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0章 考察(2/2)

一直坐在旁边沉默不语的陈凯丰,此时正端着茶杯。

他没有说话,只是微微颔首。

张瑞年看在眼里,心中大定。他以为陈凯丰是在赞同他的观点。但他不知道的是,在陈凯丰的心里,这番话翻译过来却是另一种意思——看来杜铭这小子在海西确实是把这潭死水给搅活了,甚至让这位省委书记都感到了威胁。

“好,”张瑞年站起身,意气风发,“那就不耽误两位领导的时间了。我这就让人安排,让清庭同志先过来。”

第一步,走稳了。至少张瑞年是这么认为的。

十分钟后,省国资委主任周清庭走进了那间决定命运的会议室。

他穿着一身深蓝色的西装,头发梳得油光发亮,手里紧紧攥着一个厚厚的汇报本。

尽管他在海西官场摸爬滚打了三十年,但在面对来自北京的考察组时,那份刻在骨子里的紧张依旧让他走路的姿势显得略微僵硬。

杨山河微笑着示意他坐下。

谈话在一种标准、规范且略显沉闷的氛围中开始了。杨山河的问题大多围绕着履历、业绩以及对省委决策的执行情况展开。

周清庭显然做足了功课,他的回答流利而严谨,每一个数据都精确到小数点后两位,每一句表态都紧紧扣住省委书记张瑞年的讲话精神。

他就像一台精密的复读机,完美地复述着海西省过去几年的稳定与成绩。

他强调国企改革的平稳过渡,强调防止国有资产流失的制度建设,强调自己如何在一个复杂的环境中当好这个守门员。

杨山河听得很认真,手中的笔不时在纸上记录。对于组织部门来说,周清庭这样的干部是安全的,是用起来最顺手的螺丝钉。

一直沉默的陈凯丰突然放下了手中的茶杯。

“清庭同志,”陈凯丰的声音打破了这种平铺直叙的节奏,“面对当前复杂的国际贸易形势和国内产业升级的压力,你认为海西国企未来五年的核心竞争力在哪里?”

周清庭愣了一下。这个问题超出了他的准备范围,但他很快反应过来,开始熟练地运用官场套话进行因应。

“我们要紧紧依靠省委省政府的领导,进一步深化改革,优化资源配置,做大做强主业……”

陈凯丰的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他打断了周清庭的滔滔不绝:“具体的呢?比如在新能源、新材料这些高精尖领域,国资委有什么具体的布局?”

周清庭的额头上渗出了一层细汗。他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并没有在场的张瑞年的空座位,然后谨慎地回答:“这些领域风险较大,我们目前主要采取跟随策略,等待省里的统一规划,不盲目冒进。”

陈凯丰点了点头,没再说话。他的眼神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失望。

周清庭是一个完美的执行者,一个合格的管家,但他缺乏一种身为封疆大吏所必需的东西——战略眼光。

谈话结束了。周清庭起身告辞,背后的衬衫已经湿了一片。他觉得自己表现得不错,没出什么纰漏。

下午两点。

杜铭走进了会议室。

与周清庭的严阵以待不同,杜铭穿着一件干净的白衬衫,神色平静得就像是来见两个老朋友。

杨山河看着这个年轻得过分的副省长,眼中的审视意味更浓了。张瑞年之前的“眼药”显然起了作用,他对这个“野路子”干部的第一印象充满了怀疑。

“杜铭同志,”杨山河开门见山,“有人反映你在工作中作风霸道,经常绕开集体决策搞‘一言堂’,特别是在东州光谷项目的推进上,存在先斩后奏的情况。对此你怎么看?”

这是一个极其尖锐的问题,也是张瑞年给杜铭挖的最大一个坑。

杜铭没有急着辩解,他调整了一下坐姿,目光坦荡地直视着杨山河。

“杨部长,我认为这不叫霸道,这叫担当。”

杜铭的声音沉稳有力:“光谷项目停滞了三年,因为什么?因为所有的部门都在讲流程、讲规矩,却唯独没人讲效率、讲结果。如果我也像他们一样,开会研究、层层汇报,那么现在的光谷依然是一片荒草地。”

“非常时期需用非常之法。”杜铭继续说道,“我绕开的是繁文缛节,维护的是海西发展的根本利益。作为主官,如果在关键时刻不敢拍板、不敢担责,那才是对党和人民最大的不负责任。”

杨山河手中的笔停住了。他盯着杜铭看了许久,眼神中的怀疑逐渐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思。他从这个年轻人的身上,看到了一种久违的锐气。

“那你怎么保证你的决策就是对的?”杨山河追问。

“靠调研,靠数据,靠对产业规律的敬畏。”杜铭回答,“更靠一颗公心。”

一直在一旁冷眼旁观的陈凯丰,此刻终于开口了。

“杜铭,”他没有叫同志,而是直呼其名,这在考察谈话中极为罕见,“海西现在的局面,如果让你来操盘,你觉得最大的隐患是什么?”

这不是在考察一个副省长,这是在考察一个省委书记。

杜铭转过头,目光与陈凯丰在空中交汇。

“最大的隐患,不是经济增速的放缓,也不是外部环境的压力。”杜铭一字一句地说道,“而是思想的僵化和路径的依赖。”

“我们太习惯于吃资源饭、吃政策饭,太习惯于跟在发达省份后面亦步亦趋。我们缺乏定义未来的勇气,缺乏在无人区领跑的决心。”

“海西需要的不仅仅是稳定,更需要一场深层次的产业革命。我们要用算力换人力,用芯片换煤炭,用新能源换旧动能。这会很痛,会触动很多人的利益,但这是海西唯一的出路。”

“如果不做,我有把握让海西平稳度过五年;但如果做了,我有信心让海西在未来二十年内,成为中国西部的经济脊梁。”

房间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杨山河摘下眼镜,轻轻擦拭着镜片,掩饰着内心的震动。这番话的格局之大、立意之高,远远超出了他对一个副省级干部的预期。

陈凯丰嘴角终于勾起了一抹满意的弧度。

他知道,这就是他要找的人。

这不是一个只会执行命令的官僚,而是一个拥有独立意志和战略眼光的政治家。

“好了。”陈凯丰合上了笔记本,语气虽然依旧平淡,但眼神已经说明了一切,“今天的谈话就到这里。”

杜铭转身,向两位考官微微鞠躬,然后从容地走出了会议室。

门关上的那一刻,陈凯丰转头看向杨山河,轻轻敲了敲桌子:

“老杨,这个年轻人,海西这潭水,怕是困不住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