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老子是老子的一头牛2(2/2)

函谷关!

这三个字如同惊雷,在张天落的意识中炸响!牛耳朵猛地竖起,肌肉瞬间绷紧。历史的碎片在他混乱的记忆中翻腾——老子西出函谷关,留下五千言《道德经》,而后紫气东来,不知所踪!难道…难道此刻,他正被牵引着,走向这个决定华夏思想流向的关键节点?而他,一头牛,竟成了这历史性一幕的见证者…或者说,参与者?

“你…你要出关?”张天落在意识中急急问道,一种前所未有的紧张攫住了他,心脏在厚实的胸腔里擂鼓般跳动。如果老子真的在函谷关留下真言然后飘然而去,那么他——这个被困在牛身里的、不断轮回的异数——会怎样?是跟着老子踏入未知,彻底结束这无尽的循环?还是被遗弃在这片时空,继续做一头懵懂的牛,等待下一次不知何时、不知何地的轮回重启?

“你担心的太多了,牛儿。”老子仿佛能轻易穿透他纷乱的思绪,声音依旧平静,带着洞察一切的淡然,“未来尚未至,过去已逝去,如指间流沙,不可把握。唯有当下,你蹄下所踏的土地,你鼻中所嗅的山风,你眼中所见的云霞,才是真实不虚。”

“牛儿,”老子突然停下脚步,在一块突出的山岩前转过身。夕阳的金辉勾勒着他清癯的侧影,他的目光深邃如古井寒潭,直直地望进张天落那双充满困惑、挣扎与一丝隐秘期待的牛眼,“函谷关将至,你有何打算?”

“我?”张天落巨大的身躯微微一震,这个问题太过直接,太过突然,像一块巨石投入他刚刚因“调和”而稍有平复的心湖,“我能有什么打算?我现在只是一头牛!一头被你牵着走的牛!”意识里的声音充满了苦涩和无力。

“牛亦可选择。”老子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仿佛在阐述天地间最朴素的真理,“随我出关,踏入茫茫未知;或留在此界,归于山野牛群。去留,皆在你一念之间。”

张天落沉默了。沉重的牛头低垂下去,巨大的阴影笼罩着地面。选择?这个奢侈的词对他这个被命运反复戏弄的棋子而言,显得如此陌生又沉重。出关意味着什么?是彻底摆脱轮回的希望,还是坠入更深的、连形态都无法维持的虚无?留下又意味着什么?是接受做一头无知无觉的牛,在这片天地间默默终老,还是等待下一次轮回的召唤,再次经历那无尽的痛苦?如果出关后老子真的如同历史记载般消失,他这头“特殊的牛”,又将何去何从?是继续做一头牛,还是……回到那永无止境的轮回起点?

“我…我不知道。”他最终抬起头,牛眼中是纯粹的迷茫和挣扎,意识里的声音带着疲惫的诚实,“我想结束这轮回,我做梦都想!但我不知道怎么做才是对的,我不知道选择哪条路才能通向那个‘结束’……” 他顿了顿,巨大的牛眼中闪过一丝深切的痛苦,“我甚至不知道,‘结束’本身,是否真的存在。”

老子微微颔首,深邃的目光中似乎掠过一丝了然,仿佛早已洞悉了他所有的纠结:“执着于‘结束’,亦是执着,如同困兽追逐自己的尾巴。轮回如环,无始无终,本无需要打破的牢笼。唯有放下对‘结束’的执着,放下对‘形态’的执着,放下对‘自我’的执着,方得真自在。”

“放下?”张天落咀嚼着这个词,巨大的牛嘴里发出含糊的声响,意识里的苦笑几乎溢出,“放下我的记忆?放下我作为张天落的身份?放下我身而为人的一切感知和情感?像一块石头那样无知无觉吗?那和‘结束’又有什么区别?” 他感到一种冰冷的恐惧,仿佛放下这些,他就真的不复存在了。

“水入大海,失其涓滴之形,却得其浩瀚之广。”老子没有直接回答他的恐惧,而是抬起枯瘦的手指,指向远处云雾缭绕、峰顶隐现白雪的山峦。夕阳的余晖将雪顶染成一片瑰丽的金红,“你可见那山顶之雪?雪融为水,水化为气,气升腾凝为云,云翻涌降而为雪。形态万变,周流不息,然其本质——那清冷、澄澈、滋养万物的水性,何曾更改?何曾消亡?”

张天落不由自主地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那巍峨的山峰在暮霭中显得庄严而神秘。突然,他感到一阵强烈的眩晕袭来。那些缭绕在山巅的云雾,在他眼中开始剧烈地扭曲、变形,仿佛拥有了生命!云雾翻涌间,竟化作了无数张他熟悉又恐惧的面孔——白部那永远带着一丝玩味的笑容,荆轲诀别时染血的决绝,清宁眼中破碎的泪光,嬴政深不可测的帝王威仪,甚至还有封未寸那模糊却又纠缠不清的身影……他们如同鬼魅的幻影,在翻腾的云海中闪现、交织、扭曲,发出无声的呐喊,又迅速消散无踪。更令他魂飞魄散的是,他感到自己的意识——那个被困在牛身里的“张天落”——正在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拉扯、扩散!仿佛要挣脱这具沉重的皮囊,融入那无边的云雾、凛冽的山风、脚下沉默的大地……成为这天地间一个微不足道、失去自我的粒子!

“不——!”一股源自灵魂最深处的惊恐瞬间淹没了他!他发出一声凄厉的、不似牛鸣的嘶吼,庞大的身躯不受控制地猛然后退几步,四蹄在碎石斜坡上打滑,险险摔倒。山石滚落的声音惊起林中飞鸟。“我不要消失!我不要变成什么‘本质’!我就是我!我是张天落!” 意识中的咆哮充满了对彻底湮灭的恐惧。

就在他即将失控坠下山坡的瞬间,一只枯瘦却蕴含着难以想象力量的手,稳稳地按住了他因恐惧而剧烈颤抖的牛颈。一股熟悉的、温和而浩瀚的力量,如同春日暖阳,又如深海暗流,瞬间涌入他混乱的识海和紧绷的躯体。那股拉扯他意识消散的力量被这温暖的力量包裹、安抚,那种可怕的扩散感如同退潮般迅速消退。

“无人要你消失。”老子的声音直接在他意识最深处响起,带着一种奇异的抚慰力量,驱散着恐惧的阴霾,“只是让你‘看到’,那更大的‘自己’,那并非囚禁于一身一形、亦非拘泥于一念一执的‘真我’。你非此牛,亦非彼人;你即是此牛,亦是彼人;你更是那流云,那飞鸟,那山石,那溪水……万有皆备于你,你亦在万有之中。”

张天落大口喘着粗气,如同刚刚逃离溺毙的边缘,厚实的胸腔剧烈起伏,汗水浸湿了颈部的毛发。他惊魂未定地看着眼前这个枯瘦的老人,那双平静的眼眸深处,仿佛蕴藏着整个宇宙的星辰大海:“你…你到底是什么人?” 这个疑问,超越了时空,直指存在本身。

老子微微一笑,那笑容纯净如赤子,又深邃如古井,映照着漫天晚霞:“我是谁,唤作老子、李耳,亦或只是一个牧牛老叟,并不重要。名相皆为虚妄。重要的是,” 他的目光再次变得无比专注,仿佛要洞穿张天落灵魂最后的迷雾,“经历此境,你现在心中,明白了什么?”

山风拂过,带来松涛阵阵。张天落沉默了。巨大的牛眼低垂着,长长的睫毛掩盖了其中的波涛汹涌。时间仿佛在此刻凝固,只有那“笃笃”的竹杖声和粗重的牛喘在暮色中交织。良久,他缓缓抬起头,牛眼中的狂暴、怨恨和极度的恐惧如同潮水般退去,留下一种近乎疲惫的澄澈。他的声音在意识中响起,低沉而缓慢,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清晰:

“我明白了…我一直…一直在抗拒。抗拒死亡,用尽每一次轮回的力气去挣扎求生;抗拒轮回,把这无尽的循环当作最深的诅咒和最想打破的囚笼;甚至抗拒变成牛的事实,把这副身体当作奇耻大辱,当作命运的又一次嘲弄……” 他顿了顿,仿佛在细细体会这迟来的领悟,“这种抗拒,就像用头去撞一座无形的山,撞得头破血流,山却纹丝不动。它没有改变任何结果,只让我在每一次撞击中,承受了加倍的痛苦和绝望。抗拒本身,成了我痛苦最深的根源。”

老子静静听着,布满皱纹的脸上,那抹赞许的微笑如同投入古井的石子,漾开欣慰的涟漪。他轻轻点了点头,没有言语,但这无声的肯定比任何话语都更有力量。

“走吧。”老子再次牵起缰绳,声音平和如初,“日落之前,函谷关的城楼,当可见了。”

一人一牛,重新踏上山路。夕阳将他们的影子长长地投射在身后的山坡上,如同两个跨越时空的剪影,缓缓向着那座矗立在历史隘口、也矗立在命运转折点的雄关移动。关城的轮廓在渐浓的暮色中越来越清晰,古老的城墙在夕照下泛着沧桑而厚重的光泽。张天落迈动着沉重的牛蹄,却感到一种奇特的平静,如同风暴过后的海面,虽然疲惫,却不再有惊涛骇浪的翻搅,正在逐渐取代那些积压已久的焦躁、怨恨和恐惧。老子的箴言,那掌中之水,山顶之雪,还有那差点将他吞噬却又被拉回的“万有皆备”的体验,如同潺潺溪水,开始冲刷他意识中板结的淤泥。函谷关的轮廓在望,那不仅是地理的关口,更像一道横亘在他心灵深处的门。门后是未知,但此刻,那未知带来的不再是纯粹的恐惧,还夹杂着一丝……放下重负后、近乎虚脱的释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