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王大发来诉苦(1/2)
门外传来一阵粗重而不耐烦的汽车喇叭声,如同蛮横的拳头砸碎了山野的寂静。紧接着是王大发那破锣嗓子般的大嗓门:“杜主任!杜铭兄弟!在不在?我老王来看你了!”
杜铭正在昏黄的白炽灯下翻阅一本泛黄的《河防通议》,竹纸脆薄,墨迹古旧,其上所载治水之道,于他而言,亦是驭人之术的别解。
闻声,他眉头微动,似古井无波的水面投入一颗小石,缓缓放下书卷。王大发的到来,既在意料之外——此人惯是锦上添花之辈;又在情理之中——其胸中块垒,除却自己这看似落魄却或许能递把刀子的人,又能向谁倾吐?他起身,吱呀一声拉开那扇不甚严实的木门。
王大发几乎是裹着一股热浪和烟味儿挤进来的,他那略显臃肿的身躯与这间徒有四壁、仅容一床一桌一椅的陋室格格不入。他穿着件印着硕大logo的花哨短袖衬衫,纽扣似乎随时要崩开,露出微凸的肚腩,脸上油光汗涔,眉头拧成一个深刻的“川”字,一副被堵了烟囱般憋闷坏了的样子。
“哎呀我的杜主任!你可真是沉得住气,窝在这鬼地方读圣贤书呢?”王大发嗓门洪亮,震得屋顶似乎都在落灰。
他毫不客气地一屁股跌进屋里唯一一把能算得上椅子的旧藤椅里,那物件立刻发出一阵令人牙酸的呻吟,仿佛下一秒就要散架。他自顾自地摸出软中华烟盒,弹出一根递给杜铭,杜铭只是微微摆手,目光平静无波。
“王总今日怎得闲,莅临我这清水衙门?”杜铭语气平淡如水,转身拿起暖水瓶,给他倒了杯白开水,瓷杯边缘还有细微的豁口。
“清水?妈的,简直是苦水!憋屈水!能把人淹死的浑水!”王大发猛地灌了一大口白开水,仿佛那是烈酒,要压下心头腾腾燃烧的邪火,“杜主任,我老王是实在人,不跟你玩虚的,跟你掏心窝子说,再这么下去,老子这日子真他妈没法过了!县里那套,简直没法玩!”
杜铭静静地看着他,眼神深邃,如同窗外那片在夜色下深不见底的水库,示意他继续。
“先说咱们县里那位新菩萨,刘泽浩县长!”王大发一拍大腿,声音响亮,唾沫星子几乎要溅到杜铭脸上,
“这位爷,真是把官老爷的派头做足了十成十!动不动就开会!大会小会,屁大点事也得把一帮人拘过去,一坐就是半天,净听他在那儿念稿子,之乎者也,云山雾罩,有用的屁放不出一个!”
他越说越激动,挥舞着粗短的手指,仿佛刘泽浩就在眼前:“调研!更是他娘的形式主义巅峰!屁股后头跟着办公室主任、秘书、电视台记者、报社通讯员,浩浩荡荡十几号人,摄像机照相机的闪光灯噼里啪啦,不知道的还以为联合国主席来了!上周跑到我那个投了几千万刚开起来的新选矿厂,好家伙,那阵仗!从厂门口到车间,红地毯差点就给铺上了!”
王大发模仿着刘泽浩那拿腔拿调的官腔:“背着手,踱着方步,指指点点——‘安全生产是生命线,一根弦要时刻绷紧!’‘绿色发展是核心竞争力,环保设施要舍得投入!’‘要高标准、严要求,打造全县标杆企业!’……漂亮话、车轱辘话说了他妈一箩筐!听起来比唱戏还好听!”
他猛地喘了口气,脸色涨得通红:“可老子厂子门口通到省道那三公里路,坑坑洼洼比他妈月球表面还离谱!重载拉矿车跑一趟,螺丝能给你颠掉一半!底盘磕得砰砰响,司机个个骂娘!我打报告申请修缮,从交通局打到县政府,打了不下八百回!石沉大海!他刘县长倒是给我解决啊?现场调研的时候,我腆着脸凑上去提了一句,你猜他怎么说?拉着张脸,官威十足:‘嗯,这个问题嘛,县里早有考虑。但是要研究研究,要统筹规划,要考虑到全县道路建设的整体布局和资金盘子嘛。’”
王大发啐了一口:“研究他奶奶个腿!规划他祖宗!光打雷不下雨,就会耍官威、摆排场!一点实实在在的事不干!他下来一趟,老子光接待费、准备材料、停产迎检,损失这个数!”他伸出两根胖手指比划着,心疼得直抽抽,“这就是他的‘重视企业发展’?我呸!”
杜铭静静地听着,眼神古井无波。前世内阁纷争,庙堂之高,此类官僚他见得太多。
刘泽浩此人,求稳怕事,爱惜羽毛胜于实事,热衷表面文章而畏惧具体麻烦,其性格底色,他早已洞察分明。
这等作风,无非是另一种形式的“不作为”,其害甚至甚于贪腐,因为它窒息了地方的活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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