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紫极峰巅问道心,日月同辉照前路(1/2)

萧昀听到虞帝的反问,并未急于回答。他端起那杯已微凉的灵茶,又浅啜一口,感受着茶汤中蕴含的宁心道韵在体内化开,帮助他梳理着纷繁的思绪。

峰顶一时间陷入沉默。只有远处云海翻涌的细微声响,以及那株悟道松在晨风中叶片摩擦发出的沙沙声,如同古老的低语。

良久,萧昀缓缓放下茶杯,脸上露出一丝坦诚的苦笑,摇了摇头:

“陛下,裴先生,你们实在是高看我了。”

他的声音平静,带着清醒的自知:“这并非谦辞。治国平天下,设计一种能够超越时代、不因人事变迁而动摇的万世之法……此等宏图伟略,涉及人性、制度、力量、传承、乃至天地大运的无穷变数。

我不过一个刚刚及冠、见识有限的年轻人,怎么可能想得出什么一劳永逸、完美无缺的解决方案?”

他抬眼看向对面的两位绝顶人物,眼神清澈而认真:“人性本就复杂幽微,难以测度。制度的空子总会被人找到,权力的腐蚀几乎无可避免,再完美的设计也难抵岁月消磨与人心嬗变。

将千秋基业完全寄托于某种‘完美制度’或‘万世之法’的构想上,本身……或许就是一种奢望,甚至是一种危险的赌注——赌后世之人的人性,赌历史洪流的方向。而晚辈认为,有些赌注,不能轻易去下。”

这番话,既坦诚了自己的局限,也隐晦地指出了追求“完美永恒”可能陷入的思维陷阱。不是推诿,而是更深入的思考。

裴衣静静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温润的紫砂杯壁。他的眼神中欣赏之意更浓,追问道:“那么,依你之见,既然难求‘完美’,难赌‘人性’,在诸多不完美的选项中,有没有一种方案,是综合考量了现实约束、人性弱点与长远目标后,相对而言……‘最好’的选择?或者说,最值得去尝试、去努力的方向?”

这个问题将萧昀的思考推向了更实际的层面。逃避评判固然安全,但真正的智者,必须在混沌中寻找相对最优解。

萧昀再次陷入沉思。他的目光投向山下那片繁忙而有序的帝都,投向更远方隐约可见的田野与村庄,仿佛在从这芸芸众生的生活中汲取灵感,又仿佛在追溯文明长河中那些兴衰更替的规律。

山风似乎也感知到此刻的凝重,变得轻柔了许多。

悟道松的一根低垂枝桠微微晃动,几片淡金色的松针飘落,在晨光中划出优美的弧线,恰好落在石桌中央。

时间一点点流逝,虞君睿和裴衣都极有耐心地等待着,没有催促。到了他们这个层次,早已明白真正的智慧需要时间酝酿,仓促的回答往往流于肤浅。

终于,萧昀缓缓开口,声音比之前更加沉稳,每一个字都仿佛经过深思熟虑:

“晚辈愚见,若要在‘依赖个人’与‘寄托制度’之间,寻找一条相对可行的平衡之路,或者说,一个值得努力的方向……或许,‘培养合格的接班人’,是现阶段我能想到的,最为核心、也相对最可行的关键。”

他顿了顿,整理着思路,继续说道:“这个‘接班人’,并非单指血脉子嗣,更是指理念、能力、意志的继承者。

他或他们,必须深度理解并认同陛下与裴先生所要开创的这个时代的核心价值——《大虞律》背后‘律法之下,万灵平等’的精神,以及推动法术民用、开启民智、抗衡神权、追求公平的宏大志向。”

“他必须足够强大。”萧昀强调,“不仅仅是修为的强大,更是心智、格局、手腕、毅力的强大。

强大到足以在你们离去之后,接过权柄,镇住朝堂内外的暗流,慑服那些可能蠢蠢欲动的世家与宗门,保证大虞这艘巨舰的航向,不发生根本性的偏离。

他要有能力驾驭你们留下的庞大官僚体系,确保《大虞律》不被架空,确保改革的成果不被侵蚀。”

“当然,”萧昀话锋一转,体现出辩证的思维,“时代在变,情况在变,‘大致方向不变’是原则,但具体的策略、手段、乃至某些非核心的规章制度,也需要根据实际情况进行调整与优化。

继承者不应是僵化的模仿者,而应该是既有坚守、又有创新的‘继往开来者’。”

说到这里,萧昀的眉头微微蹙起,露出了明显的困扰:“但这……同样是一个极其艰难、甚至可以说希望渺茫的课题。”

“如何甄别、选拔出真正具有这等潜质的人?如何系统地培养,既传承智慧与力量,又避免其成为唯命是从、缺乏独立思考的傀儡?

如何保证在漫长的培养与权力交接过程中,不会引发内部剧烈的争斗与动荡?如何确保继承者登临大位后,不会因环境、诱惑或自身局限而背离初心?……”

萧昀列举了一系列棘手的问题,最后轻轻吐出一口气,摇了摇头:“这些问题,每一个都足以难倒古往今来无数雄主智者。我现目前能想到的,仅仅是一个粗浅的方向和框架,至于具体该如何‘实施’,如何破解其中的重重难关……请恕晚辈才疏学浅,实在给不出令人满意的答案。”

他坦然承认了自己的思考边界,这种诚实反而更显可贵。

然后,萧昀抬起头,目光直视虞君睿和裴衣,问出了一个他心中盘桓已久、也至关重要的问题:

“在思考这些之前,晚辈其实更想先弄清楚一个根本——陛下,裴先生,你们呕心沥血,不惜发动统一战争,究竟想要开创一个怎样的时代?你们心中那个‘更好的世界’,具体是什么模样?还有,你们面对那尊来历神秘的神,胜算又有多少?”

“以及,”他的语气变得锐利了一些,“对于那些盘根错节、底蕴深厚的千年世家,对于那些超然物外、影响力巨大的古老宗派,你们准备如何处置?

是打算如历史上某些王朝般,或拉拢,或分化,或打压,使其成为皇权的附庸?还是……有更加彻底、也更加不同的想法?”

这个问题,直指东虞统一大业的核心矛盾与最终目标。只有理解了这一点,才能判断东虞的道路是否值得支持,才能思考西凉与道宫未来的立场。

听到这个问题,虞君睿原本靠在石凳上的身体,缓缓坐直了。

他脸上那种闲适的、如同欣赏风景的神色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仿佛沉淀了无数岁月与情感的肃穆。

他眼中的日月星辰虚影似乎旋转得缓慢了一些,却更加真实、更加沉重。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将目光投向了极远处,仿佛穿越了时光,看到了很久以前的景象。

“朕年少时,”虞君睿的声音响起,不同于之前的威严或爽朗,而是带着一种平实的、甚至有些追忆的语调,“并非一直生长于深宫。

先帝,朕的父皇,在朕十六岁那年,便将朕派出了宫城。他说,未来的帝王,不能只坐在龙椅上听奏章,要看真正的天下,听真正的声音。”

“于是,朕用了整整百年时间,像一个最普通的游学士子,有时甚至扮作行商、佣兵,走遍了当时东虞的每一个州郡,也偷偷潜入过大周、西川,甚至去过南疆的瘴疠之地,西凉的苦寒边关。”

他的声音很平稳,但每一个字都仿佛有重量:

“朕见过太多……太多在史书奏章里,永远不会记载,或者只会被冰冷数字一笔带过的景象。”

“朕在江南一个富庶的鱼米之乡,见过一个老农,只因耕牛不小心惊了路过的一位低阶修士的坐骑,被那修士随手一道风刃斩去一臂。

县衙不敢管,因为那修士是一个当地小宗门的记名弟子。老农一家跪在宗门山门外三天三夜,只求一个道歉和些许赔偿,最后被守山弟子像赶苍蝇一样驱散。

朕当时就在远处看着,那老农浑浊眼中绝望的泪水,和他小孙子懵懂又恐惧的眼神,朕至今记得。”

“朕在北境一座边城,见过一个颇有天赋的寒门少年,因不愿将自家祖传的一小块灵田‘孝敬’给城中最大的世家,三天后,被人发现死在城外乱葬岗,浑身筋骨尽碎,像是被野兽撕咬过。

官府查了半个月,最后以‘误入荒野,遭妖兽袭击’结案。而那少年的寡母,在城门口哭了七天七夜,最后投了河。”

“朕也见过所谓的名门正派弟子,在闹市纵马驰骋,撞翻货摊,踏伤百姓,扬长而去,周围人噤若寒蝉,无人敢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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