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6章 杜铭进京(2/2)
当年的万历皇帝,还只是个眼神清澈、对张先生言听计从的孩子。
当年的张居正,正如日中天,推行“考成法”,整顿吏治,权倾朝野,那是大明王朝最后的回光返照。
而他赵贞吉,这位被称为“狂士”的泰州学派宗师,则在内阁的倾轧与朝堂的浊流中,早已须发皆白。
他斗倒了严嵩,熬走了徐阶,却终究,还是没能在这个修修补补的王朝里,实现他心中的“大同”。
他曾在内阁的倾轧中,倔强地守着自己的“道”。
那是一种“知其不可而为之”的孤勇,是一种“虽千万人吾往矣”的儒家浩气。他曾试图用“良知”去对抗“权术”,用“直言”去刺破“虚妄”。
可结果呢?
大明亡了。张居正死后被抄家。万历怠政三十年。
所有的尔虞我诈,所有的忧国忧民,所有的慷慨激昂,最终都化作了史书上,那几行冰冷的墨迹。
皇图霸业谈笑中,不胜人生一场梦。
杜铭的手指,轻轻触碰着冰冷的车窗玻璃,指尖在那座塔的倒影上划过。
昔日的慈寿寺,早已在光阴的烈火中化为灰烬,连片瓦都未曾留下。
只有这座塔,还孤零零地立在这里。
它身上的砖石已经斑驳,那些曾经精美的浮雕佛像也已模糊不清。它像一个被遗忘的守墓人,沉默地看着这车水马龙,看着这改朝换代。
它看着四百年前的轿子变成了如今的汽车;看着四百年前的土路变成了如今的柏油大道;看着那个曾经属于“赵贞吉”的腐朽旧世界,变成了如今这个充满生机、却也同样充满了欲望与争斗的新时代。
一种巨大的、跨越了四个世纪的孤独感,瞬间击穿了杜铭的心脏。
但下一秒,这种孤独,就在他眼底深处,转化成了一抹更加深沉的、足以吞噬一切的野心。
“我又回来了。”
他在心中,对着那座塔,轻声说道。
“既然老天让我带着记忆回来,那我就绝不会,再让那种‘有心杀贼,无力回天’的遗憾,重演一次。”
“哥,塔找着了。”王大发的声音打断了杜铭的沉思,他摸了摸咕咕叫的肚子,“但这也不顶饿啊。这都一点了,咱们吃点啥?”
杜铭收回了那穿透历史烟尘的目光, 眼神中还残留着一丝未散的恍惚。此时的他,仿佛不是坐在奔驰商务车的后排,而是坐在紫禁城直房的太师椅上,正准备享用一顿简单的午膳。
他并没有经过太多思考,几乎是下意识地,随口说了一句:
“去找个地儿,来两笼‘银丝卷’,再切二斤‘苏造肉’。要肥瘦相间的,汤宽点。”
这话一出,车厢里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一秒。
“啥?”王大发瞪大了那双铜铃般的眼睛, 甚至下意识地掏了掏耳朵,一脸茫然地转过头,看着自己的老板。
“银丝……卷? 那是啥玩意儿?” 王大发磕磕巴巴地问道,“那是吃的还是用的? 咋听着像是在金店里买首饰呢?”
他顿了顿,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继续追问:“苏造肉又是啥?苏州做的肉? 甜不唧唧的那种?哥,这大冷天的,咱吃那玩意儿能顶饱吗?”
杜铭愣了一下, 看着王大发那副憨厚而愚钝的表情,随即哑然失笑。
那一瞬间,时空的错位感如潮水般退去。
他忘了。
银丝卷,那是明清宫廷和官宦人家才讲究的精细面食。 制作工艺繁复至极,厨师要用抻面的绝活,将上好的白面,拉成细如发丝的面条,刷上香油,盘成卷,再包上一层薄如蝉翼的外皮去蒸。蒸熟后,色泽洁白如银,提起一根,千丝万缕不散,入口暄软香甜,带着一股子淡淡的麦香与油香。
而苏造肉, 也就是后来北京“卤煮”的前身,虽然盛行于清宫,但其烹饪技法源自江南,讲究用九种名贵药材煨汤,肉质酥烂,肥而不腻。在他那个时代,已有类似的苏式卤肉做法,只是叫法不同,他一时有些时空错乱, 竟将这几百年前的官府菜,当成了路边随处可见的快餐。
对于王大发这种在海西省混迹多年,吃惯了海鲜烧烤、大盆喝酒和东北乱炖的粗人来说,这些听起来文绉绉的名字,简直像是在听天书。
在王大发的世界里,肉就是肉,要么烤,要么炖,哪来那么多弯弯绕?
“根本没听说过啊,哥。”王大发挠了挠头, 脸上露出一丝尴尬和对北京这座城市的敬畏,“这北京城吃饭还得考状元呢? 吃个肉还得有名堂?”
杜铭摇了摇头, 嘴角露出一丝自嘲的苦笑。他将那些属于四百年前的、精致而遥远的味蕾记忆,重新深深地压回心底。
现在不是品味“银丝卷”的时候,也不是怀念大明朝的时候。
“算了。”他抬起手,透过车窗,指了指路边一家 招牌都有些褪色的不起眼的门脸, 那里正冒着腾腾的热气,飘出一股子浓郁的干黄酱炸开的香味。
“就去那家,吃炸酱面吧。”
听到这三个字,“好嘞!这个我知道!”王大发瞬间如释重负,脸上重新焕发了光彩。这才是他能听懂的“人话”,这才是能填饱肚子的“硬货”。
他赶紧指挥阿彪停车: “快快快,靠边!就那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