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推位让国,有虞陶唐” ——上古政治理想与文明基因(2/2)
韩非子在《韩非子?说疑》中明确提出:“舜逼尧,禹逼舜,汤放桀,武王伐纣,此四王者,人臣弑其君者也”—— 他认为尧并非主动传位给舜,而是被舜逼迫;舜也并非主动传位给禹,而是被禹逼迫。韩非子的观点,源于法家 “人性本恶”“权力至上” 的核心思想 —— 在法家看来,人与人之间的关系本质是 “利益博弈”,君主的权力必然会引发争夺,“禅让” 只是 “弑君” 的美化说法;
西晋时期出土的《竹书纪年》(战国时期魏国的史书),更是记载了与儒家完全不同的版本:“尧之末年,德衰,为舜所囚”“舜囚尧于平阳,取之帝位”“舜放尧于平阳”—— 这些记载直接否定了 “主动禅让”,认为舜是通过囚禁尧、夺取权力才继位的。
为何会有这种差异?一方面,《竹书纪年》作为战国时期的 “非儒家史书”,未受儒家 “德治” 理念的影响,更倾向于记录历史的 “现实面”;另一方面,战国时期的 “禅让” 已成为政治工具(如燕王哙效仿尧舜,将王位让给子之,结果引发内乱),法家学者可能通过批判禅让,来反对这种 “不切实际的政治模仿”,强调 “法治” 而非 “德治” 的重要性。
3. 近现代考古:陶寺遗址能否印证尧舜禅让?
近现代考古发现,为尧舜禅让的争议提供了新的线索。其中最关键的是山西临汾的陶寺遗址(距今约 4300—3900 年),其年代与尧舜所处的 “龙山文化晚期” 大致吻合,且遗址中发现了以下关键证据:
都城级别的遗迹:陶寺遗址有面积达 280 万平方米的城垣、大型宫殿基址、观象台(可能用于观测天象、制定历法,与尧 “命羲和制历” 的记载吻合)、大型墓葬(出土了玉琮、玉璧等礼器,显示出明显的等级差异),这些证据表明陶寺是当时黄河中游地区的政治、文化中心,可能就是尧的都城 “平阳”;
权力更迭的痕迹:考古发现,陶寺遗址的中期文化与晚期文化存在明显的 “断裂”—— 晚期文化的宫殿基址被破坏,大型墓葬被盗掘,甚至出现了 “乱葬坑”(尸骨凌乱,有明显的暴力痕迹)。有学者认为,这可能反映了 “权力的暴力更迭”,与《竹书纪年》“舜逼尧” 的记载有一定契合;但也有学者认为,这种断裂可能是 “洪水灾害” 或 “部落迁徙” 导致,不能直接等同于 “权力斗争”。
目前,考古学界尚未找到能 “直接证明尧舜禅让” 的文字证据(如记载禅让过程的铭文),陶寺遗址的发现也只是 “间接线索”。但无论如何,这些发现表明:尧舜时期的部落联盟,已经具备了较为成熟的政治组织和权力结构;权力的传承,可能并非儒家所描绘的 “完全和平的禅让”,但也绝非法家所认为的 “纯粹的暴力争夺”—— 它更可能是 “德行感召” 与 “现实利益” 相结合的复杂过程。
四、文化内涵:禅让制背后的中国传统政治哲学
无论历史上的禅让制是 “德治典范” 还是 “权力斗争”,“推位让国,有虞陶唐” 所承载的文化内涵,早已超越了历史事实本身,成为中国传统政治哲学的核心符号。它蕴含的 “公天下”“选贤与能”“以德治国” 三大理念,塑造了中国几千年的政治文化,至今仍具有深刻的启示意义。
1. “公天下”:权力的本质是 “责任” 而非 “私产”
“推位让国” 的核心,是 “权力的公共属性”。在尧舜的故事中,权力不是君主的 “私有财产”,而是 “为天下人服务的责任”—— 尧放弃传子,是因为 “天下利重于一人利”;舜避让丹朱,是因为 “百姓归附重于个人权位”。这种 “公天下” 理念,与西方古代 “君权神授”(权力来自神)、“家族世袭”(权力来自血缘)形成鲜明对比,成为中国传统政治文化的独特标识。
《礼记?礼运》中描绘的 “大同社会”,正是 “公天下” 理念的终极体现:“大道之行也,天下为公,选贤与能,讲信修睦。故人不独亲其亲,不独子其子,使老有所终,壮有所用,幼有所长,鳏寡孤独废疾者皆有所养”——“天下为公” 是 “大同社会” 的前提,而 “选贤与能”(即禅让制的核心)是 “天下为公” 的实现方式。这种理念,使得中国古代的君主始终面临着 “是否以百姓为中心” 的道德拷问 —— 即使是世袭制的君主,也需标榜 “为民做主”,否则就会被视为 “无道之君”,失去统治的合法性(如 “水能载舟,亦能覆舟” 的民本思想)。
2. “选贤与能”:权力传承的核心是 “德才兼备”
禅让制的关键标准,是 “贤” 与 “能”—— 尧选舜,既看重他的 “孝德”(贤),也看重他的 “政务能力”(能);舜选禹,既看重他的 “治水功绩”(能),也看重他的 “公而忘私”(贤)。这种 “德才兼备” 的选人标准,成为中国传统官员选拔制度的源头 —— 从汉代的 “察举制”(举荐孝廉、秀才),到隋唐的 “科举制”(通过考试选拔人才),其核心逻辑都是 “选拔有德行、有能力的人治理国家”,而非 “以血缘论高低”。
值得注意的是,禅让制中的 “贤” 与 “能”,并非孤立存在:“贤” 是基础(无德者不能用),“能” 是保障(无才者不能治)。孟子提出 “尊贤使能,俊杰在位,则天下之士皆悦,而愿立于其朝矣”(《孟子?公孙丑上》),正是强调 “德” 与 “才” 的统一。这种标准,至今仍在影响着中国的人才选拔理念 —— 无论是古代的 “清官”“贤臣”,还是现代的 “好干部”,其核心评价标准仍是 “德行” 与 “能力” 的结合。
3. “以德治国”:治理的核心是 “德行感召” 而非 “武力强制”
尧舜治理部落联盟的核心方式,是 “以德化人”—— 尧 “克明俊德,以亲九族”,通过自身的德行感召,使部落内部和睦;舜 “耕历山,历山之人皆让畔;渔雷泽,雷泽上人皆让居”(《史记?五帝本纪》),通过自身的行为示范,使百姓养成 “谦让” 的美德。这种 “以德治国” 的理念,与法家 “以法治国”(依靠法律与刑罚强制百姓服从)形成互补,共同构成了中国传统治国理念的 “一体两翼”。
儒家将 “以德治国” 推向极致,提出 “为政以德,譬如北辰,居其所而众星共之”(《论语?为政》)—— 君主若有德行,百姓就会像众星围绕北极星一样归附他,无需依靠武力强制。这种理念,使得中国传统政治文化始终强调 “君主的道德修养”—— 君主不仅是政治领袖,更是道德表率;君主的德行,直接关系到社会的道德风气与政治稳定。即使在法治完善的现代社会,“以德治国” 的理念也并未过时 —— 它转化为 “官员的道德素质”“社会的道德建设”,成为法治的重要补充。
五、后世影响与现代启示:从 “上古禅让” 到 “当代治理”
“推位让国,有虞陶唐” 的影响,早已超越了《千字文》的启蒙语境,渗透到中国历史的各个层面 —— 它既是后世政治合法性的 “符号工具”,也是文化创作的 “永恒主题”,更对当代治理具有深刻的启示意义。
1. 政治影响:禅让制成为 “政权合法性” 的符号
在后世的政治实践中,“禅让” 逐渐成为新政权获取合法性的重要符号 —— 即使是通过武力夺取政权,新王朝也往往会效仿 “尧舜禅让”,上演 “禅让仪式”,以证明自己的统治是 “顺天应人”:
西汉末年,王莽篡汉,通过 “禅让” 仪式登基,宣称自己是 “效法尧舜,接受汉家的禅让”;
曹魏代汉时,曹丕逼迫汉献帝举行禅让仪式,还特意说 “舜禹之事,吾知之矣”(《三国志?魏书?文帝纪》),将自己的篡汉行为美化成 “尧舜禅让”;
西晋代魏、南朝宋齐梁陈的更迭,都沿用了 “禅让” 仪式 —— 这些 “禅让” 虽然是 “假禅让”,但足以说明 “尧舜禅让” 在百姓心中的权威:只有效仿尧舜,新政权才能获得 “道德合法性”。
这种影响甚至延续到近代 —— 辛亥革命后,孙中山先生提出 “天下为公” 的理念,其源头正是 “尧舜禅让” 的 “公天下” 思想。孙中山在《三民主义》中说:“我们革命的目的,是为中国谋幸福,因不愿少数满洲人专制,故要民族革命;不愿君主一人专制,故要政治革命;不愿少数富人专制,故要社会革命。这三样有一样做不到,也不是我们的本意。达到了这三样目的之后,我们中国当成为至完美的国家。” 这里的 “为中国谋幸福”“反对专制”,正是 “公天下” 理念在近代的转化。
2. 文化影响:尧舜禅让成为 “理想政治” 的永恒主题
在文化创作中,“尧舜禅让” 始终是 “理想政治” 的代名词,成为诗歌、绘画、戏曲、小说的永恒主题:
诗歌中,杜甫多次在诗中提及尧舜,如 “致君尧舜上,再使风俗淳”(《奉赠韦左丞丈二十二韵》),表达自己希望辅佐君主成为尧舜那样的圣王,让社会回归淳朴;白居易在《策林》中提出 “五帝三王,皆由斯道,而尧舜之理,最为盛焉”,将尧舜的治理视为最高标准;
绘画中,历代画家都有 “尧舜禅让图”“舜耕历山图” 等作品,如元代画家王振鹏的《尧民击壤图》,描绘了尧统治时期百姓安居乐业的场景,体现了对尧舜时代的向往;
戏曲中,元代的《五伦全备记》、明代的《香山记》等,都以尧舜的故事为核心,宣扬 “孝道”“德治” 等价值观;
小说中,《封神演义》将周文王、周武王描绘成 “尧舜之君”,将商纣王描绘成 “桀纣之君”,通过对比,进一步强化了 “尧舜禅让” 的理想色彩。
这些文化创作,使得 “尧舜禅让” 的理念代代相传,成为中国人集体记忆中的 “理想国”—— 即使在现实政治中难以实现,它也始终是人们对 “美好社会” 的向往与追求。
3. 现代启示:从 “禅让制” 看当代治理的核心命题
在当代社会,“禅让制” 的具体形式(君主主动让位于贤能)已不再适用,但它背后的 “公天下”“选贤与能”“以德治国” 理念,仍对当代治理具有深刻的启示意义:
启示一:权力的公共属性 —— 以人民为中心。禅让制的核心是 “权力为天下人服务”,这与当代 “以人民为中心” 的发展思想高度契合。当代政府的权力,来自人民的赋予,其本质是 “为人民服务”—— 这要求政府官员必须摒弃 “权力私有” 的观念,将 “人民的利益” 作为一切工作的出发点和落脚点,正如尧 “终不以天下之病而利一人” 那样,做到 “公而忘私”。
启示二:人才选拔的标准 —— 德才兼备。禅让制强调 “选贤与能”,即 “德才兼备”。在当代,无论是公务员选拔还是企业用人,都应坚持这一标准:“德” 是底线(如公务员的 “政治素质”“道德品行”),“才” 是能力(如专业素养、工作能力)。只有选拔出 “德才兼备” 的人才,才能确保治理的质量与效率,避免 “无德之才” 对社会造成危害。
启示三:治理方式的互补 —— 德治与法治结合。尧舜的 “以德治国” 与当代的 “法治” 并非对立,而是互补。法治是 “底线治理”,通过法律规范人们的行为;德治是 “高线引导”,通过道德提升人们的素养。只有将 “法治” 与 “德治” 结合,才能实现 “标本兼治”。
六、结语:八个字中的中国文明基因
“推位让国,有虞陶唐” 八个字,看似简单,却浓缩了中国上古时期的政治智慧、道德理想与文明基因。它不仅是《千字文》中的一句启蒙口诀,更是中国传统文化对 “权力”“德行”“天下” 的核心回答 —— 权力不是私产,而是责任;治理不是强制,而是感召;社会不是分裂,而是大同。
尽管历史上的禅让制可能存在争议,但其背后的 “公天下”“选贤与能”“以德治国” 理念,早已融入中国人的文化血脉,成为我们评判政治、道德、社会的重要标准。在当代社会,我们虽然不再需要 “禅让” 的形式,但仍需继承其精神内核 —— 以 “公心” 对待权力,以 “德才” 选拔人才,以 “民本” 推动治理。
从 “尧舜禅让” 到 “天下为公”,从《千字文》的启蒙课堂到当代的社会治理,这八个字所承载的文明基因,始终在指引着中国人对 “美好社会” 的追求 —— 这正是它历经千年而不朽的根本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