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这万里江山,竟被这区区六百斤铁水,困住了手脚?!”(2/2)

他端坐的身姿未变,但指节已微微发白。

该死!竟忘了此时铁产之艰!

三国之际,铁器贵比金玉。

军国之需尚且捉襟见肘,何况农具?

他脑中嗡鸣,仿佛听见自己宏大蓝图坍塌的闷响。

他默然端坐,神色忽明忽暗。

手指在袖中死死攥紧。

蒲元偷觑圣颜,但见天子神色变幻。

肃穆中透着苍白,额角竟已沁出细密汗珠!

他心神震动,急奏道。

“陛下!臣等愚见,或可……或可改良曲辕犁!”

“紧要处用铁,次要用木石代之……或可解燃眉之急?乞陛下圣裁!”

话语虽出,心中却是惶恐与无力。

然刘禅心中,如疾电急转。

既已集天下巧匠,何不革新冶铁之术?

这神农院英才济济……

他的指尖无意识地重重敲击着坚硬的紫檀案几。

高炉炼铁?蜀汉当然有。

那些黏土炉子日夜喷吐着铁水。

锻造出环首刀与犁铧。

但若要实现他心中的愿景,那点产量……杯水车薪!

刘禅猛地抬首,声音沉郁如铅云压顶。

“今国中冶铁,岁产几何?”

每一个字都像是从沉重的空气中滤过。

蒲元闻言,略为沉吟,硬着头皮奏对。

“启禀陛下……纵有水力鼓风之利,高炉昼夜不熄,一昼夜间……仅得铁六百斤。”

这数字出口,带着冰冷的现实感,让殿内的温度仿佛都随之下降。

“六百斤?!”

刘禅的瞳孔微不可察地一缩,方才眼中的神采瞬间凝固,继而黯淡下去。

他没有厉声质问,只是端坐的身姿更显挺直,指节在袖中因用力而微微泛白。

一股巨大的、无声的失落感如潮水般淹没了他。

此等产量,莫说支撑他开疆拓土的蓝图,便是维持现有军备民生都左支右绌!

北伐?革除世族?直如负山涉海,步履维艰!

他沉默了片刻,那沉默重于千钧,压得蒲元与郭达几乎透不过气。

最终,他挥了挥手,声音里带着一种深沉的疲惫。

“朕,知晓了。农具改良之事……姑且循旧例,尽力为之吧。”

待二人如蒙大赦,心怀忐忑地退下后,刘禅颓然向后,微微靠在御座之上,闭上双眼,用手轻轻按揉着眉心。

益州虽称天府,然铁矿、薪炭、丁壮……

处处皆是掣肘!

这万里江山,竟被这区区六百斤铁水,困住了手脚。

恰值诸葛亮入宫奏事。

政务禀报依旧如行云流水,井井有条。

其治国之才,确乎经天纬地。

然而,他敏锐的目光,瞬间便捕捉到了御座之上,天子眉宇间那挥之不去的凝重,以及那份迥异于平日的、神游物外的疏离。

这绝非小事!

诸葛亮心头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待公事奏毕,方温言相询,语气中带着不易察觉的关切。

“陛下……今日气色似有倦容,可是心中有所思虑,难以排遣?”

刘禅蓦然回神,对上相父那双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眸,心中百感交集。

此事关乎国本,或可咨于相父?

他以目示意,眼神中带着一丝寻求倚仗的信任与深重的忧虑。

诸葛亮心领神会,神色愈发沉静。

二人遂移步密殿。

礼毕,诸葛亮正襟危坐,目光沉凝。

“愿闻圣忧详述。”

刘禅遂将蒲元所奏铁政之困,连同自己那份宏图受挫的沉重无力感,一并娓娓道来。

语气虽竭力保持平稳,但那字里行间透出的焦虑,却如同暗流涌动。

诸葛亮静静聆听,眉心渐蹙。

他方悟皇帝所虑之深、之切。

曲辕犁虽利农耕,然耗铁之巨,已成枷锁。

纵以他之能,亦觉此事棘手万分,如履薄冰。

他悄然观察着年轻皇帝,那眼中除了忧急,分明还燃烧着不甘与一种近乎执拗的渴望。

“陛下,”诸葛亮声音沉稳,带着抚慰与引导的力量。

“可是心中已存破局之思虑?”

刘禅先是颔首,眼中爆发出寻求认同的光彩!

但那光彩随即被现实的阴影笼罩,化作一抹无奈的苦笑。

“相父,难矣哉!非不欲为,实难企及啊!”

这声叹息,承载着面对现实鸿沟的无力。

诸葛亮温言劝慰,语气却异常坚定。

“陛下且宽心。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

“考诸往圣冶铁之术,岂无渐进改良之途?事在人为!”

他目光灼灼,充满了鼓舞与探寻。

闻“改良”二字,刘禅如暗夜中得见微光,精神为之一振!

既不能骤用后世高炉法,何不借鉴前代演进之术?思路瞬间打开!

然而,具体的细节依旧模糊不清!一种强烈的、想要亲眼求证、亲手触碰的冲动攫住了他。

他倏然起身,动作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心。

“相父!困坐于此,空谈方略,终是隔靴搔痒!”

“朕欲亲往冶坊一观!唯有亲见炉火,亲闻铿锵,或能于其中窥得一线天机!相父可愿与朕同往?”

诸葛亮凝视着眼前这位被困境激发起实干决心的年轻帝王,心中亦是波澜微起。他执笏深深一礼,斩钉截铁。

“臣,谨奉诏!愿随陛下,亲临其境,共谋良策!”

君臣二人,带着沉重的心事与一丝源于行动本身的希望,密驾悄然驶向那日夜喷吐着火焰与希望的冶铁工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