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9章 “陛下此思,犹如天外惊雷,别开生面!”(2/2)
皆感视野大开。
但随即脸上都浮现出隐隐的不安与忧虑。
蒋琬沉吟片刻,率先开口。
他的忧虑更为深远。
“陛下气魄恢宏,意在囊括四海。
使天下贤才皆入彀中。
然而利权分散至此,又允许转卖,豪族大姓便可倚仗权势,不断收拢利权。
如此他们手中利权愈积愈多,而寻常百姓之利权日渐流失。
这正如喂饱鹰隼,恐其羽翼丰满,日后难以约束。
此法非但不能实现“以利权收天下人心”的初衷,反而可能加深各方势力的矛盾与隔阂。
最终效果,恐怕与陛下最初所愿,背道而驰!
昔日刘璋暗弱,益州大族便多生异心。
若今使其凭此利权,广蓄私兵、结交外臣。
臣恐十数年后,成都街头可见‘白糖张家’、‘蜀锦李家’。
其仆从如云,车驾逾制。
乃至郡守上任,亦需先至其府拜谒。
此非臣危言耸听。
乃前汉豪强之祸,殷鉴不远!
尾大不掉,政令多出,反损朝廷威信。”
他直指地方势力坐大的核心风险。
费祎则紧接着点出更为棘手的实操难点。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在膝上轻划。
仿佛在计算着复杂的数目。
“丞相,蒋公所言乃远虑。
而臣所忧在近难。
荆襄人士与益州大族,谁为先后?
若分配不公,恐未收其利,内衅先起。
且利之所在,民必趋之,如之奈何?
监察之责更将庞杂百倍。
恐非现有官府架构所能承担。
届时,恐利未至而讼先起,空耗国力。”
董允面露刚正之色。
他的担忧则更为根本。
直指价值观的冲击。
“丞相,公琰、文伟二位所论,皆着眼于制度。而臣所深忧者,在于人心。
若使士卒商贾,皆可与士人同朝分利,则贵贱何以分别?
礼制何以存立?
长此以往,士农工商皆将汲汲于商贾分利之途,谁还愿埋头穷经、皓首治学?
若使人心趋利而轻义,此风一开,臣恐将动摇国本!”
诸葛亮听罢,不由得深锁眉头。众人所言,确实是无法回避的现实难题。
他沉吟许久,方才缓缓开口:“公琰、文伟、休昭,三位所说极是。然而陛下所定之策,于国于民皆大有裨益,我们务必要商议出一个切实可行的办法。”
蒋琬、费祎、董允纷纷点头称是。
紧接着,几人就具体事务展开了热烈讨论。
尽管诸葛亮与三人反复推敲、良久商议,最终却仍只能勾勒出一个极其粗略的框架,其中诸多概念前所未闻,并无旧例可循。
直至暮色四合,宫灯初上,争论未歇。
眼看难以深入,诸葛亮最终决断:连夜入宫,面见圣上。
此策既为陛下亲提,其中精微奥妙之处,恐怕唯有陛下本人能够阐释清楚。
况且天子思路向来天马行空,却往往暗藏机杼,说不定真有化繁为简的妙法。
于是四人连夜请谒,刘禅便在密殿接见。
殿外夜色浓重,万籁俱寂。
唯有殿内宫灯摇曳着明亮的火光。
将四人的身影拉得悠长。
投在悬挂着蜀中郡县图的墙壁上。
随火焰跳动而微微晃动。
炭盆里的火燃得正旺。
驱散着蜀地夜间的寒意与湿气。
也映得诸葛亮、蒋琬等人脸上明暗不定。
神色愈发显得凝重。
提神的熏香在兽首香炉中默默燃烧。
青烟袅袅。
散发出柏叶与辛夷的清冷气息。
热茶与几样精致糕点也已备齐。
但显然无人有心享用。
简单的御前礼仪与寒暄过后。
便迅速切入正题。
诸葛亮直截了当,说明来意。
将方才四人讨论所遇之困惑与难题。
条理清晰地陈述出来。
末了,与蒋琬、费祎、董允一同。
将期待的目光投向了御座之上的刘禅。
刘禅凝神听着诸葛亮条分缕析的陈述。
当听到“豪强为祸”“风气大变,士民皆趋利而轻义”时。
他的眉头不由得紧紧皱了起来。
看着眼前四双闪烁着求知与求解光芒的眼睛。
这四人可是蜀汉如今乃至未来的顶梁柱。
他内心顿时一个头两个大。
一股混杂着懊悔与焦虑的情绪涌上心头。
完了。
他心想。
本以为抛出几个超越时代的概念。
以相父之能,自能融会贯通,完善成可行的国策。
却忘了再高的智慧也难凭空造物。
无根之木终究难以参天。
是朕太想当然了!
蒋琬他们说的这些问题。
在现代有公司法、证券法、证监会……
可在这个时代,简直就是无解!
他只是一个略通历史脉络的后来者。
并非真正掌管过庞大商业帝国的企业家。
哪有什么设计并运营一套复杂利益分配机制的实际经验?
至于八旗制度,更是仅止于书本上的泛泛了解。
如今这几片来自未来的知识碎片。
竟让智慧如诸葛亮这般的人物也感到棘手。
而由此衍生出的、更为复杂的现实难题。
最终竟完整地抛回给了知识的“源头”。
他自己。
若在此刻露怯。
辛辛苦苦建立的‘明君’‘圣君’形象岂不毁于一旦?
一股强烈的窘迫感攫住了他。
他甚至能感到自己的脸颊在微微发烫。
但若强不知以为知。
硬着头皮胡乱指点。
导致国策出错。
那更是祸国殃民,罪莫大焉!
他不由得在内心直叹气。
真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得不偿失!
这可如何是好呢?
这被打脸的速度,来得未免也太快了些!
殿内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只有灯花偶尔爆开的噼啪声。
诸葛亮等人的目光依旧凝聚在他身上。
等待着他的“高见”。
压力如山。
刘禅的脑筋以前所未有的速度飞转。
那些关于金融、股权、管理的碎片知识混乱地交织在一起……
就在这极度的窘迫和焦虑中,一个念头如同黑暗中划过的闪电,猛地照亮了他的思绪!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一直试图“建造”一套新系统,但这超越了自身和能力。
为何不“利用”已有的东西?
蜀汉不是一个商业帝国,而是一个国家!
国家最强大的工具,不就是律法和行政体系吗?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的波澜,脸上努力维持着平静,缓缓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