房的门槛,脚步瞬间停滞——娘亲伏在桌面上,一侧脸颊枕着臂弯,面朝着窗外霞光最后的落处,像是风雪跋涉后终于寻到一处角落安眠的旅人,凝固成一道永恒静谧的剪影。

桌角,静静躺着一张展开的素笺。宁安的呼吸猛地窒住,仿佛坠入冰窟,刺骨的寒气瞬间穿透四肢百骸。

他没有哭喊,没有呼唤,只是脚步变得极轻极慢,一步、一步,轻轻地移到桌前,像怕惊扰一个太过沉重的梦。

他无声地坐下,慢慢放下那碗面,任由稀薄的热气在冰冷的空气中徒劳地上升。

信上的字迹是他再熟悉不过的,只是比往日更显凌乱虚浮,像是耗尽最后力气刻下的印记:

“宁安,我的小宁安。娘累了。愿你此生安安宁宁,顺遂无忧。原谅娘亲,要先走一步了……苍天厚德,竟将你这般好的孩子赐给我当儿子,娘亲是修了几世的福分?可……你是老天爷派来陪我吃苦的吗?小宁安啊……答应娘,替娘亲去瞧瞧,去走走,看看山外山河,好吗?让娘在九泉之下能知道外面的天有多宽……路有多长……想娘的时候,便张开你的手臂——风扑过来,雪落下来的地方,就是娘在抱你了……”

没有号啕,没有撕心裂肺,只有短促而破碎的气流一下下地冲出宁安的鼻息,在幽冷的空气里凝成惨淡的寒雾,转瞬便消散了。

他将那张承载着母亲最后一丝温度的信纸,近乎虔诚地、缓缓地、抚平每一道细微的褶皱,仿佛那折痕会硌疼早已不存于世的灵魂。

然后,他无比郑重地将信纸贴近胸口滚烫跳动的地方,隔着薄薄的、打满补丁的旧棉衣,塞进了最靠近心脏的那一层暗袋里——让这些沾着泪痕的墨迹,在离他心跳最近的地方栖身安眠。

面条已经温了。他端起粗糙的陶碗,没有片刻犹疑,夹起一大口送入嘴里,接着是第二口,第三口……面条软塌塌滑过舌尖,味如嚼蜡,只有粗糙涩口的质感,唯一的滋味竟是满口的湿咸。

咸涩的液体大滴大滴坠落碗中,与那点微薄的热气混在一处,无声地、汹涌地溢满碗沿——那水面下早已深藏的汹涌苦涩终于翻滚而上,再无需任何掩饰地,一口一口,将少年咽了进去。

窗外,雪似乎下得更大了,天地间只余下一种颜色,茫茫无际的白,将悲声轻轻覆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