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老子是老子的一头牛2(1/2)

青草的气味浓烈得刺鼻,远不如记忆里易水河畔的寒风凛冽,那风是带着铁锈和冰碴的味道,能刺穿骨髓。此刻,这浓郁的、带着泥土腥气的青草香,却像一层粘稠的油膜糊住了他的意识。牛儿——或者说,困在这副沉重皮囊里的张天落——甩了甩头,试图驱散这令人窒息的气息。沉重的牛角牵扯着脖颈肌肉,每一次晃动都带来酸涩的胀痛,无情地提醒着他这荒诞得令人发指的现实。那根粗糙的麻绳,深深勒进他敏感的鼻中隔,每一次呼吸都伴随着摩擦的刺痛,绳子的另一端,攥在一只枯瘦却异常稳定的手里——那是李耳,老子,传说中的圣人,此刻却成了他荒诞命运的牧者。

“哞——”

一声浑浊的低鸣,带着无尽的无奈和自嘲,从他宽阔的胸腔里挤出。放弃挣扎,坦然赴死,结果就是变成一头牛?这命运的“幽默感”真是厉害到了极致。他认命地嚼着口中干涩的草料,巨大的臼齿机械地研磨着,唾液混合着被压榨出的青草汁液,在口腔里弥漫开一种单调得令人绝望的、带着土腥气的苦涩。时间?空间?意识的存在与消亡?这些宏大而虚无的问题,此刻都被一个更具体、更迫切的困扰所取代——屁股上那只挥之不去的、嗡嗡作响的苍蝇!它精准地落在尾椎附近一块敏感的皮肤上,每一次盘旋和降落都像一根细小的针,刺入他本就烦躁不堪的神经。

老子走在前面,步履从容,仿佛脚下的崎岖山路是平坦的康庄大道。那根磨得光滑的竹杖,点在泥土和碎石混杂的路面上,发出轻微而规律的“笃笃”声,像某种古老的计时器,敲打着张天落混沌的时光。自从那天在草地上,“目睹”了荆轲刺秦那场惨烈戏剧的每一个细节——太子丹眼中深不见底的绝望,秦舞阳指尖无法抑制的颤抖,荆轲擦拭匕首时锋刃反射出的、足以冻结灵魂的冷光——张天落就陷入了更深沉的沉默。那些画面太过真实,如同亲历,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易水寒风的凛冽和秦宫大殿的血腥。过往轮回的碎片,在牛脑混沌的底色下,反而呈现出一种残酷的清晰。

“牛儿,今日脚程快些。”老子突然开口,声音并非通过空气振动,而是直接、清晰地在他的意识深处响起,平和却不容置疑,“前方有座山,山势陡峻,日落前需翻过去。”

张天落抬起沉重的牛眼,浓密睫毛下的视野有些模糊,但仍能看清远处那道逐渐升起的、青灰色的巨大屏障。他下意识地想反驳,想质问凭什么一头牛要配合这赶路的节奏,喉咙里却只滚出一股带着浓厚青草味的、湿热的鼻息。作为一头牛,他甚至连表达拒绝的权利都被剥夺了,只剩下生理性的反应。

“你心中仍有怨气。”老子头也不回,仿佛后脑勺也长了眼睛,能洞悉他灵魂的褶皱。枯瘦的手指只是轻轻拽了拽缰绳,那力道不大,却像直接拉扯着他的心弦,“怨气如茧,层层缠绕,终是自缚而已。”

张天落在意识里发出一声无声的咆哮。怨气?他当然有怨气!这滔天的怨气几乎要撑破这具牛躯!莫名其妙被卷入刺秦的死局,莫名其妙一次次体验死亡的冰冷与复活的虚无,现在又莫名其妙变成了一头任人牵引的牲畜!这谁能没怨气?这怨气如同滚烫的岩浆,在他庞大的身躯里奔腾冲撞,却找不到出口,只能灼烧他自己。

“万物皆有其理,牛有牛道,人有人途。”老子的话语依旧不疾不徐,像山涧清泉流过卵石,“你执念于人身,故而深陷泥淖,徒增痛苦。”

“那我该怎么不痛苦?!”张天落在意识中怒吼,每一个字都带着火星,“开开心心吃草?欢欢喜喜犁地?对着这苍蝇摇尾乞怜吗?!”

老子没有立即回答。他们走到一条蜿蜒于山脚的小溪边。溪水清澈见底,在午后斜阳的照耀下,水流撞击着卵石,碎成千万片跳跃的金箔,闪烁着迷离的光。老子松开缰绳,示意牛儿饮水。

张天落顺从地低下头,巨大的头颅阴影覆盖了水面。波光粼粼中,映出一张他无比陌生又无比真实的巨大牛脸——青灰色的粗糙皮毛,湿漉漉的黑色鼻头喷着白气,最刺目的是那双眼睛,镶嵌在这张牲畜的面孔上,却盛满了属于人类的、深不见底的痛苦、迷茫和愤怒。这巨大的反差让他胃里一阵翻搅。他猛地别开头,仿佛被水中的倒影灼伤了,粗壮的脖颈肌肉绷紧,发出沉闷的骨节摩擦声。

“你看,”老子不知何时已蹲在溪边,伸出一只枯瘦的手,掬起一捧清水。那水在他掌心聚成一个小小的水洼,映着天空的碎片,“水在掌中,是水非水?”

张天落茫然地看着那捧水,不明白这老头又在打什么哑谜。

“水在溪中,奔流不息,是水非水?”老子继续道,手指微微分开,清澈的水流立刻从指缝间漏下,滴回溪流,激起一圈小小的涟漪,瞬间消失无踪。“水入喉中,滋养身心,是水非水?”

“你到底想说什么?!”张天落被这玄乎的问题弄得更加烦躁,巨大的蹄子不安地刨着湿润的泥土,留下深深的印痕。

老子从容地站起身,轻轻拍打了一下青布道袍上并不存在的尘土,目光平静地落在张天落身上:“形骸如掌中水,溪中水,喉中水,聚散流转,变化万千。形可变,神常在。你是牛是人,执着于这皮囊之相,又有何根本区别?”

张天落彻底愣住了。这个问题太过简单,却又太过深邃,像一把无形的钥匙,轻轻插进了他意识深处那扇锈死的门。他低下头,第一次不是带着厌恶,而是带着一种审视的目光,看着自己健壮庞大的牛躯——粗壮如柱的四蹄稳稳踏在地上,厚实的肩胛肌肉蕴含着力量,分叉的蹄子踩在泥泞中……如果抛开这青灰色的皮毛和犄角,在这具身体里感知、思考、痛苦、愤怒的那个东西……难道不是“张天落”本身吗?这个“我”的本质,是否真的被这牛身所定义?

“走吧。”老子重新牵起缰绳,声音里似乎多了一丝难以察觉的温和,“前方,有人在等我们。”

他们沿着溪流向上游走去。溪水声潺潺,山风掠过林梢。张天落惊讶地发现,自己的步伐竟比之前轻快了些许。不是因为饮下的溪水,更像是老子那番关于“形神”的话语,如同一股无形的清风,吹进了他意识深处那间堆满怨怼的屋子,让某个沉重的、锈死的结,悄然松动了一丝缝隙。

山路越来越陡,嶙峋的怪石从土里探出头,路变得狭窄崎岖。张天落(牛)的呼吸变得粗重如风箱,每一次抬蹄都牵扯着大块肌肉。作为一头健壮的耕牛,爬坡本不该如此费力。但这具身体里困着的是一个习惯了直立行走、用精巧工具而非蛮力的人的意识。那种灵魂与躯壳的不协调感,如同穿着不合脚的沉重铁鞋,让每一步都格外笨拙、耗神。反观老子,那看似一阵风就能吹倒的瘦弱身躯,却如履平地,竹杖点在石阶上,发出清脆的“嗒嗒”声,节奏丝毫不乱。那瘦弱的身躯里,仿佛蕴藏着深不可测的能量,与这巍巍群山融为一体。

“歇息片刻。”老子在一块巨大、平坦的岩石旁停下,岩石的阴影带来短暂的清凉。他从腰间解下那个油光发亮、饱经岁月的小葫芦,拔开塞子,自己先啜饮了一小口,喉结微动。然后,他竟将葫芦口递到了牛嘴边。

一股奇异而复杂的草木清香混合着淡淡的酒气(或者说某种发酵的药味)飘散出来。张天落犹豫了,牛眼警惕地看着那葫芦口。但体内翻腾的疲惫和那莫名的香气最终占了上风。他伸出粗糙宽厚的舌头,小心翼翼地舔了舔葫芦口。一股辛辣中带着甘冽回甘的液体滑入喉咙,瞬间在庞大的胸腔里燃起一团温暖的火,迅速扩散到四肢百骸。这不是普通的酒,更像是由无数珍奇药草精华淬炼的琼浆,带着一种奇异的生命力,冲刷着他因抗拒而紧绷的筋骨和混乱的精神。

“此物可助你调和身心。”老子收回葫芦,重新塞好,目光却越过张天落的牛背,投向远处云雾缭绕、若隐若现的山巅,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郑重,“再行半日,便是函谷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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