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5章 “新政之刃,锋锐无匹!”(2/2)

所以,当位列九卿之首的太常杜琼,颤巍巍持笏出列。

他师承大儒任安,乃蜀中经学之泰斗,更是掌管宗庙礼仪、主导察举选才的权威。只见他清癯的面容因激动而微颤,声音却洪亮而沉痛:

“陛下!朝廷选官,自高祖以来皆以察举为制,所重者乃经义之精微、德行之高洁!此乃国之根本,祖宗成法!”

“今欲以匠作之术遴选官员,此非木匠、铁匠之属乎?使其与皓首穷经之士同列,成何体统!”

“此举绝非盛世所应有,若开此途,必使经学衰微,寒门学子弃圣贤之书而逐奇技淫巧,彼等未受经典熏陶,何以知礼义、晓治道?岂堪大任!老臣……万死不敢奉诏!”

这番话语,立刻引动了殿内众多传统儒臣的共鸣。

他们或以杜琼马首是瞻,或同样坚信治国唯有依靠经学大道,一时间,殿内充满了附议和忧虑的低语。

就在刘禅准备开口之前,文臣班列之首,一个清朗而沉稳的声音率先响起,如同玉磬轻鸣,瞬间压下了所有嘈杂。

“杜公之言,亮,不敢苟同!”

众人望去,正是丞相诸葛亮。他羽扇轻摇,缓步出列,目光如电,直射杜琼。

“杜公口口声声祖制成法,却可知《周礼·考工记》有云:‘知者创物,巧者述之守之,世谓之工。百工之事,皆圣人之作也!’ 乃至圣先师孔子亦曰:‘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何曾将百工之事摒于圣道之外?匠作之术,非但不是奇技淫巧,反而是圣人重视的‘利器’之本!”

他语速不急不缓,却字字引经据典,步步紧逼:“再者,《大学》之言‘格物致知’,即物而穷其理,此‘格物’之理,与陛下所倡‘格物司’之名,何其契合?究物理,制利器,通造化,此非‘致知’之一途乎?”

“杜公忧心寒门难当大任,却为何对眼前这‘格物致知’、另辟蹊径的报国之途视而不见?”

“莫非唯有读通您案头那几卷经书,才算是‘致知’,才算是人才?这岂非是曲解圣意,画地为牢!”

诸葛亮羽扇一顿,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穿透人心的力量:

“您可知,您所轻视的‘器’,乃是军中诸葛连弩破敌之基,是木牛牛马运粮之本!” (刘禅大力支持下,木牛牛马,已有雏形!)

“昔日官渡之战,若无刘晔献霹雳车之法,曹操焉能破袁绍土山箭楼?此非‘匠作之术’决定战局之明证乎?”

“今曹魏占天下十之七八,虎视眈眈,莫非杜公欲让我大汉将士,仅凭满腔仁义道德、圣贤语录,去抵挡敌人的铁骑强弩,去填补国力之悬殊吗?!”

“治国之道,譬如烹鲜,既需经义为盐梅调和鼎鼐,亦需实务为薪火烹煮民生!二者缺一不可!如今陛下圣心独运,欲开此万世新途,补我大汉短板,强我国本,此乃英明决断!杜公不为天下贺,反以腐儒之见,阻挠大计,试问——”

说到此处,诸葛亮目光扫过全场那些附议的儒臣,最终定格在面色苍白的杜琼身上,发出了雷霆一击:

“您究竟是忧心国政,还是忧心您手中那考评荐才之权,被分了一杯羹?究竟是扞卫圣人之道,还是扞卫您等皓首穷经之辈,不容他人撼动的超然地位?!”

这一问,石破天惊!杜琼被问得浑身剧震,“你……你……”了半晌,却一句完整的话也说不出来,仿佛被抽干了所有力气,只剩下满脸的羞愤与惊怒。满朝文武,鸦雀无声,再无一人敢出声附和。

此时,刘禅目光沉静如水,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蕴含着不容置疑的威势,接过了丞相的话锋:

“杜卿所言,乃老成谋国之道,朕知之。”

然则,今日我之大汉,非承平之世,乃存亡之秋。曹魏占天下九州有其七,东吴虎踞江东,我大汉仅有益州一隅。欲以寻常之道求非常之功,无异于缘木求鱼。”

他环视群臣,继续道:“匠作之术,非止雕虫之技。乃强军之械、富国之本、利民之器。”

“通晓其理、善管其程者,何尝不是大才?与精通经义、明于德行者,正如车之两轮、鸟之双翼,同为国效力,何分高下?此事,朕意已决。”

最终,皇帝与丞相,以绝对的权威,为这场争论画上句号。终在神农院内,正式设立了“格物司”。

此司非同以往,其目标直指技术官僚之培养。刘禅亲授诸多超时代之概念,丞相诸葛亮则以绝世才智,将这些零散的“天授之智”整理、深化、系统化。

至于文字润色、汇编成册之时,刘禅心念电转。

此书至关重要,文笔必须精准而富有说服力。

他立刻想起了一个他心底厌极却才学渊博无匹之人——谯周。

此君乃杜琼之高足,尽得其师经学真传,文章锦绣,辩才无碍,正是负责将此“格物”新学着之于书、传之于世的最佳人选。

让守旧派宗师的弟子来为革新派奠基立言,此事本身,便充满了刘禅式的深意,当然还带有恶趣味!

此公乃光禄大夫,益州学界魁首,博通经史,熟知天文。

然刘禅深知,在另一段时空之中,此人所为:日后撰《仇国论》,散播悲观降论,瓦解北伐斗志;

更在邓艾兵临城下时,力劝刘禅投降,堪称蜀汉罪魁。可恨其后竟在新朝官运亨通,安享富贵,全然不顾故国沦亡之痛!

思之每每郁愤难平。虽今世事未至彼时,然对此首鼠两端、毫无风骨之文人,刘禅鄙夷至极。

用他润色教材,一来借其文笔学识确保典籍严谨;二来,刘禅亦是存心折辱——让一个满口天道仁义的经学夫子,去为‘奇技淫巧’之学文字雕琢,伏案钻研那些他平生最鄙薄的符号数字,岂非对清流士大夫最大的讽刺?

他倒要瞧瞧,这位“谯夫子”是宁违君命保全那点可怜的清高,还是屈从官威,忍下这份屈辱。

旨意既下,谯周接诏时果然面色青红交加,持诏的手指因极度抵触而微微颤抖,那绢帛圣旨在他手中仿佛烙铁般烫手,视此事为平生未遇之辱没,玷污其所持守之经学正道。

然在尚书台(尤是诸葛亮)的冷峻高压与刘禅那不容置疑、甚至带着一丝玩味审视的态度下,他终是屈服,硬着头皮,满心充斥着屈辱与不甘,接下了这份他眼中“卑贱”的差事。

刘禅闻之,心头痛快,恍若提前一吐块垒,将手中把玩的一枚温润玉珏,重重按在案上,发出清脆一响。

终在谯周满心屈辱却仍凭深厚学养精心细致的文字润色下,格物司教材初成。

此司虽显粗简,不过神农院内几间新辟学舍,案牍尚新,墨香未散,却已立起千古未有之框架。

首批数百寒门学子,身着粗布,许多人的草鞋还沾着田间的泥土,但他们的目光却灼灼如火,紧紧盯着先生手中写满新奇符号的木板,仿佛那不是木板,而是通往全新世界的桥梁。

他们深知,这条“吏员-官员”之径,是他们从前不敢奢望的登云之梯。

然格物司司正之选,刘禅一度踌躇难定。与相父诸葛亮几经斟酌,皆认此职关系重大,非但要通晓实务,更需忠贞体国,能深刻领悟新政精髓并将其灌注于育人之中。

他们不约而同想到一人:董允。其在巡察州县、推行新政过程中,既显刚正不阿、雷霆手段,更展明察秋毫、统筹全局之才,亲历与豪强博弈全程,深知朝廷需要何种干吏。

正是执掌格物司、为蜀汉培育新血的不二人选。

于是,诏令颁下:授董允为格物司司正,加神农院副院正衔,秩比千五百石。

这既是对其雒城立威、推动春耕新政的卓着功绩的崇高褒奖,更是对其能力与忠诚的深切信赖与未来重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