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6章 洹上之姿(1/2)
海西省公安厅,厅长办公室。
时针,刚刚划过下午四点。窗外的阳光本应是炽热的,但在这间办公室里,空气却仿佛被冻结。烟灰缸里,已经堆满了烟蒂,但没有一根是杜铭的。
高锋和陈怡,像两头被困在笼中的猛兽,他们身上的警服因为连日的奔波而褶皱,眼中布满了血丝,更充斥着一种几乎要喷涌而出的屈辱和愤怒。
澜江的功劳被省纪委抢走,西陵的线索被迫中断。
这在他们看来,不只是失败,更是耻辱。
高锋,这位海西省刑侦总队的总队长,一个一米八五的汉子,此刻的拳头捏得咯咯作响。他职业生涯中面对过最穷凶极恶的歹徒,从未像现在这样失态。
“厅长!” 高锋的声音因为愤怒而显得有些嘶哑。
杜铭没有抬头。他正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手里拿着一管小小的毛笔,正对着一张宣纸,一笔一划地临帖。他写的不是字,而是在养气。他的姿态,仿佛不是在公安厅,而是在明朝的翰林院。
高锋几乎要冲到办公桌前:“我不明白!我们为什么要收队?赵明华的案子,是我们用命挖出来的!我们的人,在澜江蹲守了三个月!三个月!你知道我们牺牲了什么吗?”
他一拳砸在自己大腿上:“孙盛源他……他这是公然抢劫!是摘桃子!现在我们一退,西陵的王海只会更嚣张!他今晚恐怕就要在西陵放烟花庆祝了!我们就这么……认输了?”
陈怡,治安总队总队长,一位以冷静和细致着称的女性,此刻的眼神同样充满了不甘。她的声音更低沉,但分量却更重。
“厅长,”她开口,强压着情绪,“李正行和孙盛源,他们这是断黑查腐。他们用赵明华一个腐,掩盖了澜江和西陵所有的黑。”
“我们拿到的线索,远不止一个赵明华。那条线,牵着的是整个澜江的地下保护伞,甚至...甚至牵着西l的王海。现在他们联合调查组接手,这些线,一夜之间就会全断掉。厅长,我们现在退,不是放虎归山,我们是在放任病毒扩散!这是对海西人民的犯罪!”
杜铭笔尖的狼毫,终于在宣纸的最后一格,停了下来。
他缓缓抬起头。
高锋和陈怡,在那一瞬间,都感到了背脊的一丝寒意。
杜铭的脸上,没有高锋预想中的愤怒,也没有陈怡预想中的不甘。
只有一种近乎冷漠的平静。
仿佛他们讨论的,不是一场惊心动魄的政治博弈,而仅仅是今天天气如何这种无关痛痒的话题。
这种平静,比雷霆之怒更让人心悸。
“高锋,陈怡。”
杜铭开口了,声音不大,却像重锤一样敲在两人心上。他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他们,看着楼下车水马龙的太平盛世。
“立刻解散所有专案组。所有外派人员,二十四小时内归队。”
“厅长!”高锋几乎要跳起来。
“高锋,你回去,”杜铭的声音没有丝毫波澜,“你那个刑侦大练兵的计划,我看不错,立刻铺开,我要在下个月看到成果。”
“陈怡,”他转向陈怡,“你的治安总队,立刻组织全省消防安全和交通整治百日行动。声势要大,要让老百姓看到我们的服务。”
他一字一顿,继续说道:“公安厅内部,所有扫黑除黑的字眼,全部替换为保民生,促经济。”
高锋的眼睛瞬间红了:“厅长!你……我们不服!”
“不服?”杜铭终于转过身,他的目光,第一次变得锐利,那是一种高位者对下位者的绝对审视。
“这是命令。”
杜铭打断了他所有的话。
“高锋,你告诉我,我们是什么?”
高锋被问得一愣:“我们是警察!”
“对”杜铭点头,“我们是党的公安队伍。我们不是绿林好汉,不是山大王,我们不是水浒传里的复仇者。”
他的声音提高了几分,充满了官僚的冰冷:
“省委批准了省纪委牵头的省级联合调查组,这就是大局!什么是大局?大局就是天!李省长和孙书记,他们现在就是天的意志!”
“我们要做的,是配合,不是对抗!”
“你们连这点政治都不懂吗?”
这句话,像一盆冰水,从高锋和陈怡的头顶浇下。
他们被噎得哑口无言。
政治……
他们看着杜铭。
他怎么……他怎么软了?
高锋和陈怡,交换了一个难以置信的眼神。他们心中的那团火,被杜铭这番政治正确的冰冷话语,彻底浇灭了。
“……是。”高锋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字。
“……明白。”陈怡低下了头。
“出去吧。记住,管好你们的嘴。”
两人,失魂落魄地走出了办公室。
办公室的门,咔哒一声关上了。
高锋和陈怡带来的那股火药味和血腥味,仿佛被这扇门彻底隔绝。
杜铭脸上的冰冷和威严瞬间褪去。
他走回办公桌,看着那张刚刚写好的字。
宣纸上,只有一个字。
钝。
杜铭的嘴角,勾起了一丝冰冷的嘲讽。
他在心中冷笑。
政治?你们懂什么叫政治?
在大明朝,这叫韬光养晦。这叫退避三舍。
这叫嘉靖的无为,严嵩的逢迎,徐阶的隐忍,还有……赵贞吉的苟活。
李正行和孙盛源,以为他们断腕求生,用一个赵明华,保住了他们的大局,赢了这一局。
他们不知道,他们亲手递给了我一个最完美的引疾而归的借口。
杜铭走到窗边,看着楼下的车流。他的思绪,飘回了四百年前。
“袁世凯,岂是载沣能杀的?”
他低声自语。
一把太快的刀,一把六亲不认的刀,主人用着,也会害怕割到自己的手。
现在,我这把刀,又在澜江,被李、孙二人联手崩了刃。
一把钝了,还可能噬主的刀,张瑞年,你还敢用吗?
不。你不敢。
你只会失望地,把我扔回刀鞘。
而这,正是我要的。
高锋,陈怡……我的左膀右臂。我必须亲手冰封你们的怒火。因为我需要你们活着,需要你们潜伏。
我要让你们所有人都以为,我杜铭这把刀,已经钝了,锈了,怕了。
这样,我才有时间,去洹上,钓我的鱼。
杜铭深吸一口气,他眼中的古代幽灵隐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现代高级干部应有的沉稳。
他拿起桌上的红色电话。
“接省政府,李省长办公室。……对,我现在过去。”
黑色的奥迪a6平稳地驶出了公安厅大院。
杜铭坐在后座,闭目养神。他的司机,跟了他两年的小王,从后视镜里偷偷看了一眼。
小王心中是困惑的。
按照规矩,杜厅长从澜江回来,第一站,应该是去省委大院,向恩主张瑞年书记汇报。
但是,厅长刚刚的指令,是去省政府。
这是……改换门庭?
小王不敢想,也不敢问。他只觉得,从澜江回来后,杜厅长身上的那股杀气,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他看不懂的沉寂。
杜铭没有睡。
他正在换装。
如果说,在公安厅,他是杜铭,是厅长,是那把刀;那么现在,他必须变回赵贞吉,那个在大明朝堂上,在严嵩和徐阶之间游刃有余的能臣。
赵贞吉的生存法则是——做小、做低、做实事。
他要在李正行面前,演好一个莽撞后知错的下属。
他要在孙盛源面前,演好一个逾矩后惶恐的同僚。
他要在张瑞年面前,演好一个冲锋后断刃的废刀。
杜铭在脑海中,将三人的性格、喜好、政治诉求,重新过了一遍。
李正行,经济至上,好大局,爱面子,喜欢顺服的下属。
孙盛源,程序至上,好规矩,爱里子,鄙视投机的干部。
张瑞年,权力至上,好掌控,爱利刃,厌恶无能的工具。
杜铭的嘴角,再次泛起冷笑。
你们这些今人的权术,在我这个古人看来,太粗糙了。
“厅长,到了。” 小王轻声提醒。
省政府的大楼,在夕阳下,泛着金光。
杜铭睁开眼。
那一刻,他的眼神、他的呼吸、他连脸颊肌肉的走向,都变了。
一个惶恐、后怕、反思过度的杜副省长,推门下车。
省政府,省长办公室。
李正行很惊讶。但他掩饰得很好。
“杜厅长,稀客啊。”
李正行靠在宽大的老板椅上,他这间办公室,比张瑞年的还要气派。背后是巨幅的海西省经济发展规划图。他没有起身,只是指了指对面的沙发,皮笑肉不笑地给他沏茶。
“西陵那边,没去调研吗?”
这是一句诛心的问候。
杜铭没有坐。
他站在办公桌前,微微欠着身,脸上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惶恐、后怕与真诚。这个姿态,放得极低。
“李省长,”杜铭开口了,声音里带着一种反思后的沙哑,仿佛几天几夜没有合眼,“我是来向您……做深刻检讨的。”
李正行端着茶杯的手,在空中停顿了半秒。
“哦?”
“李省长,我深刻反思了。” 杜铭的姿态,放得更低,仿佛又变回了当年那个在严嵩面前唯唯诺诺的翰林院侍讲。
“在澜江和西陵的工作,是我太急了,手段太糙了。”
他痛苦地闭了一下眼睛:“我这个公安厅长,满脑子都是抓人、办案,是武夫思维!我……我没有领会到您和孙书记稳定大局的苦心。”
“我……我险些……险些破坏了全省优化营商环境的好局面啊!”
这番话,简直是字字泣血的忏悔。
李正行脸上的肌肉,明显放松了下来。他靠回了椅背,把玩着那个紫砂茶杯,饶有兴致地听着。
“赵明华书记的案子,”杜铭继续道,语气愈发诚恳,“省纪委查得非常及时、非常英明!这说明什么?”
他抬起头,仿佛在表忠心:
“说明我们海西的干部队伍,主流是好的!个别问题,我们自己完全有能力刮骨疗毒,根本不需要搞得满城风雨,更不能让黑恶势力的帽子,随便扣在我们自己同志的头上。”
这番话,简直是说到了李正行的心坎里!
好一个杜铭。 李正行暗想,都说他是条疯狗,连张瑞年的小舅子都敢咬。现在看来,也不过如此。
李正行最怕的,就是杜铭和张瑞年串通,用扫黑这把刀,来清洗他这个省长一手提拔的经济干部。
现在,杜铭主动忏悔,等于是在切割。
“所以,”杜铭做出了总结陈词,态度是归顺的,“我下一步的工作重心,将坚决从公安厅长的打击,全面转向副省长的服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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