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拂晓之前3(2/2)

“蒋帮主,”赵天明开口,打破了沉寂,“此地不宜久留。后续事宜,还需你尽快整顿。”他的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份量,已然将蒋都视为了此地的主事之人。

蒋都深吸一口气,抱拳沉声道:“赵公子放心,蒋某既受此位,必当尽力。”他转向仍自茫然的敬倚和天泽,声音陡然严厉了几分,“还愣着作甚?清理场地,收敛……司徒前帮主尸身!难道要等官军或者别的什么魑魅魍魉闻着味儿过来吗?” 两人浑身一激灵,慌忙应声而动。

上官小人凑近赵天明,压低声音,脸上的戏谑收敛了些:“公子,那两位……就这么走了?”他朝张天落和清宁消失的方向努了努嘴,“尤其是那位蒙面的仙子,修为深不可测,来意不明,当真是友非敌?就这么放走了,不可惜吗?说不定还能问出点……”

赵天明淡淡瞥了他一眼,目光深邃:“该出现的,总会再出现。强留追问,反倒不美。今日若非她恰好在此,形成威慑,将军岂会如此轻易罢休?这份‘巧合’,已然足够。” 他话锋一转,“倒是你,上官,此番‘功劳’不小,想要什么?”

上官小人立刻眉开眼笑,搓着手道:“哎呀,公子您这就见外了不是?能为公子效劳是小人的福分……不过嘛,嘿嘿,最近手头确实有点紧,消息买卖的本钱都快没了……”

就在此时,“轰”地一声闷响,地面微微颤动,薛可可倒地昏死过去。他中了毒又经过生死搏斗,坚持到现在已是不易。

上官小人忙上前查看。他与薛可可亦敌亦友,反而最是关心薛可可死活。

“我来看看。”

柳轻絮走了过来,身后跟着陆云府和众侍卫,道:“我是医官,曾跟随先夫在前线救治伤员。”

上官小人迟疑着,但看到赵天明的眼神,才让开位置请柳轻絮诊治。赵天明是知道柳轻絮身份的,那日他救下柳轻絮闲聊中,就大概明白了内情,虽离真实情况还有些距离,但也相差不远。

柳轻絮家族与赵思绾家联姻,柳家本是地方大家,通医术,因此也是地方豪杰拉拢争取的对象。柳轻絮嫁给张家后便随夫去边关抵御契丹,后来丈夫在一次契丹进攻中殉国。柳轻絮常与家中联系,劝其父去边关共同抵御外敌。因其身份特殊,对柳家有一定影响力,而柳家的力量在赵思绾部占有相当比重,故赵思绾不愿看到柳轻絮回来,在路上就多次劫杀,这次来的便是其子将军。

上官小人见柳轻絮熟练地为薛可可医治,也放下心来。此前他一直以为柳轻絮会对那少年不利,原来她一直在为少年疗伤。

薛可可的伤势在柳轻絮娴熟的处理下渐渐稳定。她站起身,用沾着清水的布巾擦拭双手,目光却越过摇曳的火把,落在了静立一旁的赵天明身上。

夜色更深,残院中弥漫着血腥与焦土混合的沉闷气息,幸存的侍卫们在陆云府的低声指挥下开始默默清理狼藉的战场,无人高声言语,唯有压抑的喘息和偶尔金属磕碰的轻响。

柳轻絮走向赵天明,步履沉稳,裙摆拂过染血的地面。“赵公子,”她开口,声音清冷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今夜,多谢你出手相助。这份人情,柳轻絮记下了。”

赵天明微微颔首,神色平和:“柳夫人言重了。路见不平,力所能及,自当伸手。何况,雀儿那丫头也在其中,我不能不管。”他话语温和,却巧妙地划清了界限,暗示相助并非全然为她。

柳轻絮自然听懂了这份疏离,她并不在意,目光锐利起来,直视赵天明:“公子是聪明人,当知我夫家与柳家,乃至我本人,多年来所执为何。契丹铁蹄屡屡南下,边关烽火不断,百姓流离失所。先夫战死沙场,马革裹尸,所为绝非一家一姓之私仇,乃是为护身后万千黎庶。”她顿了顿,声音压低却更显铿锵,“赵公子麾下兵强马壮,在此地影响力非凡。妾身斗胆一问,公子对眼下时局,对那北方虎视眈眈的强虏,有何看法?难道就甘愿偏安一隅,坐视山河破碎吗?”

她的话像投入死水的石子,激荡起无声的涟漪。就连不远处正检查薛可可情况的上官小人都下意识放轻了动作,竖起了耳朵。

赵天明沉默了片刻,负手望向远处沉沉的黑暗,仿佛能穿透夜色看到遥远的边关。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平稳却带着沉重的分量:“柳夫人忠烈之后,心怀家国,赵某敬佩。契丹之患,如鲠在喉,赵某并非不知,亦非不念及天下苍生。”他话锋一转,侧头看向柳轻絮,眼神深邃,“然则,夫人久历边关,当知战争非仅凭一腔热血。粮草、军械、兵源、乃至朝中支持、各方势力协调,牵一发而动全身。赵某虽有些许力量,却亦身处漩涡,周遭强敌环伺,内部亦非铁板一块。贸然举起抗虏大旗,若无万全准备,非但于事无补,恐反招灭顶之灾,届时,生灵涂炭,恐更甚于今日。”

他的话语冷静甚至近乎冷酷,剥开了理想主义的外衣,露出内里残酷的现实骨架。“有些事,急不得。需等待时机,需合纵连横,需……更大的势。”最后几个字,他说得意味深长。

柳轻絮眼中的炽热光芒微微黯淡下去,她听出了赵天明的婉拒与权衡。

柳轻絮道:“赵公子心意,小女子知道了。其实我回来本是想带些医者,可那赵思绾疑心过重。”

赵天明道:“夫人可知,医者乃重器,现在兵荒马乱谁又会放弃医者?何况你若回去必乱军心,任谁也不会容你。”

柳轻絮道:“谢公子解惑。”

这时陆云府走过来,行了礼道:“小姐,家主知道你的想法,但事不可行,命我领着柳家一些医者追随小姐。”

柳轻絮看着陆云府身边那些侍卫,她早就觉得那些侍卫不像一般的侍卫。她盈盈一拜,道:“柳轻絮谢谢各位了。”

那些侍卫忙回了礼。

柳轻絮后退半步,又望赵天明敛衽道:“无论如何,今夜之恩,妾身不敢或忘。他日若有机会,定当报答。告辞了。”

说罢,柳轻絮转身走向陆云府等人。她挺直的背影在惨淡的月光下显得格外单薄,却又异常决绝。

“赵公子,后会有期。”赵天明抱拳道。

“后会有期。”

“我们走。”柳轻絮低声吩咐,声音已恢复平静。

陆云府抱拳领命,众侍卫迅速集结,护着柳轻絮,牵过尚能使用的马匹,很快便消失在驿馆残破的大门之外,融入浓重的夜雾之中,再无回头。

院中,只剩下赵天明一行人、昏迷的薛可可、以及心思各异的蒋都与玉罗刹。空气仿佛随着柳轻絮的离去而重新凝固,只剩下火把燃烧的噼啪声,以及上官小人一声几不可闻的、意味复杂的叹息。

赵天明依旧站在原地,望着柳轻絮离去的方向,目光幽深,无人能窥见他此刻心中所思。

这时只听得一声“哥哥。”

只见许真人和红姐背着雀儿走了过来,那雀儿挣脱许真人的束缚扑进了赵天明怀中。

“老许,我寻思怎么看不着你,原来是去找雀儿了。”

许真人道:“还是咱家公子有底气,这么多人弄来弄去都是保护咱家雀儿,有惊无险有惊无险。”

“那个哥哥呢!”小雀儿问。

“他,……”众人无法回答。

高兴之时,红姐看了看玉罗刹,又看看蒋都,意思是“这个男人值得吗?”玉罗刹则望着许真人,意思是“这个木头疙瘩值得吗?”还以颜色。

天亮了,天终于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