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鸣凤在竹,白驹食场” —盛世意象与文化密码(1/2)

鸣凤在竹 (ming fèng zài zhu), 白驹食场 (bái ju shi cháng)。看似是对自然景象的简单描摹,实则是中国传统文化中 “盛世祥瑞” 意象的浓缩,承载着先秦至魏晋南北朝的文化基因、政治伦理与生态智慧。本文将从文本溯源、意象解构、文化内涵、历史流变、艺术呈现与现代价值六个维度,对这两句进行深度剖析,揭开其背后的深层文化密码。

一、文本溯源:《千字文》语境下的 “祥瑞叙事” 定位

要理解 “鸣凤在竹,白驹食场”,首先需回归《千字文》的文本脉络与编纂背景,明确其在整体叙事中的功能与定位。

1. 编纂背景与文本逻辑

《千字文》的诞生源于南朝梁武帝萧衍的文化构想:他命人从王羲之书法作品中拓取一千个不重复的汉字,交由散骑侍郎周兴嗣 “次韵成文”。周兴嗣需在 “不重字” 的约束下,将零散汉字串联成一篇文理通顺、兼具启蒙性与思想性的韵文 —— 这一过程不仅是文字游戏,更是对传统文化核心价值的系统性梳理。

从文本结构看,《千字文》遵循 “宇宙 - 社会 - 人伦 - 自然 - 修身” 的逻辑展开:前二十八字讲天地起源与自然规律(“天地玄黄,宇宙洪荒”);随后四十句讲人类社会的政治秩序(“坐朝问道,垂拱平章”“爱育黎首,臣伏戎羌”);至 “遐迩一体,率宾归王” 时,文本达到第一个高潮 —— 描绘 “天下一统、四夷归附” 的政治理想;而 “鸣凤在竹,白驹食场” 恰位于这一高潮之后,是对 “盛世” 的具象化呈现:前者是 “政治清明” 的上天感应,后者是 “民生安乐” 的人间景象,二者共同构成 “天人合一” 的盛世图景,为后文 “化被草木,赖及万方” 的伦理延伸埋下伏笔。

2. 字词本义的精准解构

要避免对意象的过度解读,需先厘清字词的本义,结合魏晋时期的语言习惯还原文本原貌:

鸣凤 “凤,神鸟也。天老曰:凤之象也,鸿前麟后,蛇颈鱼尾,鹳颡鸳思,龙文虎背,燕颔鸡喙,五色备举。”(《说文》)“鸣” 特指凤凰的 “和声”,非普通鸟类的鸣叫 非泛指 “凤凰”,而是 “鸣叫的凤凰”,强调其 “祥瑞之音” 的象征意义

在竹 “竹,冬生草也。象形。”(《说文》)魏晋时期 “竹” 已成为高洁、坚韧的象征,“在竹” 即 “栖息于竹林” 区别于 “凤凰栖梧桐” 的传统表述,体现南朝文人对竹的偏爱(如王徽之 “不可一日无此君”)

白驹 “驹,马二岁曰驹。”(《说文》)“白” 非单纯颜色,而是 “纯洁、祥瑞” 的象征(如 “白马非马” 中的 “白” 代表属性) 非指 “白色的小马”,而是 “祥瑞的白马”,与《诗经》“皎皎白驹” 一脉相承

食场 “场,祭神道也。”(《说文》)但结合语境,此处 “场” 应为 “牧场、田场”(《诗经?豳风?七月》“九月筑场圃”),“食场” 即 “在牧场觅食” 强调 “无饥馑、无战乱” 的安宁环境,体现民生富足的状态

从语法结构看,“鸣凤在竹” 与 “白驹食场” 构成严格的骈文对仗:“鸣凤”(偏正结构,祥瑞之鸟)对 “白驹”(偏正结构,祥瑞之兽),“在竹”(动宾结构,栖息之地)对 “食场”(动宾结构,觅食之地),平仄协调、词性相对,既符合魏晋骈文的审美规范,又便于蒙童诵读记忆 —— 这也是《千字文》能流传千年的重要原因。

二、意象解构:凤凰与白驹的文化基因溯源

“鸣凤” 与 “白驹” 并非周兴嗣凭空创造的意象,而是承载了先秦至魏晋近千年的文化积淀。二者的组合,是 “神鸟祥瑞” 与 “瑞兽民生” 两大文化脉络的交汇,需分别追溯其基因源头。

1. 鸣凤:从 “自然神鸟” 到 “政治祥瑞” 的演变

凤凰作为中国文化中最具代表性的 “神鸟”,其意象演变贯穿了早期中国文化的发展历程,可分为三个阶段:

(1)先秦:自然崇拜中的 “仁瑞之鸟”

凤凰的最早记载见于《山海经?南山经》:“丹穴之山,有鸟焉,其状如鸡,五采而文,名曰凤皇。首文曰德,翼文曰义,背文曰礼,膺文曰仁,腹文曰信。是鸟也,饮食自然,自歌自舞,见则天下安宁。” 此处的凤凰,是 “自然神” 与 “道德符号” 的结合体:它 “五采而文”,身上的纹路对应 “德、义、礼、仁、信” 五种儒家核心伦理;它 “饮食自然,自歌自舞”,体现人与自然的和谐;而 “见则天下安宁”,则奠定了其 “祥瑞先兆” 的基本属性。

《诗经》中对凤凰的记载进一步强化了其 “仁瑞” 特质。《大雅?卷阿》云:“凤凰于飞,翙翙其羽,亦集爰止。蔼蔼王多吉士,维君子使,媚于天子。” 这里的凤凰不再是孤立的神鸟,而是与 “吉士”“君子” 关联 —— 凤凰的飞翔与栖息,象征着贤才汇聚、君主有道,初步建立了 “凤凰现 = 政治清明” 的对应关系。

(2)秦汉:天人感应中的 “皇权象征”

汉武帝时期,董仲舒提出 “天人感应” 理论,将自然现象与皇权统治绑定,凤凰的意象随之被 “政治化”。据《史记?孝武本纪》记载,汉武帝元狩元年(前 122 年),“有司言凤鸟翔集东海,往视之,非凤,乃野鸟也,于是更命东海为凤皇县”—— 即便发现的是 “野鸟”,统治者仍愿将其附会为 “凤凰”,可见凤凰已成为 “皇权合法性” 的象征。

东汉时期,凤凰的 “政治属性” 进一步固化。《后汉书?百官志》记载,朝廷专门设置 “太史令”,负责 “掌天时、星历。凡岁将终,奏新年历。凡国祭祀、丧、娶之事,掌奏良日及时节禁忌。凡国有瑞应、灾异,掌记之”—— 其中 “瑞应” 的核心就是凤凰、麒麟等神物。据统计,《后汉书》中记载 “凤凰出现” 的次数多达 30 余次,每次出现都伴随着 “大赦天下”“赏赐百官” 等政治举措,凤凰彻底从 “自然神鸟” 转变为 “皇权祥瑞”。

(3)魏晋南北朝:文化整合中的 “文人化转型”

到了周兴嗣编纂《千字文》的南朝梁时期,凤凰的意象经历了一次 “文人化转型”。一方面,战乱频繁导致人们对 “盛世” 的渴望更加强烈,凤凰作为 “太平象征” 的意义被保留;另一方面,魏晋玄学兴起,文人追求 “自然与人格的统一”,凤凰的 “高洁” 特质被重新强调。

这一时期的文人作品中,凤凰不再是单纯的 “皇权符号”,而是与 “文人理想” 结合。如陶渊明《读山海经》诗云:“凤皇栖庭柯,众鸟欣有托。” 此处的凤凰栖息于 “庭柯”,象征文人找到精神归宿;而周兴嗣将 “凤凰” 与 “竹” 结合(“鸣凤在竹”),更是这一转型的体现 —— 竹在魏晋时期是 “君子之德” 的象征(如嵇康、阮籍常以竹自比),凤凰栖于竹,既保留了 “祥瑞” 的政治内涵,又融入了 “高洁” 的文人品格,实现了 “政治祥瑞” 与 “人格理想” 的统一。

2. 白驹:从 “实物之马” 到 “民生祥瑞” 的转化

与凤凰的 “神化” 路径不同,白驹的意象演变更贴近 “人间烟火”,其核心是从 “具体的马” 转化为 “民生安宁” 的象征,可分为三个阶段:

(1)《诗经》时期:作为 “贤才符号” 的白驹

白驹的最早记载见于《诗经?小雅?白驹》:“皎皎白驹,食我场苗。絷之维之,以永今朝。” 这里的 “白驹” 是实指 —— 白色的小马在牧场吃草,主人想将其拴住,留住客人(“贤才”)。诗中 “白驹” 的 “白”,既指颜色,也象征 “贤才的纯洁品格”;“食场苗” 则暗示 “贤才得到供养”,体现 “君主礼遇贤才” 的政治理想。此时的白驹,是 “贤才” 的隐喻,与 “民生” 尚无直接关联。

(2)战国至秦汉:作为 “光阴符号” 的白驹

战国时期,白驹的意象开始抽象化。《庄子?知北游》云:“人生天地之间,若白驹之过隙,忽然而已。” 这里的 “白驹” 不再是实指的马,而是比喻 “光阴”—— 白色的小马穿过缝隙,转瞬即逝,形容人生短暂。这一比喻因其生动性被广泛接受,如《史记?留侯世家》:“人生一世间,如白驹过隙,何至自苦如此乎!” 此时的白驹,从 “贤才符号” 转向 “光阴符号”,但仍未与 “民生” 绑定。

(3)魏晋南北朝:回归 “民生祥瑞” 的白驹

到了南朝时期,周兴嗣在《千字文》中重新诠释了 “白驹” 的意象 —— 将其从 “光阴” 拉回 “人间”,与 “食场” 结合,形成 “白驹食场” 的图景。这一转化并非偶然,而是与南朝的社会背景密切相关:

一方面,魏晋南北朝战乱频繁,百姓流离失所,“牧场无马、田亩无粮” 是常态,“白驹食场” 意味着 “牧场恢复生机,马匹得以觅食”,背后是 “农业恢复、民生安定” 的隐喻;另一方面,梁武帝时期推行 “重农政策”,《梁书?武帝纪》记载,武帝多次 “亲耕籍田”,强调 “农为邦本”,“白驹食场” 正是对 “农业丰收、民生富足” 的理想化描绘。

值得注意的是,周兴嗣选择 “白驹” 而非其他瑞兽(如麒麟、白鹿),正是因为 “白驹” 的意象更贴近 “民生”:麒麟、白鹿是 “神瑞”,象征 “君主圣明”;而白驹是 “人间瑞兽”,象征 “百姓安乐”—— 二者结合,恰好构成 “上有明君、下有民生” 的盛世图景,与《千字文》“政治 - 民生” 的叙事逻辑高度契合。

三、文化内涵:“鸣凤在竹,白驹食场” 的多维解读

“鸣凤在竹,白驹食场” 并非孤立的意象组合,而是中国传统文化中 “天人合一”“政治伦理”“生态智慧”“启蒙教育” 四大核心价值的浓缩,需从多个维度展开解读。

1. 天人合一:自然祥瑞与政治清明的对应

“天人合一” 是中国传统文化的核心思想之一,其核心是 “天” 与 “人” 相互感应 —— 君主的 “德政” 会感动上天,上天则以 “祥瑞” 回应。“鸣凤在竹,白驹食场” 正是这一思想的具象化体现:

鸣凤在竹:上天对德政的回应

如前文所述,凤凰 “见则天下安宁”,其 “在竹鸣叫” 的行为,是上天对君主 “德政” 的肯定。《尚书?益稷》云:“箫韶九成,凤皇来仪。” 传说舜帝演奏《箫韶》之乐,凤凰便飞来起舞,象征 “德政感动上天”。周兴嗣笔下的 “鸣凤在竹”,延续了这一传统 —— 凤凰的鸣叫不再是单纯的自然声音,而是 “天赞其德” 的信号,暗示君主 “爱育黎首、垂拱平章” 的德政已得到上天认可。

白驹食场:人间对德政的回应

如果说 “鸣凤在竹” 是 “天的回应”,那么 “白驹食场” 就是 “人的回应”。白驹在牧场自由觅食,意味着 “百姓有田可耕、有粮可食”,是 “民生安乐” 的直接体现。《管子?牧民》云:“仓廪实而知礼节,衣食足而知荣辱。”“白驹食场” 背后,是 “仓廪实、衣食足” 的民生状态,而这种状态的根源,正是君主的 “德政”—— 上天以 “凤凰” 赞德,人间以 “白驹” 显安,二者构成 “天 - 人” 互动的闭环,完美诠释了 “天人合一” 的思想。

2. 政治伦理:“王道” 理想的具象化表达

《千字文》的核心目的之一是宣扬 “王道” 政治理想,“鸣凤在竹,白驹食场” 则是对 “王道” 的具象化描绘,其背后蕴含着三层政治伦理:

第一层:君主以德服人,而非以力服人

凤凰是 “仁瑞之鸟”,非 “猛禽”;白驹是 “温驯之兽”,非 “猛兽”—— 二者均无 “攻击性”,象征君主推行 “德政”,而非 “暴政”。《论语?为政》云:“为政以德,譬如北辰,居其所而众星共之。”“鸣凤在竹” 象征 “德政吸引祥瑞”,“白驹食场” 象征 “德政惠及民生”,二者共同说明:“王道” 的核心是 “以德服人”,而非 “以力服人”。

第二层:天下一统,无分内外

“鸣凤在竹” 中的 “竹”,可泛指 “天下之地”;“白驹食场” 中的 “场”,可泛指 “天下之牧场”—— 二者均无 “地域限制”,象征 “遐迩一体” 的政治理想。前文 “臣伏戎羌” 讲 “四夷归附”,“遐迩一体” 讲 “天下一统”,而 “鸣凤在竹,白驹食场” 则进一步说明:“一统” 不仅是 “政治上的统一”,更是 “民生上的共享”—— 无论中原还是边疆,都能享受 “凤凰鸣、白驹食” 的盛世,体现 “王者无外” 的政治胸怀。

第三层:贤才汇聚,民生安乐

如前文所述,“鸣凤” 可关联 “贤才”(《诗经?卷阿》“凤凰于飞,蔼蔼王多吉士”),“白驹” 可关联 “贤才”(《诗经?白驹》“皎皎白驹,食我场苗”)—— 二者结合,象征 “贤才汇聚于朝,民生安乐于野”。《礼记?礼运》描绘 “大同社会” 云:“选贤与能,讲信修睦…… 老有所终,壮有所用,幼有所长,鳏寡孤独废疾者皆有所养。”“鸣凤在竹” 对应 “选贤与能”,“白驹食场” 对应 “民生安乐”,二者共同构成 “大同社会” 的微型图景。

3. 生态智慧:人与自然和谐共生的古代范式

在现代生态理念兴起之前,中国古人早已形成 “人与自然和谐共生” 的智慧,“鸣凤在竹,白驹食场” 正是这一智慧的体现:

尊重自然:不干预生物的生存规律

“鸣凤在竹” 中,凤凰 “在竹” 而非 “被笼养”;“白驹食场” 中,白驹 “食场” 而非 “被圈养”—— 二者均处于 “自然状态”,体现古人 “尊重自然规律” 的生态观。《老子》云:“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道法自然” 的核心就是 “不强行干预自然”,让生物按照自身规律生存 —— 凤凰在竹中鸣叫,白驹在牧场觅食,正是 “道法自然” 的具象化。

利用自然:与自然互利共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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