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6章 洹上之姿(2/2)
他抬起头,直视李正行:“请省长放心,我的工作,我一定抓好!海西省的公安系统,今后,绝对是经济发展的保驾护航者,不是麻烦制造者!”
“好!好!好!”
李正行终于露出了满意的笑容。他站起身,亲热地走过来,拍了拍杜铭的肩膀。
这个动作,充满了驯服的意味。
“杜铭同志嘛,知错能改,善莫大焉!年轻,有冲劲,是好事。但在海西,稳定,是压倒一切的。”
他语重心长地说:“你的工作,也很重要嘛。那也是经济!交通顺畅了,消防安全了,客商才愿意来嘛。省政府,会全力支持你的经济工作的。”
他虽然损失了一个赵明华,但也彻底驯服了杜铭这匹烈马。
这笔买卖,不亏。
“谢谢省长!谢谢省长教诲!” 杜铭感激涕零。
从李正行那里出来,天色已经擦黑。
杜铭没有片刻停留,甚至没有回车上,他直接徒步,穿过政府和纪委之间的小花园,走向了省纪委大楼。
孙盛源,省纪委书记。这是一个油盐不进的铁面阎王。
他不是李正行,他更看重里子和规矩。
在孙盛源的办公室,气氛与李正行那里截然不同。没有昂贵的红木家具,没有飘香的紫砂茶,只有堆积如山的文件,和空气中弥漫的、消毒水般的严肃气息。
杜铭进来时,孙盛源正在看一份文件,连头都没抬。
面对这位铁面阎王,杜铭的态度更加恭敬,甚至带上了一丝畏惧。
“孙书记,打扰您了。”
孙盛源“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孙书记,这是我们厅里,关于澜江案的全部剩余资料。”杜铭亲手将一个文件袋,双手奉上,放在了孙盛源的桌上。
他放的姿态,是汇报,是移交,是认罪。
孙盛源这才抬起眼皮,看了一眼杜铭,又看了一眼那个文件袋。
“这次澜江之行,我个人,也受益匪浅。”杜铭的演技,已臻化境,“我真诚地感谢督导组的同志们。是他们的全程指导,才让我们公安系统的同志,避免了在程序上犯错误。”
他对李正行,说的是经济大局。
他对孙盛源,说的就是办案程序。
杜铭深知,对孙这样的人,程序就是他的要点。
“我们公安,是粗人,办案子,习惯了重口供,重结果。这次我才深刻认识到,程序正义高于一切。孙书记,您给我们……给海西省的政法队伍,上了生动的一课。”
孙盛源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杜铭的投诚,在他看来,是必然的。
在孙盛源的政治观里,公安就是刀把子,而纪委是握刀的手。刀把子想造反,是绝对不能容忍的。
这次敲打杜铭,就是一次正规矩。
“杜厅长言重了。各司其职而已。”孙盛源冷冷地说,“既然案子已经移交,希望公安厅,做好配合工作。不要再有小动作。”
“一定!一定!”杜铭连连点头,像个犯了错的学生,“孙书记您放心,公安厅绝对服从联合调查组的统一指挥!我回去,就开会,落实您的指示!”
“嗯。”孙盛源拿起了那个文件袋,“你可以走了。”
“是,是。孙书记您忙。”
杜铭恭敬地、甚至可以说是狼狈地退出了办公室。
直到门关上,孙盛源才打开那个文件袋。里面,确实都是边角料。
他冷哼一声:张瑞年的刀……也不过如此。我还以为他能扛多久。
夜色,已经笼罩了省委大院。
杜铭的最后一站,是他的恩主,省委书记,张瑞年。
走进办公室,气氛截然不同。
李正行是得意,孙盛源是冷漠,而张瑞年,是压抑的怒火与失望。
他不再是赵贞吉,他现在,是杜铭,一个辜负了恩主的罪臣。
“坐。”
张瑞年连眼皮都没抬。他的声音,比西伯利亚的寒流还要冷。
杜铭惶恐地、几乎是战战兢兢地,坐在了沙发的一角。只坐了三分之一。
办公室里,只有张瑞年翻阅文件的沙沙声。
一分钟。
五分钟。
十分钟。
这十分钟,对杜铭来说,是表演的关键。他必须表现出煎熬、愧疚、坐立不安。他甚至轻轻地、用袖口擦了一下额头不存在的汗。
“……澜江的事,我听说了。”
张瑞年缓缓开口,他放下了文件,但没有看杜铭,而是看着窗外的黑暗。
“雷声大,雨点小。”
“杜铭,你让我很失望。”
轰——
杜铭仿佛被这句话击中,立刻触电般站了起来,低下了头。
“书记……我对不起您的信任。”
“信任?”张瑞年终于转过头,他的目光像刀子一样扎在杜铭身上,“我让你去扫黑!不是让你去给孙盛源当清道夫的!”
“啪!”张瑞年猛地一拍桌子。
“他们把案子抢走了,你就眼睁睁看着?西陵呢?王海呢?你就这么……收队了?”
“你知不知道!李正行和孙盛源,他们今天,已经把赵明华的案子,定性为个人腐败!他们是在保澜江的盖子!保王海!你……你就是个废物!”
张瑞年的怒火,终于爆发了。
杜铭的身体,微微颤抖了一下,仿佛是被张瑞年的怒火吓到了。
“书记……”他嗫嚅道,像个犯了错、不知所措的孩子,“我……我低估了本土势力的抵抗。”
“李省长和孙书记,他们那面优化营商环境的大旗,太厉害了。我们……我们公安厅,顶不住。”
“我……我冲不动。”
“你冲不动?”
张瑞年被这句话气得反笑。他站起身,走到杜铭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你连我的小舅子李国平都敢往死里办,你现在跟我说你冲不动?”
来了。
杜铭等的就是这句话。
这是整场大戏的戏眼。
他猛地抬头,眼中竟然带上了一丝委屈、惊恐,以及……被冤枉的悲愤。
“书记!我……我正想跟您说这个!”
“我这次在澜江,就是……就是想到了李国平的案子,我才……才不敢再冲了!”
“什么意思?”张瑞年皱起了眉。
“书记,我怕啊!”
杜铭的表演,堪称入木三分。他情急之下,甚至带上了一丝哭腔。
“我办了李国平,全省都说我是您的刀,是您的孤臣,六亲不认。我以为……我以为我是在为您除弊。”
“可现在……在澜江,李、孙二位同志,他们明里暗里,都在说我杜铭,是政治倾轧,是借扫黑,报私仇!”
“他们说我办李国平,是邀功,现在办澜江,是想再立新功!”
“他们说我……是想把海西的水搅浑,好让我这个孤臣往上爬……”
杜铭悲愤地看着张瑞年:
“我……我如果再不顾一切地去冲西陵的王海,那……那不就坐实了他们的指控吗?”
“书记!我个人的荣辱是小,我个人的前途是小!”
“我……我不能给您的大局抹黑啊!”
“我不能让别人说,您张瑞年,就是用我这把脏刀,来排除异己的啊!”
他砰地一声,低下了头。
“书记,我……我能力不足,辜负了您的信任。我……我认罚。”
张瑞年,彻底哑火了。
他憋了一肚子的火,准备了无数句训斥。
但杜铭用办他小舅子的前科,当成了不敢再办的理由。
我办了你小舅子,落下了酷吏的骂名。
我现在不敢再酷,是因为我怕连累你!
这个逻辑,无懈可击!
这让张瑞年憋了一肚子的火,却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他还能说什么?
他能说:我不在乎你连累我,你给我继续冲!吗?
他不能。
他看着眼前这个惶恐、委屈、忠心耿耿却又知难而退的杜铭,心中最后一点期望,也熄灭了。
他原以为杜铭是利刃,是卫青霍去病。
没想到,他只是昙花一现。
他原以为杜铭是孤臣,是海瑞。
没想到,他也是个怕事的,会爱惜羽毛的赵贞吉。
“……你出去吧。”
张瑞年疲惫地挥了挥手。他连失望都懒得再说了。
“……是。书记。”
杜铭惶恐地鞠了一躬,失魂落魄地退出了办公室。
当办公室的门,在他身后咔哒一声关上的那一刻。
杜铭的背,瞬间挺直了。
他惶恐、失魂落魄的表情,在电梯门打开、光线照亮他脸颊的瞬间,彻底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那张跨越了四百年的、冰冷的、仿佛看透了一切的脸。
他的眼中,闪过了一丝嘲讽。
张瑞年、李正行、孙盛源……
你们这些今人的权术,也不过如此。
夜风,很凉。
他抬头,看着海西市的万家灯火。
他想起了高锋和陈怡那不甘的眼神。
高锋,陈怡……你们的火,不能熄。
我今日的退,是为了你们来日的进。
我杜铭,这把刀,必须钝。
因为,我不再需要当刀了。
我已引疾而归,退居洹上。
从今夜起,我杜铭,是渔夫。
张瑞年、李正行、孙盛源、王海……你们这些鱼,都洗干净脖子,在水里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