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临深履薄 ( lu bo), 夙兴温凊 (su xing wēn qing)(1/2)
临深履薄 (lin shēn lu bo), 夙兴温凊 (su xing wēn qing)。前者是士人修身的敬畏准则,后者是子女尽孝的具象实践,二者共同构筑了儒家 “修身齐家” 伦理体系的核心支柱。从先秦典籍的源头出发,这两个成语历经两千余年的历史沉淀,不仅成为中国人道德实践的重要符号,更蕴含着对人性、家庭与社会的深刻思考。本文将从字面释义、出处溯源、思想内核、历史演变、现代价值五个维度,对 “临深履薄,夙兴温凊” 进行全面拆解,探寻其背后的文化基因与当代启示。
一、字面释义与出处溯源:从文字本义到经典语境
要理解 “临深履薄,夙兴温凊” 的深层内涵,需先回归文字本义与经典出处 —— 这两个成语并非孤立的词汇,而是植根于先秦儒家典籍的 “活的伦理”,其本义与语境共同构成了解读的基础。
(一)临深履薄:“如临深渊,如履薄冰” 的敬畏之始
“临深履薄” 由 “临深” 与 “履薄” 两个动宾结构并列而成,字面意为 “靠近深渊,踩着薄冰”,形容人处于危险情境中时的谨慎态度。其文字源头可追溯至 **《诗经?小雅?小旻》** ,这是一首讽刺周幽王昏庸误国、告诫统治者谨慎治国的诗,其中写道:“战战兢兢,如临深渊,如履薄冰。” 此处的 “战战兢兢” 是心理状态,“临深渊”“履薄冰” 是具象比喻,共同描绘出对 “国之将亡” 危机的警惕 —— 周幽王时期朝政混乱、诸侯离心,诗人以 “深渊”“薄冰” 比喻国运的危殆,劝谏统治者若不谨慎,终将坠入覆灭的深渊。
此后,“临深履薄” 的语境逐渐从 “治国” 延伸至 “修身”。《论语?泰伯》 中,曾子临终前对弟子说:“鸟之将死,其鸣也哀;人之将死,其言也善。君子所贵乎道者三:动容貌,斯远暴慢矣;正颜色,斯近信矣;出辞气,斯远鄙倍矣。笾豆之事,则有司存。” 朱熹在《四书章句集注》中注解此句时,引用 “如临深渊,如履薄冰” 形容曾子一生的修身态度 —— 曾子以 “三省吾身” 着称,其 “动容貌、正颜色、出辞气” 的谨慎,正是 “临深履薄” 在日常言行中的体现。
到了汉代,《礼记?中庸》 将 “临深履薄” 与 “戒慎恐惧” 结合,提出 “天命之谓性,率性之谓道,修道之谓教。道也者,不可须臾离也,可离非道也。是故君子戒慎乎其所不睹,恐惧乎其所不闻。莫见乎隐,莫显乎微,故君子慎其独也。” 这里的 “戒慎恐惧”,正是 “临深履薄” 的心理内核 —— 君子即使在无人看见的 “隐微” 之处,也如 “临深渊、履薄冰” 般谨慎,因为道德的价值恰恰体现在 “不睹不闻” 的自觉中。
(二)夙兴温凊:“冬温夏凊,晨省昏定” 的孝行具象
“夙兴温凊” 由 “夙兴” 与 “温凊” 组成:“夙兴” 指 “早起”,出自《诗经?卫风?氓》“夙兴夜寐,靡有朝矣”,原指劳作勤勉;“温凊” 则是 “冬温夏凊” 的缩写,“温” 为 “暖被”,“凊” 为 “扇凉”(“凊” 读 qing,意为清凉)。二者结合,专指子女对父母的日常侍奉,是儒家孝道最具体的实践形式。
其经典出处是 **《礼记?曲礼上》** ,其中明确规定了 “为人子之礼”:“凡为人子之礼,冬温而夏凊,昏定而晨省,在丑夷不争。” 这里的 “冬温夏凊”,是根据季节变化照顾父母的起居 —— 冬天父母睡觉时,子女要先钻进被窝将被褥暖热;夏天则要先用扇子将床榻扇凉,确保父母安睡;“昏定晨省” 则是早晚的问候:傍晚为父母安排好就寝的事宜,早晨则探望父母是否安康。这一系列行为并非机械的仪式,而是将 “关爱父母” 的心意转化为可操作的日常动作,体现了儒家 “礼始于谨夫妇,为于其易者,终于其难者”(《礼记?祭义》)的伦理逻辑 —— 孝道需从最基础的 “衣食起居” 做起,方能培养出真诚的孝心。
此后,“夙兴温凊” 成为历代儒家阐释孝道的核心案例。《论语?为政》 中,子游问孝,孔子答 “今之孝者,是谓能养。至于犬马,皆能有养;不敬,何以别乎?” 这里的 “敬”,正是 “夙兴温凊” 的灵魂 —— 若仅为父母提供衣食(“养”),与饲养犬马无异;而 “冬温夏凊” 的背后,是 “敬” 的心意:通过细微的照顾,让父母感受到子女的尊重与牵挂。到了宋代,朱熹在《小学》中将 “夙兴温凊” 列为 “子事父母” 的首要条目,与 “冠带晨昏”“问所欲”“进所欲” 等共同构成了孝道的实践体系,进一步强化了其在家庭伦理中的核心地位。
二、思想内核:儒家 “修身 - 齐家” 伦理的双重维度
“临深履薄” 与 “夙兴温凊” 并非两个孤立的道德规范,而是分别对应儒家 “修身” 与 “齐家” 的核心要求 —— 前者是个体面对自我与天命时的敬畏态度,后者是个体面对家庭与亲人时的责任实践,二者共同构成了 “内圣外王” 体系的基础环节。
(一)临深履薄:修身的 “敬畏之心” 与 “慎独之境”
“临深履薄” 的本质,是儒家对 “人性有限性” 的认知,以及由此产生的 “敬畏之心”。这种敬畏并非对 “危险” 的恐惧,而是对 “道德底线”“天命责任”“他人福祉” 的尊重,具体可分为三个层面:
1. 对 “天命” 的敬畏:个体与超越性的连接
在儒家语境中,“天命” 并非宗教意义上的 “神的命令”,而是 “天道运行的规律” 与 “人应承担的使命”。《论语?季氏》 中,孔子说 “君子有三畏:畏天命,畏大人,畏圣人之言。小人不知天命而不畏也,狎大人,侮圣人之言。” 这里的 “畏天命”,正是 “临深履薄” 的终极依据 —— 君子深知自己的言行不仅关乎个人,更与 “天道” 相连:若违背道德,便是 “逆天而行”;若懈怠责任,便是 “辜负天命”。
以孔子自身为例,他周游列国时 “再逐于鲁,削迹于卫,穷于齐,围于陈蔡”(《庄子?盗跖》),却始终 “知其不可而为之”(《论语?宪问》)。这种坚持的背后,正是 “临深履薄” 的敬畏 —— 他敬畏 “克己复礼,天下归仁” 的天命,故不敢因困境而放弃;他敬畏 “士不可不弘毅,任重而道远” 的使命,故不敢因挫折而懈怠。这种 “敬畏” 不是怯懦,而是对 “超越性价值” 的坚守,让个体在困境中保持清醒与坚定。
2. 对 “道德” 的敬畏:慎独与自我约束
“临深履薄” 的核心实践是 “慎独”—— 在无人监督的 “隐微之处”,仍能坚守道德底线。《礼记?大学》 中写道:“所谓诚其意者,毋自欺也。如恶恶臭,如好好色,此之谓自谦。故君子必慎其独也。小人闲居为不善,无所不至,见君子而后厌然,揜其不善,而着其善。人之视己,如见其肺肝然,则何益矣?” 这里的 “慎独”,正是 “临深履薄” 的日常化:小人在独处时无所不为,君子却如 “临深渊” 般警惕,因为他们知道 “人之视己,如见其肺肝”—— 道德的评价不仅来自他人,更来自自我的良知。
东汉名臣杨震的 “四知却金” 故事,便是 “临深履薄” 的典型案例。杨震任东莱太守时,路过昌邑,其门生王密深夜送黄金十斤,说 “暮夜无知者”。杨震答:“天知,神知,我知,子知。何谓无知!” 王密羞愧而退。这里的 “天知、神知”,本质是杨震对道德的敬畏 —— 即使在 “暮夜无人” 的情境中,他仍如 “履薄冰” 般坚守 “不贪财” 的底线,因为他深知 “道德不可欺”,自我的良知便是最高的监督者。
3. 对 “他人” 的敬畏:责任与同理心
“临深履薄” 并非只关注自我,更包含对他人福祉的责任。儒家主张 “己所不欲,勿施于人”(《论语?颜渊》),“临深履薄” 的态度,正是这种 “同理心” 的体现:个体的言行可能影响他人的命运,故需谨慎行事,避免因自己的疏忽或傲慢伤害他人。
唐代名相魏徵在《谏太宗十思疏》中,劝谏唐太宗 “念高危,则思谦冲而自牧;惧满溢,则思江海下百川;乐盘游,则思三驱以为度;忧懈怠,则思慎始而敬终”,本质上是要求唐太宗以 “临深履薄” 的态度治国 —— 君主的每一个决策,都关系到百姓的生死、国家的安危,故需 “慎始敬终”,不可因 “高危” 而傲慢,不可因 “满溢” 而懈怠。唐太宗晚年曾说:“朕即位以来,常以‘临深履薄’自警,恐有过举,负先帝之托、百姓之望。” 这种对 “百姓之望” 的敬畏,正是 “临深履薄” 从 “修身” 延伸至 “治国” 的关键。
(二)夙兴温凊:齐家的 “孝道具象” 与 “伦理根基”
“夙兴温凊” 的本质,是儒家将 “亲亲” 原则(爱自己的亲人)转化为具体的家庭实践,是 “孝道” 从 “观念” 到 “行动” 的落地。它并非机械的仪式,而是蕴含着 “敬”“情”“责” 三重伦理内涵,构成了中国传统家庭伦理的根基。
1. 以 “敬” 为核心:孝道不止于 “养”,更在于 “敬”
儒家对 “孝” 的最高要求是 “敬”,而非单纯的 “赡养”。《礼记?祭义》 中,曾子说:“孝有三:大孝尊亲,其次弗辱,其下能养。” 这里的 “尊亲”(尊重父母)是最高层次的孝,而 “夙兴温凊” 正是 “尊亲” 的具体体现 —— 冬天暖被、夏天扇凉,不是简单的 “照顾”,而是通过 “亲力亲为” 的动作,传递对父母的尊重:父母是 “尊长”,子女需以谦卑的态度侍奉,不可因 “熟悉” 而懈怠。
宋代文学家黄庭坚的 “涤亲溺器” 故事,便是 “敬” 的延伸。黄庭坚官至太史,却坚持每天为母亲清洗便盆,有人劝他 “以官之尊,可使婢仆为之”,他答:“吾母年高,吾自为之,方尽吾心。” 这里的 “自为之”,与 “夙兴温凊” 的 “亲力亲为” 本质一致 —— 即使有条件让他人代劳,子女仍需亲自侍奉,因为 “敬” 的心意,只能通过 “亲自行动” 传递;若假手他人,“孝” 便成了形式,失去了真诚的内核。
2. 以 “情” 为纽带:孝道是 “亲情” 的自然流露
儒家反对 “愚孝”,主张孝道应源于自然的亲情。《孟子?离娄上》 中,孟子说:“仁之实,事亲是也;义之实,从兄是也;智之实,知斯二者弗去是也;礼之实,节文斯二者是也;乐之实,乐斯二者,乐则生矣。” 这里的 “事亲”(侍奉父母)是 “仁” 的起点,而 “夙兴温凊” 正是 “亲情” 的自然表达:子女因心疼父母的冷暖,故主动暖被扇凉;因牵挂父母的起居,故坚持早晚问候。这种行为不是外力强加的 “义务”,而是 “爱父母” 的本能反应。
《二十四孝》中的 “闵子骞单衣顺母” 故事,虽未直接提及 “温凊”,却体现了同样的 “情”。闵子骞幼年丧母,继母为亲生儿子做棉衣,却为他做芦花衣。冬天驾车时,闵子骞因寒冷失手,父亲怒而欲休妻,他却哭着说:“母在一子寒,母去三子单。” 这里的 “顺母”,不是盲目服从,而是源于对 “家庭亲情” 的珍视 —— 他不愿因自己的委屈导致家庭破裂,这种 “情” 与 “夙兴温凊” 的 “心疼父母” 本质相同,都是亲情的自然流露。
3. 以 “责” 为支撑:孝道是 “家庭责任” 的起点
儒家认为,家庭是社会的基本单元,“齐家” 是 “治国” 的基础。《大学》 中提出 “身修而后家齐,家齐而后国治,国治而后天下平”,而 “夙兴温凊” 正是 “齐家” 的起点 —— 子女通过侍奉父母,学会 “责任” 与 “担当”:若连对父母的责任都无法履行,便不可能承担对家庭、对社会、对国家的责任。
汉代董仲舒在《春秋繁露?为人者天》中说:“父者,子之天也;天者,父之天也。无天而生,未之有也。天者,万物之祖,万物非天不生。独阴不生,独阳不生,阴阳与天地参,然后生。故曰:父之子也可尊,母之子也可卑,子之事父也可尊,子之事母也可卑,尊者取尊,卑者取卑,此天地之理也。” 这里的 “子之事父”,本质是 “责任” 的传递 —— 父母养育子女,子女侍奉父母,这种 “责任循环” 是家庭得以延续的支撑,而 “夙兴温凊” 正是这种 “责任” 最具体的实践:通过日常的侍奉,让子女明白 “感恩” 与 “回报”,从而成长为有责任、有担当的人。
三、历史演变:从先秦到明清的伦理实践与调适
“临深履薄” 与 “夙兴温凊” 并非一成不变的概念,而是在历史发展中不断被诠释、调适,适应不同时代的社会需求。从先秦的 “奠基” 到汉代的 “制度化”,再到宋明的 “哲学化” 与明清的 “世俗化”,二者的内涵与实践形式始终与时代紧密相连。
(一)先秦:伦理奠基 —— 从 “贵族礼仪” 到 “士人准则”
先秦是 “临深履薄” 与 “夙兴温凊” 的奠基期,其核心特征是 “从贵族礼仪向士人准则的延伸”。
在西周时期,“临深履薄” 主要是对 “贵族统治者” 的要求 ——《诗经?小雅?小旻》的劝谏对象是周幽王,“如临深渊” 的 “深渊” 特指 “国运危机”,“履薄冰” 的 “薄冰” 特指 “统治根基”,此时的 “谨慎” 是贵族阶层的 “治国责任”。而 “夙兴温凊” 则是 “贵族家庭礼仪”——《礼记?曲礼》的 “为人子之礼”,最初针对的是诸侯、大夫的子女,“冬温夏凊” 是贵族家庭 “礼” 的一部分,体现的是 “等级秩序” 下的尊长传统。
到了春秋战国时期,随着 “礼崩乐坏” 与 “士阶层” 的崛起,孔子将 “临深履薄” 与 “夙兴温凊” 从 “贵族专属” 转化为 “士人修身齐家的通用准则”。孔子提出 “有教无类”(《论语?卫灵公》),打破了贵族对教育的垄断,“临深履薄” 的 “敬畏” 从 “贵族治国责任” 延伸为 “士人道德自觉”—— 无论是否为官,士人都需以 “谨慎” 修身;“夙兴温凊” 的 “孝道” 从 “贵族家庭礼仪” 延伸为 “士人家庭责任”—— 无论出身贵贱,士人都需以 “侍奉父母” 培养孝心。
孟子进一步强化了这一趋势,提出 “人皆可以为尧舜”(《孟子?告子下》),认为 “临深履薄” 的敬畏心、“夙兴温凊” 的孝爱心是 “人性本善” 的体现,是每个人都具备的 “良知良能”。至此,“临深履薄” 与 “夙兴温凊” 完成了从 “贵族礼仪” 到 “士人准则” 的转变,成为儒家伦理的基础。
(二)汉代:制度强化 —— 从 “伦理观念” 到 “国家规范”
汉代是 “临深履薄” 与 “夙兴温凊” 的 “制度化期”,其核心特征是 “儒家伦理与国家制度的结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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