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尔等欲亡我大汉耶?!”(2/2)
语气转厉:“若为人君者,只知深居宫禁,不识稼穑之艰、工巧之难,与‘率兽食人’何异?”
“至于垂拱而治,当待天下大治之后。今益州疲弊,此诚危急存亡之秋!朕若效仿守成之君,高居九重,坐而论道,岂非如赵括之谈兵,徒误国事?”
刘禅以孟子之言直指要害。
又以当前危局为由强调务实。
引赵括之典暗讽空谈。
李邈脸色一白。
竟被噎得说不出话来。
光禄大夫来敏见李邈受挫。
立即出列。
他年高德劭。
言辞更为古奥:“陛下!李参军所言,实乃老成谋国之论!昔尧舜禹汤,文武成康,何以垂范千古?非因躬亲细务,而在‘明德慎罚’,‘敬天保民’!”
“《尚书·洪范》曰:‘惟辟作福,惟辟作威,惟辟玉食。’此言人主当执掌纲纪,总揽权柄,而非事必躬亲!”
“陛下舍人主之大道,逐工匠之小术,臣恐本末倒置,非圣君治国平天下之道也!”
来敏搬出《尚书》。
强调君主的核心在于执掌赏罚大权。
指责刘禅舍本逐末。
刘禅目光如电。
直视来敏。
声调陡然提高:“来大夫言必称尧舜,可知《周易·系辞下》有载:‘黄帝、尧、舜垂衣裳而天下治,盖取诸乾坤。’其后又言:‘刳木为舟,剡木为楫,舟楫之利,以济不通……断木为杵,掘地为臼,臼杵之利,万民以济。’”
他步步紧逼。
语气铿锵:“可见圣王之功,不仅在垂裳明德,亦在创制器械,利济万民!神农民尝百草,轩辕帝制舟车,岂非‘小术’?此正乃‘开物成务’之大德!”
“朕观今日之工坊,犹如昔日之臼杵舟楫,乃强兵富国之基!来大夫只知‘垂裳’之表,不解‘开物’之里,莫非欲使朕做一泥塑木雕之君,坐视民生维艰乎?”
这番驳斥以子之矛攻子之盾。
将“工巧”拔高到圣王事业的高度。
来敏身躯微颤。
面红耳赤。
再难应对。
太史丞张裕见二人接连败阵。
自觉肩负史官之责。
带着几分悲壮昂然出列:“陛下!《论语·泰伯》有云:‘不在其位,不谋其政。’此言各安其分,则天下定矣!”
“臣观天象,近来星孛闪烁于舆鬼,恐非吉兆!此或是上天警示,人君失其本分,阴阳失调之故!”
他言辞愈发激烈:“陛下身为九五之尊,乃乾纲之所系,当修德以应天,而非下涉坤舆之贱业!若执意如此,亲小人,远贤臣,臣恐国祚有危,陛下将见疑于天下,见责于青史!岂不闻夏桀商纣,皆因违逆天道人伦而亡?!”
张裕结合星象经典。
竟将刘禅与亡国之君相提并论。
言辞可谓诛心至极!
“好胆!!!”
时机已到!
刘禅恰到好处地勃然作色!
他等待的就是这个足够分量的“罪名”!
他霍然起身。
面沉如水。
目光如电。
帝王威压瞬间笼罩全殿:“好个张裕!竟敢以天象挟君,以桀纣比朕?!尔读的可是圣贤书?!”
“《孟子·万章上》有言:‘天视自我民视,天听自我民听!’尔所言星孛之兆,岂非暗指朕失德于民?!”
“朕问尔,朕登基以来,减赋税、劝农桑、兴工巧,所为者,非为益州百姓之衣食?非为强我大汉之甲兵?此非‘敬天保民’,何谓‘敬天保民’?!”
“尔等空谈星象,无视民生,才是真正的逆天而行!《左传》有云:‘国将兴,听于民;将亡,听于神。’尔欲使朕弃万民而信虚无之星孛,是欲亡我大汉耶?!”
刘禅的驳斥如连珠炮发。
先以孟子破其天象。
再以政绩自证。
最后引用《左传》。
反将亡国之罪扣回。
字字千钧。
句句在理!
张裕面如死灰。
瘫软在地。
李邈、来敏体若筛糠。
冷汗浸衣。
“传旨!”刘禅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
响彻大殿。
“李邈、来敏、张裕三人,狂悖犯上,诋毁君父!”
“即日起,褫夺原职!”
“李邈贬为庶民,永不叙用!”
“来敏、张裕,降为郎官,发往偏远郡县效力!”
“即刻逐出朝堂,永不允其参与朝会议政!”
旨意一下。
如同凛冬寒风。
刮过所有朝臣的心头!
众官悚然。
噤若寒蝉。
大殿之上。
落针可闻!
刘禅冷冷扫视群臣。
猛地一甩袍袖。
带着未散的余威。
转身大步离去。
留下满殿心惊胆战、暗自揣摩圣意的臣子。
及至后殿。
内侍小心翼翼来报:“丞相诸葛亮求见。”
刘禅脸上的怒容早已消失无踪。
他平静地将诸葛亮延入静谧的密殿。
诸葛亮步履匆匆。
眉宇间带着一丝关切。
显得颇为急切!
然而一进殿。
却见刘禅已安坐榻上。
气定神闲地品着茶。
仿佛朝堂上的风波从未发生。
诸葛亮微微一怔。
随即眼中闪过明了之色。
脸上忧虑尽去。
化为一丝无奈又赞赏的笑意。
“陛下这是……?”诸葛亮已然猜到。
但仍开口确认。
刘禅放下茶盏。
嘴角勾起一抹算计得逞般的弧度:“不过顺势而为,清理门户罢了。”
“此三人,李邈心怀怨望,来敏、张裕则徒尚空谈,满嘴仁义道德,实则百无一用!除了添乱,别无是处!”
他目光锐利:“彼等既自投罗网,朕便借题发挥,一举将其逐出中枢。也好落得耳根清净,朝堂清爽!”
“农桑乃衣食之源,工巧乃强兵之基!此等富国强兵、安邦定国的根本大业,何时竟沦为彼辈口中不入流的‘小道’了?”可见这些人书都白读了!空谈误国,说的就是他们!
诸葛亮颔首表示赞同:“陛下明鉴。此风确不可长。”
刘禅续道:“近来朝中清谈玄虚之风日盛,务虚名而贱实务。朕此举,正是要正一正这歪斜的风气!杀鸡儆猴!”
诸葛亮深深一揖。
由衷道:“陛下圣明!洞悉时弊,施以雷霆,臣拜服。”
君臣又议及几件紧要国事。
诸葛亮方告退。
然而。
刘禅却未就此作罢。
恰逢“神农卫”人员遴选将毕。
他曾明言:神农卫是国之利器,必须选身家清白、懂实务的寒门子弟。那些混吃等死的勋贵子弟和只会耍嘴皮子的清谈客,一个都不要!
刘禅眼中寒光一闪。
密诏心腹重臣陈到觐见。
陈到此人。
史载寥寥。
但刘禅信得过“便宜老爹”的识人之明。
观其近日行事。
雷厉风行却滴水不漏。
忠心可鉴。
确为干才。
“朝堂之上,空谈之风非一日之寒。”刘禅的声音低沉而冷静。“今日虽逐三人,难保他人心中不服,或阳奉阴违。朕欲彻底扭转此风,需知根底。”
“你去,将那些终日以‘清流’自居,高谈阔论君国之道,却于国于民无半点实绩之辈,给朕细细查一遍!”他目光如刀,落在陈到身上,“巨细靡遗!”
“尤其是他们族中子弟、门生故旧,可有倚仗其名,行不法之事者?朕,要看到实据。”
陈到领命。
脸上无波无澜。
只眼中闪过一丝了然与决然。
他执掌的力量。
最擅长的便是从最光鲜的外表下。
挖出最肮脏的淤泥。
他深知。
陛下要的。
不只是赶走几个人。
而是要借此东风。
将“务虚”之风从根子上刨断。
让满朝文武都看清楚。
在这大汉朝堂。
究竟该奉行怎样的准则!
“臣,明白!定不负陛下所托!”陈到躬身。
语气斩钉截铁。
随即。
躬身拜辞而去!
刘禅独自立于殿中。
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
嘴角噙着一丝淡漠的笑意。
喃喃自语:“清流?高洁?但愿尔等真如所标榜的那般冰清玉洁,毫无瑕疵……”
“若让朕查出半点不法之事……”
他冷哼一声。
声音虽轻。
却带着一丝冷酷决绝:“哼!届时,休怪朕翻脸无情,不讲半分情面!”
他试图理清脑海中纷繁的思绪。
从万千世相中。
提炼出一些放之四海而皆准的道理。
朕治国。
只认一个朴素的准则。
那便是务实。
理政上。
臣子奏事须得简明扼要、切中要害。
更要拿出可行的对策。
那些空谈虚理、故作高深、于事无补的言论。
一概摒弃!
用人方面。
不论门第出身。
不慕虚名浮誉。
唯才是举。
有能者上。
无能者退。
有功必赏。
有过则罚。
朕绝不养闲人、不留庸才、更不容祸乱朝纲之辈。
朕此生唯有一愿:一统天下,重振大汉雄风。谁若挡在这条路上,无论何人,都得让开!
刘禅想到这。
赧然一笑!
这番理念。
倒与相父所倡的“循名责实”、“科教严明”不谋而合。
也正因如此。
朕与相父才能同心协力、共谋大业。
朕向来不怕听逆耳之言。
老刘家的人。
脸皮厚。
经得起批评。
但前提是。
你的谏言必须切中时弊。
真心为国。
倘若是:只为博名、专唱反调?甚至包藏祸心、徒逞口舌?哼!那就休怪朕不讲情面。届时自会让尔等见识,何谓帝王之怒,何谓雷霆手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