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寻回(1/2)
日子如山涧溪水,叮叮咚咚地流过,清澈见底却从不停歇。张天落逐渐融入了孙家坞的节奏——清晨劈柴的铿锵声与林间的鸟鸣相和,正午种地时锄头入土的闷响伴着汗水滴落泥土的微息,午后孙先生讲课时抑扬顿挫的语调与书页翻动的沙沙声交织,黄昏与众人闲谈时那份难得的轻松被炊烟和米香温柔包裹。偶尔,他也会经历些小惊险,比如那次帮阿大追回受惊的耕牛,在陡峭山坡上连滚带爬,衣袍被荆棘撕开好几道口子,掌心擦破的血珠混着泥土,火辣辣地疼。但他心底总有个声音在低语,如影随形:我是谁?我从哪里来?此处又是何地?那丝不安如同水底的暗草,看似柔顺,却在看不见的地方不断滋生缠绕。他享受这般简单的生活,劈柴时肌肉的酸痛、收获时作物的清香都带着真实的质感,却又清醒地知道,这片宁静之下,并非他的归宿。夜里,他时常盯着茅草铺就的屋顶,听着窗外不知名的虫鸣,思绪飘向遥不可及的远方。
昙花的伤势在孙家人,尤其是小妈刘碗的精心照料下日渐好转。刘碗不仅煎得一手好药,那汤药总是不烫不凉、浓度恰到好处,还时常坐在昙花床边,一边做着针线活,一边用软糯的乡音絮絮叨叨讲些村里的趣事,试图驱散她眉间的郁结。但昙花依旧沉默,常常独自一人坐在院角的石凳上,那石凳被岁月磨得光滑微凉。她望向远方的眼神总带着一丝难以捉摸的迷茫,仿佛在努力聚焦,却总是徒劳。这神情,像一根细小的刺,扎在张天落心中,让他愈发焦灼难安。
他终于忍不住,在一次送药时,看她又对着墙角一株野菊出神,便问道:“你有什么心事吗?”声音放得极轻,生怕惊扰了她。
昙花微微一颤,像是从深水里被唤醒,缓缓接过药碗,指尖冰凉。她淡淡一笑,那笑意浅得几乎看不见,瞬间便消散了:“没什么,只是……有些想家。”声音飘忽,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
张天落沉默了。是啊,他何尝不想?尽管记忆如同迷雾里的灯盏,模糊不清,但那点对“家”的渴望却从未熄灭,反而在异乡的宁静中被反衬得愈发灼人。他时常困惑:其他穿越者究竟是何心态?难道都像无根的浮萍,在原来的世界无家可归、生活失意,才会被命运轻易抛入这般境地?可他对“家”的渴望如此鲜明,甚至能模糊记起书房里阳光的味道,这又该如何解释?
这般念头,尤其在夜深人静,听着隔壁屋里她或许同样无眠的细微动静时;或与昙花独处,看着她同样困惑的侧脸,那细腻的肌肤上被阳光照出细小绒毛时,最为强烈。
一次,他帮昙花为她屋后那几畦精心培育的草药浇水。那是她向刘碗讨来,似乎照料这些生命能让她感到些许安宁。夕阳的余晖为她的侧脸镀上一层柔和的暖光,她正专注地拂去叶片上的灰尘,动作轻柔得像在触摸云朵,生怕惊扰了它们的生机。她的手指纤细白皙,与深绿色的叶片、深褐色的泥土形成对比。
“想起什么了吗?”张天落将锄头支在地上,下巴搁在手臂上,状似随意地问,目光却紧锁着她的表情。
昙花的手顿了顿,一片叶子在她指尖轻颤。她摇摇头,眼中那层迷雾似乎更深了,像山间拂晓时散不开的浓雾:“还是那些碎片……渴,喉咙里像着了火;累,骨头缝里都透着酸软;风沙刮在脸上像刀子,睁不开眼;还有……坠落的感觉,天旋地转,心都要跳出嗓子眼。”她抬起头,望向张天落,目光里带着探寻,甚至有一丝不易察觉的乞求,乞求他能给出答案,“你呢?可曾记起更多?”
“差不多,”张天落苦笑,手指无意识地抠着粗糙的木柄,木刺扎进指缝也浑然不觉,“像做了一场混沌大梦,醒了只留下几个残破画面,拼不出前因后果。有时觉得抓住了点什么,一细想,又溜走了。”他望着她清澈却盛满困惑的眼睛,心里蓦地一软。在这完全陌生的时空里,唯有她与他共同经历了那段模糊而恐怖的旅程,共享着那份与周遭格格不入的疏离感。这种奇特的联系,无形中拉近了他们的距离,仿佛两只失群的孤雁,在茫茫天际偶然相遇,只能相互依偎。
有时,夜色深沉,万籁俱寂,他们会一同坐在院外那块被月光照得发亮的大石头上看星星。这里的星空格外清澈低垂,银河璀璨,仿佛真是一条波涛微涌、静静流淌的天河,星子硕大明亮,似乎伸手可摘。
“你说,‘天河’的那边,会是什么样子?”昙花轻声问,语气里带着罕见的遐思与朦胧的向往,她抱着膝盖,下巴搁在膝头,像个迷路的孩子。
张天落几乎要脱口而出现代的天文知识,告诉她那是无数星辰、星系、浩瀚无垠的宇宙,但话到嘴边又硬生生忍住。他不能解释,这超越千年的认知鸿沟无法跨越。只好借用孙先生平日那种玄乎其玄的语气说道:“或许是另一个世界。仙人居所,缥缈不可及。霞光万道,瑞气千条,无病无灾,无忧无虑。”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像试探一片羽毛的重量,小心翼翼观察着她的反应,“又或者……是我们来的地方?”最后一句他说得极轻,几乎融入了夜风里。
昙花望着浩瀚星空,没有回答,长长的睫毛垂下,在眼睑下方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遮住了眼底的情绪,仿佛沉入了只属于自己的那个遥远世界,那里有她破碎的记忆和无法言说的归乡之渴。
表面的安宁之下,张天落离开的念头却愈发清晰、坚定,像埋在土里的种子,顽强地向上生长。他不能永远困在这看似太平的山村,做一个“悟道者”或是一个普通的帮工。他必须弄清脚下这片土地究竟处于哪个确切的年代,方位几何,外界局势如何,以及……那最渺茫却又最诱人的可能——是否还能回去。即便回不去,至少,他要把昙花安全送回去。这个念头不知何时变得如此重要,重逾千钧。
“昙花,”他找到一次机会,谨慎地开口,两人正沿着溪边散步,水声潺潺,掩盖了他们的脚步声,“那日对弈,你为什么也在?你似乎……并非寻常观棋之人。”他侧头看她,留意着她最细微的反应。
这两个多月来的相处,昙花也隐隐察觉出孙家坞的某些不对劲——这里太宁静了,仿佛被一种无形的力量隔绝于世,以及张天落身上那份与她相似的迷惘。她思忖片刻,觉得或许可以信任这个曾试图保护她的少年,决定将所知有限的信息告诉他。
“我的精神力,异于常人。”她斟酌着词句,声音轻缓,“自幼时便有些……不同。能感知到一些旁人感知不到的东西,情绪,或者……预兆。或许正因如此,才会被卷入那局棋。”她眼中闪过一丝无奈,“就像你们那个小胖子朋友一样,他虽懵懂,但灵台清澈,易受波及。”
张天落顿时明白了,那日墨星的异常表现果然与此有关,并非单纯孩童受惊。他又问,心跳不禁加快:“那个最后出现,戴着斗篷,想冲过来的人是……啊!我记得他似乎想救我们,但没成功。”那个模糊而强大的身影,裹挟着焦急与怒意,在他记忆里留下了一笔浓墨重彩。
“你说的是嬴大哥。”昙花轻声说,提到这个名字时,她的语气里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依赖与信任。
张天落一听“嬴”这个姓氏,心头剧震,如同被重锤敲击,几乎惊呼出声。嬴!这个姓氏在秦之后极为罕见,带着某种惊天动地的历史重量!难道……不,不可能!时空错乱至此?所幸经历诸多变故,他已能勉强维持面部镇定,只是指尖微微发凉,背脊窜过一阵寒意。他暗自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骇浪滔天:就算真是始皇帝此刻现身,他也打定主意,必须想办法送昙花回去。这个决心反而因这惊吓更加坚定,如同淬火的钢铁。
昙花并未留意到他瞬间的异样,或许她的思绪也飘向了那位“嬴大哥”,继续说道:“他是来保护我的。他原本在长城那边戍守,隶属一个叫‘奔命’的军旅。我们陈家与他们有些生意上的往来,交情匪浅,因此他才会出手相助。”她的语气肯定,显然对此深信不疑。
张天落心中又是一惊。昙花显然误解了——“奔命”绝非简单的人名或普通军旅,那是一个神秘而强大的组织名称,墨寒子曾隐晦提及。他立刻意识到她口中的“嬴大哥”也并非他第一反应想到的嬴政,很可能只是“奔命”中的一员,恰好姓嬴罢了,这让他稍稍松了口气,但“奔命”二字带来的压力并未减轻多少。
“你认识陈怡吗?”张天落突然问道,想起墨寒子曾提及的这个名字,仿佛抓住了一根线索。
昙花猛地转头看他,眼睛骤然睁大,眼中爆发出惊喜的光芒,像是夜行人骤然看到了灯火:“你认识我姐姐?她……她没事吧?她在哪里?”陈怡是她的姐姐,几月前为家族执行秘密任务后便杳无音讯,家中一直笼罩在悲观的猜测中,这是她深藏心底的痛和恐惧。
“她没事,”张天落肯定地点头,看到她眼中瞬间点亮的光彩,心下稍安,仿佛做了件正确的事,“她被墨家的人救了,现在应该很安全。”他给出了一个尽可能安心的答案。
“墨家……”昙花喃喃道,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的欣慰,眼中顿时燃起新的希望,甚至隐隐有水光闪烁——她在这世上最亲的人就是姐姐。若姐姐真的不测,她或许就失去了回去的最大念想,如同船只失去了锚。如今得知姐姐安然,回去的渴望瞬间变得具体而迫切,有了实实在在的目标。
天上的星星很亮,安静地闪烁着,见证着这场溪边的对话,水声淙淙,仿佛也在应和。两个人的心,也仿佛被这突如其来的希望之光稍稍照亮,驱散了些许迷雾,虽然前路依旧茫然,但至少有了一个可以奔赴的方向。
第二天,张天落下定决心:必须尽快搞清楚现在到底是什么时候!他已知自己身陷五代十国这段着名的乱世(毕竟来自后汉),但具体是梁、唐、晋、汉、周中的哪一朝?皇帝姓朱、姓李,还是姓石?这其间差别可谓天渊,直接关系到他们的处境和未来的路径。知道年份,才能判断局势,才能知道该往哪里去,该如何躲避即将爆发的战火。
直接去问孙先生“当今何朝何帝几年”,恐怕又会被当作某种“格物致知”的奇谈,引来一番天人感应、天命所归的宏论,却得不到半个确切的答案。孙先生的态度总是那般超然物外,却又深不可测。张天落决定采取迂回策略,从最好说话、心眼最实、最接地气的阿三入手。
“三哥,忙着呢?”他凑近正在屋内就着窗户光拨弄算盘的阿三。午后的阳光将空气中的微尘照得清晰可见,算盘珠子发出清脆的噼啪声。“算今年收成?”
阿三头也不抬,手指飞快地滑动着算珠,眉头微微蹙着:“嗯呐,看看开春还要添补多少种子钱,粮税又该交多少了。唉,这账怎么算都紧巴。”
“这年头,税赋不轻吧?”张天落假装随口抱怨,挨着炕沿坐下,试图引出时代话题,“听说……汴州那位……最近可有什么新动静?”他模糊指代,五代皇帝多驻汴州,盼能套出点信息。心跳不禁有些加快。
阿三叹口气,手指停了停,脸上露出愁苦的皱纹,仿佛被生活重担压得喘不过气:“唉,谁说不是呢。上头的大人物打来打去,年号换来换去,苦的都是咱们底下刨食的。反正甭管是梁王还是啥王,坐到那个位子上,粮税、绢帛、劳役,一样都少不了。咱这偏远山坳,消息闭塞,能安安稳稳度日就谢天谢地喽。只求别打到咱们这儿来。”他的担忧非常实际,关乎一家人的温饱存亡。
“梁王?”张天落心中一震,五代最初正是后梁!“那……如今这位梁王……年号是?”他屏住呼吸,身体微微前倾。
阿三蹙眉想了半天,挠了挠头,一脸苦恼:“好像是……天佑?天复?哎,记不清了,反正是个‘天’字开头的。年号这玩意儿变得勤,咱庄稼人也搞不太明白,交了粮就行。孙先生肯定清楚,他老人家记这些。”
“天佑”……张天落迅速回想尘封的历史知识——这是唐哀帝的年号,也是朱温篡唐前所用的最后一个唐年号!朱温正是在天佑四年(907年)逼哀帝禅位,建立后梁。难道现在仍在唐末?或已是梁初?阿三语焉不详,信息仍不确定,像隔着一层纱。
他想了想,又去找知识最“渊博”、最爱发表议论、对时局似乎有些看法的阿二。阿二正在窗前捧着一卷书。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