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爱育黎首,臣伏戎羌 ——治国理想与文明秩序(2/2)

这种 “文化本位” 的华夷观,为 “臣伏戎羌” 提供了思想前提:边疆民族的 “臣伏”,本质上是对中原 “礼乐文化” 的认同,而非对 “种族” 的屈服。正如孟子所说:“吾闻用夏变夷者,未闻变于夷者也”(《孟子?滕文公上》),“用夏变夷”(用中原文化改造夷狄)是 “臣伏戎羌” 的终极目标,而非单纯的军事征服。

(2)汉唐 “华夷一家”:多民族秩序的扩展

随着中原王朝与边疆民族的互动增多,“华夷之辨” 逐渐向 “华夷一家” 演变。汉武帝时期,张骞通西域后,中原王朝开始将西域纳入治理范围,设置 “西域都护府”,但并非将西域视为 “殖民地”,而是通过 “册封当地国王、设置官吏” 的方式,实现 “以夷治夷”;汉宣帝时期,匈奴呼韩邪单于 “自请为婿”,昭君出塞,开启了 “和亲” 政策 —— 这种政策本质上是 “以婚姻为纽带,以文化为桥梁”,实现 “华夷一家” 的秩序整合。

到了唐代,“华夷一家” 的思想达到顶峰。唐太宗提出 “自古皆贵中华,贱夷狄,朕独爱之如一”(《资治通鉴?唐纪》),打破了 “华夷有别” 的偏见;他接受突厥颉利可汗的投降后,“置顺、佑、化、长四州都督府,又分颉利之地为六州,左置定襄都督府,右置云中都督府,以统其众”(《旧唐书?突厥传》),将突厥部落纳入中原王朝的行政体系,同时保留其民族习俗;此外,唐太宗还被边疆民族尊为 “天可汗”,成为中原与边疆共同的君主 —— 这种 “天可汗制度”,本质上是 “华夷一家” 的制度实践,使 “臣伏戎羌” 从 “被动臣服” 转变为 “主动归附”,构建了 “四海一家” 的多民族秩序。

2. 实践路径:“羁縻政策” 与 “文化融合” 的双重策略

(1)羁縻政策:“以夷治夷” 的弹性治理

“羁縻” 一词出自《史记?司马相如列传》:“盖闻天子之于夷狄也,其义羁縻勿绝而已。”“羁” 是 “马笼头”,“縻” 是 “牛缰绳”,比喻统治者对边疆民族 “既约束又放任” 的治理方式 —— 核心是 “尊重民族习俗,保留自治权力,同时纳入中央管辖”。这种政策在不同朝代有不同表现:

汉代羁縻:设置 “属国”,如 “匈奴属国”“羌属国”,允许匈奴、羌等民族保留部落组织,首领世袭,只需 “称臣纳贡,出兵助战”;

唐代羁縻:设置 “羁縻府州”,全国共设 856 个羁縻府州,由当地民族首领担任都督、刺史,中央不干预其内部事务,只需 “定期朝贡”;

明代羁縻:设置 “土司制度”,在西南少数民族地区任命当地首领为 “土司”,“世官、世土、世民”,中央通过 “承袭批准、贡赋征收” 进行间接管理。

羁縻政策的优势在于 “弹性治理”—— 既避免了因 “强制同化” 引发的民族冲突,又实现了对边疆的有效管辖,是 “臣伏戎羌” 最主要的实践方式。例如,唐代对吐蕃的治理,虽未完全纳入羁縻府州,但通过 “和亲”(文成公主、金城公主入藏)、“会盟”(《唐蕃会盟碑》)等方式,实现了 “虽未臣伏,却通好” 的和平秩序,本质上仍是羁縻政策的延伸。

(2)文化融合:“用夏变夷” 的长期浸润

“臣伏戎羌” 的终极目标不是 “军事征服”,而是 “文化认同”—— 通过中原文化的长期浸润,使边疆民族逐渐认同 “中华” 身份,实现 “华夷一体”。这种文化融合主要通过三种路径:

教育传播:在边疆地区设立学校,推广儒家经典。例如,汉代在西域设置 “官学”,教授《论语》《孝经》;唐代在吐蕃设立 “国学”,吐蕃贵族子弟 “入长安学习”;清代在蒙古、新疆设立 “义学”,推广汉语汉字 —— 通过教育,使边疆民族了解中原文化的核心价值观(如 “忠君、孝亲、仁爱”),从而增强对中原王朝的认同。

习俗融合:中原文化与边疆民族习俗相互借鉴。例如,唐代服饰吸收了胡服的 “窄袖、圆领” 元素,形成 “唐装”;饮食上,胡饼、葡萄酒传入中原,成为普遍食品;音乐上,胡乐(如琵琶、唢呐)融入唐乐,形成 “燕乐”—— 这种 “文化互鉴” 打破了 “华夷隔阂”,使边疆民族逐渐产生 “文化归属感”。

移民融合:中原百姓向边疆移民,与当地民族通婚、杂居。例如,汉代 “徙民实边”,将中原百姓迁往河西走廊、西域;唐代 “安史之乱” 后,大量中原百姓迁往南方、西南少数民族地区;清代 “闯关东”“走西口”,中原百姓与东北、蒙古民族杂居 —— 移民带来了中原的农业技术、手工业技术,也带来了中原文化,促进了 “血缘融合” 与 “文化融合”,为 “臣伏戎羌” 奠定了社会基础。

3. 历史意义:“臣伏戎羌” 与多民族国家的形成

“臣伏戎羌” 的实践,并非简单的 “中原征服边疆”,而是 “中原与边疆共同构建多民族国家” 的过程。通过 “羁縻政策” 与 “文化融合”,中原王朝将边疆民族纳入 “中华秩序”,同时也吸收了边疆民族的文化、军事、经济成果,丰富了 “中华” 的内涵。

例如,匈奴的骑兵技术、西域的葡萄种植技术、吐蕃的佛教文化、蒙古的骑兵战术,都对中原王朝产生了深远影响;而中原的农业技术、科举制度、儒家文化,也深刻改变了边疆民族的社会结构。这种 “双向互动”,使 “中华” 从一个 “中原汉族” 的概念,逐渐扩展为 “包含多民族” 的概念 —— 到了元代,“中华” 首次纳入蒙古、西藏、云南等地区;到了清代,“中华” 进一步纳入新疆、台湾、东北,形成了现代中国多民族国家的基本疆域。

从这个角度看,“臣伏戎羌” 的本质是 “中华秩序的扩展”—— 通过 “文德” 与 “武备” 的结合,将不同民族、不同文化整合到一个统一的秩序中,最终形成 “多元一体” 的中华文明。这种整合方式,既避免了 “单一民族国家” 的狭隘性,又保持了 “多民族国家” 的统一性,为后世中国处理民族关系提供了重要借鉴。

四、“爱育黎首” 与 “臣伏戎羌” 的协同价值:传统治国逻辑的完整性

“爱育黎首” 与 “臣伏戎羌” 并非孤立的两句,而是传统中国治国逻辑的 “内外双轴”——“爱育黎首” 是 “内轴”(对内治民),“臣伏戎羌” 是 “外轴”(对外安边),两者相互支撑、缺一不可:若只 “爱育黎首” 而不 “臣伏戎羌”,则国家会面临边疆民族的入侵,百姓无法安居乐业;若只 “臣伏戎羌” 而不 “爱育黎首”,则国家会因内部民怨沸腾而崩溃,边疆秩序也无法维持。

1. 内外协同的历史案例

(1)汉武帝时期:内修民生与外拓边疆的平衡

汉武帝前期,继承文景之治的成果,“国家亡事,非遇水旱,则民人给家足”(《史记?平准书》),这是 “爱育黎首” 的基础;在此基础上,汉武帝派卫青、霍去病北击匈奴,“匈奴远遁,而漠南无王庭”(《史记?匈奴列传》),实现 “臣伏戎羌”;同时,他派张骞通西域,将西域纳入中华秩序,设置河西四郡(酒泉、武威、张掖、敦煌),移民实边,既巩固了边疆,又促进了民生(移民带来农业发展)。这种 “内修民生、外拓边疆” 的协同,使汉武帝时期成为汉代的鼎盛时期。

(2)唐太宗时期:内修德政与外安四夷的统一

唐太宗贞观年间,对内推行 “均田制、租庸调制”,实现 “爱育黎首”,百姓生活富足;对外,他平定东突厥、薛延陀,收服高昌、龟兹,设置羁縻府州,被尊为 “天可汗”,实现 “臣伏戎羌”;同时,他开放边境贸易,允许边疆民族与中原百姓通商,既促进了经济发展(内轴),又巩固了边疆秩序(外轴)。这种 “内外协同”,使贞观年间 “四夷归附,海内升平”,成为唐代的黄金时期。

2. 对后世的启示:从传统到现代的价值转化

(1)“爱育黎首” 与现代 “以人民为中心” 的发展思想

传统 “爱育黎首” 的核心是 “民为邦本”,现代 “以人民为中心” 的发展思想继承了这一内核,同时赋予其新的时代内涵:传统 “爱育” 是君主对百姓的 “责任”,现代 “以人民为中心” 是党和政府对人民的 “使命”;传统 “爱育” 侧重 “生存与教化”,现代 “以人民为中心” 侧重 “发展与幸福”(如脱贫攻坚、乡村振兴、公共服务均等化)。例如,中国脱贫攻坚战取得全面胜利,近 1 亿农村贫困人口全部脱贫,正是现代版 “爱育黎首” 的实践 —— 通过 “精准扶贫”,保障人民的生存权与发展权,实现 “民富国强” 的目标。

(2)“臣伏戎羌” 与现代 “民族区域自治制度”

传统 “臣伏戎羌” 的核心是 “多元一体”,现代 “民族区域自治制度” 继承了这一逻辑,同时摒弃了 “华夷之辨” 的狭隘性,实现了 “各民族平等、团结、共同繁荣”。传统 “羁縻政策” 是 “间接管理”,现代 “民族区域自治制度” 是 “依法自治”—— 各少数民族在聚居地区设立自治机关,行使自治权,既保障了少数民族的平等权利,又维护了国家的统一;传统 “文化融合” 是 “以夏变夷”,现代 “文化融合” 是 “各民族文化互鉴”—— 尊重各民族的语言、文字、习俗,推动各民族文化共同发展,形成 “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例如,西藏自治区成立以来,在中央政府的支持下,经济快速发展(2023 年西藏 gdp 达 2132.64 亿元,较 1959 年增长 300 多倍),文化得到保护(藏语言文字依法使用,藏传佛教寺庙得到修缮),正是现代版 “臣伏戎羌” 的实践 —— 通过 “平等、团结、互助、和谐” 的民族关系,实现 “各民族共同团结奋斗、共同繁荣发展” 的目标。

五、结语:《千字文》治国理想的当代价值

“爱育黎首,臣伏戎羌” 虽诞生于 1500 多年前的南北朝时期,但其蕴含的 “民本思想” 与 “多元一体” 理念,仍是当代中国治国理政的重要文化资源。从 “爱育黎首” 到 “以人民为中心”,体现了中国对 “民为邦本” 传统的继承与发展;从 “臣伏戎羌” 到 “民族区域自治制度”,体现了中国对 “多元一体” 秩序的创新与完善。

在当今世界,“民本思想” 可以为全球治理提供 “以人民为中心” 的中国智慧,破解 “资本至上” 的治理困境;“多元一体” 理念可以为多民族国家提供 “和谐共生” 的中国方案,破解 “民族分裂” 的治理难题。正如《千字文》所描绘的 “遐迩一体,率宾归王”,“爱育黎首” 与 “臣伏戎羌” 的协同,不仅是传统中国的治国理想,更是当代中国构建 “人类命运共同体” 的文化根基 —— 通过 “以人民为中心” 的发展,实现国内的稳定与繁荣;通过 “多元一体” 的民族关系,实现国家的统一与和谐;最终以中国的发展为世界贡献智慧,推动全球治理朝着更加公平、正义、和谐的方向发展。

这两句看似简短的韵文,实则是中华文明数千年治国经验的浓缩,是中华民族留给世界的宝贵精神财富。深入解析其内涵,不仅能让我们更好地理解中国的历史与文化,更能让我们在当代治国理政中汲取智慧,推动国家发展与民族复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