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6章 “汝可知罪?!”(2/2)
他寄予厚望的所有靠山,在这等诛心裂胆的铁证面前,顷刻间土崩瓦解,显得无比可笑。
他双腿一软,扑通一声瘫软在地,冠帽滚落,发髻散乱,涕泪横流,磕头如捣蒜,声音凄惶破碎:
“董……董大人……饶命……饶命啊!罪臣……罪臣知错了……愿献出所有强占的家产田亩,只求……只求大人开恩,饶我韩氏一门老小性命……”
董允面寒如铁,心中那股因见惯民间疾苦而积郁的怒火在此刻化为冰冷的审判:
“早知今日,何必当初!陛下仁德,念你或可戴罪立功(实则罪无可赦,此为策略),或可网开一面。”
“然国法如山,死罪可免,活罪难逃!韩氏所有非法田产资财,即刻抄没充公!一应罪证,移交有司严加论处!”
他目光如电,扫过那些瘫软在地、筛糠般的胥吏,“尔等蠹虫,贪赃枉法,一个也休想逃脱!”
随即,董允当场下令,一名白毦卫应声捧出一个沉甸甸的木匣,里面正是那些被韩氏巧取豪夺、沾满血泪的田契。
董允高声念出几个名字,几名被悄悄带来的老佃户颤抖着、难以置信地上前,当他们那双布满老茧、泥土的手终于接过那关乎身家性命的纸片时,浑浊的眼中瞬间涌出滔天巨浪般的泪水,扑通跪地,对着董允和成都方向叩首不止,呜咽声令人动容。
韩奎见状,眼前一黑,几乎晕死过去。但董允的审判还未结束。
“还有涪城张氏密谋之事,你们韩家,同样是参与者!”
董允的声音如同丧钟。他俯下身,伸手轻轻拍打着韩奎那冷汗淋漓、面无人色的脸,动作轻柔却带着千钧压迫力。
他似乎有些喜欢上这种气焰嚣张的反派行事方式了——真是爽快至极。
“想想涪城张氏,男丁尽诛、女眷没官的下场!若你韩家也想落得如此境地,大可以阳奉阴违,试试看。”
“可别怪本官没提醒你,你那个赴涪城张氏宴的心腹管家,正在诏狱最底层关着呢,他可是把你那点龌龊事,吐得干干净净……韩奎,你是‘聪明人’,现在,知道该怎么做了吧?”
韩氏家族顷刻覆灭、血流成河的惨状仿佛就在眼前,韩奎吓得魂飞魄散,肝胆俱裂,忙不迭地嘶声道: “懂!懂!罪臣懂了!全按大人的意思办!绝无二话!”
他颤抖得几乎握不住笔,在白纸黑字上写下重重罪状和承诺,签字画押时,手印按得如同垂死的挣扎。
董允等这一切完毕,收起文书,正义凛然地说道:“韩奎,要想保全你家族血脉,就老老实实、一字不差地按你画押的去做。若有丝毫差池,陛下纵然仁慈,也绝不会再给你第二次机会。你好自为之!”
说完,他凛然转身,衣袍甩出一道决绝的弧线,带人扬长而去,留下身后一片死寂的奢华厅堂和一群面如死灰、如坠冰窟的众人。
韩奎彻底屈服的消息,终究是隐藏不住的,如野火燎原般瞬间传遍蜀郡,其震慑之效远胜千百道公文告诫。
所有仍在观望、甚至暗中串联的豪强,闻此无不亡魂皆冒,股栗不止。
有人连夜焚毁账册契书,火光映照着一张张惊恐的脸;有人急忙下令给佃户减租减息,姿态谦卑无比。
虽仍有聚首密议者,声音却已压得极低,再无一人敢公然对《限荒令》说个不字。董允借此事,以雷霆万钧之势,彻底立威于地方。
其实董允原本的意思是,对付这些蠹国害民、恶贯满盈的世家大族,就当如对付涪城张氏那般以迅雷之势连根拔起,省时省力,何等快意!
但当刘禅听到董允的请示时,却是眉头紧锁。 他不是不知直接铲除来得痛快,但世家大族在地方盘根错节,牵一发而动全身。
若一味强硬镇压,恐将逼使整个益州的世家大族离心离德,甚至铤而走险。
如今蜀汉仅一州之地,益州疲弊,民生多艰,过度内耗无异于自毁长城。
一旦北方曹魏窥得时机,内外交困之下,社稷真有倾覆之危。 故而刘禅与相父诸葛亮深思熟虑后,定下了“钝刀子割肉,温水煮青蛙”之策。
既要削其势力,又要暂稳其心,避免狗急跳墙。
刘禅深知,于现阶段而言,最大程度的稳定压倒一切。
只要这些世家大族肯乖乖听话,遵循法令,那么逐步削弱其权柄,充盈国库,无疑是当下代价最小、收益最大的上策。
董允是聪明人,更亲历了微服私访中所见的无数骇人听闻之举,他胸中常怀愤懑,只觉得这些豪门巨蠹皆该立刻铲除。
但冷静之后,亦深深明白陛下与丞相布局之深远、用心之良苦。 那偶尔泄出的愤懑,不过是尽责之人见民生多艰后的意难平罢了。……
这场关乎国运的革新之路,绝不会因些许豪强的暗中作梗而有半分停滞。
董允的雷霆手段已然扫清前路障碍,而接下来,正需费祎那堪称点石成金的理财之能全力施展。
刘禅与诸葛亮深知,欲强蜀汉,必先富国。
历史上,费祎虽未留下系统的经济论述,却以其“识悟过人”、“斟酌时宜”的才干,在执政期间展现出卓越的理财智慧——他既节制北伐规模以控制军费,又鼓励农耕、调和内外,终在疲弱的国势中维持了财政稳定。正是看中这份能力,朝廷决意委费祎以财政改革之重任。
若能借此充盈府库,使国家财用丰足,不再过度仰赖世家大族的鼻息,那才是从根本上斩断痼疾命脉的绝杀之棋。
消息很快传至董允耳中。他在回城的马车上,望着窗外渐次复苏的田野,心中暗潮涌动:
“今日借法度之威,可暂压其骄横气焰。然长远之计,终需依仗文伟之能。唯国富兵强,方能彻底革除这积重百年、千年的沉疴!”
路仍漫长,但第一步,已然踏得石破天惊。而费祎所要执掌的,正是一个亟需在休养与进取间精准平衡的国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