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寻回(2/2)

“阿二兄,读书呢?”张天落瞥见他桌上摊开的是一本《诗经》,纸张泛黄。

“然也。”阿二点点头,一副学究模样,推了推并不存在的眼镜,“温故而知新。诗三百,一言以蔽之,曰思无邪。”

“佩服,”张天落拱手恭维,随即切入主题,在他对面坐下,“你说这历史变迁、朝代更迭,真是令人唏嘘。盛衰兴亡,何其速也。就像这煌煌大唐天下,三百载基业,竟真被那朱三……呃,朱温夺了去……”他小心试探,紧紧观察对方的反应,每一个细微的表情都不放过。

阿二果然被激起谈兴,放下书卷,一脸激愤,仿佛找到了知音,音量都提高了不少:“天落兄所言极是!朱温老贼,寡廉鲜耻,篡逆弑君,人神共愤!其僭号称帝,伪号‘大梁’,实乃国贼!天下忠义之士,心向大唐者众,岂能认同伪朝?家父常言,我等仍当奉大唐正朔,不用梁贼伪年号!”他说得脸色发红,手指关节因为用力握着书卷而微微发白。

朱温!篡唐!大梁!后梁建立了!

张天落只觉一股凉气从脚底窜上脊背,头皮微微发麻。实锤了!朱温已称帝!此时是后梁初期——他竟从后汉被一脚踹回了五代的开端!这时间跳跃幅度之大,让他一阵眩晕。

他强压住心中的惊涛骇浪,努力让声音显得平静且同仇敌忾,甚至带上了一丝恰到好处的愤慨:“阿二兄说的是!朱温逆贼,人人得而诛之!悖逆人伦,天地不容!那……依兄之见,这伪梁立国几年了?”他需要知道具体的年份,这是最关键的一步。

阿二并未疑心,只觉得遇到了难得的同道,只是捻着不存在的胡须,仰头盘算道:“那逆贼去岁篡位,改元开平。今岁……嗯,应是开平二年。”他说得肯定,带着对伪朝年号的鄙夷。

开平二年!公元908年!

张天落彻底明了:自己确确实实被抛回了五代十国的开端——后梁初期,距离自己原本所在的后汉尚有数十年之久。这时间跨度,真是狠极。一股巨大的荒谬感和孤立感席卷了他,仿佛独自一人被抛掷到茫茫时空的荒野。

辞别仍在愤慨大唐命运、痛斥朱温罪行的阿二,张天落失魂落魄地走到屋外,冷风一吹,才发觉手心全是冷汗。他望着远处苍茫起伏的群山,山色灰蒙,如同他此刻的心情,沉重得像压了一块巨石,喘不过气。

他知道这段历史——接下来将是中原五朝更迭、十国混战的超级乱世,兵连祸结,生灵涂炭,易子而食的惨剧并非书本上的夸张之词。孙家坞这片偏安一隅的宁静之地,真能在长达半世纪的浩劫中始终独善其身吗?桃花源终究只是幻想。

命运将他与昙花从后汉送至此时此地,究竟意欲何为?那个模糊的“计划”到底是什么?孙先生为何表示不识他?墨寒子如今又在何方?这一切都像是巨大的谜团,而他手中只有几片零散的拼图。

“嘿!张大哥!发什么呆呢!”阿八挥舞着木剑满头大汗地跑来,小脸红扑扑的,洋溢着无忧无虑的活力,“再给我讲个剑侠大战魔王的故事呗!上次那个一剑光寒十九洲的!”

张天落望着阿八天真无邪、对未来即将到来的巨变一无所知的面庞,心中一阵酸涩,如同咬了一口未熟的果子。这个在他印象里未来那个沉默坚毅、眼神锐利的汉子,此刻还是个无忧无虑、做着侠客梦的孩子。历史的洪流即将席卷而至,所有人的命运都将被颠覆,无人能够幸免。这份天真,还能保持多久?

而他,一个从“未来”乱世穿越至“过去”乱世之人,真能只想着独自回去吗?看着眼前的阿八,想着孙家坞这些质朴的人们,一种复杂的责任感悄然滋生。

他揉了揉阿八的脑袋,触手是汗湿的头发,勉强笑道:“今天不讲故事了。阿八,你要记住,以后要好好读书、学本事,要变得很强,非常强,才能在这世道活下去,保护你想保护的人,明白吗?”他的语气不由得带上了几分沉重和嘱托。心中叹息,能拖一时是一时,能让他多保留一刻天真也是好的。

阿八似懂非懂,眨了眨明亮的大眼睛,但见张天落神色异常认真,还是用力点了点头,握紧了手中的小木剑:“嗯!我要变得很厉害!保护小妈,保护先生,保护大家!像故事里的大侠一样!”

知晓确切年代后,离开的念头变得前所未有的迫切与复杂。他必须找到墨寒子,弄清昙花身上的秘密,明白自己在这盘跨越数十年的巨大棋局中,究竟扮演着什么角色。或许找到墨寒子,不仅能找到回去的方法,甚至可能……改变什么?阻止一些悲剧?这个想法让他心跳加速,血液发热,既感到恐惧,又有一丝难以抑制的兴奋。

当晚,他郑重地向孙先生提出辞行。油灯下,孙先生的面容显得愈发深邃。

孙先生似乎并不太意外,只是缓缓捻着胡须,目光落在张天落脸上,仿佛要看清他内心的每一个波动:“天落小友,为何突然就要走?可是家中招待不周?或是嫌此地清贫简陋?”

“不不!”张天落连忙摆手,言辞恳切,甚至带上了几分急切,“先生与各位兄弟待我恩重如山,天落没齿难忘。此间安宁祥和,恍若世外,乃天落此生罕有的静好岁月。只是……近日静思,隐约想起一些事,似有一件极其重要的使命必须去完成,关乎一些必须解开的谜团,关乎……故人安危。”此次他未提那空泛的“天下苍生”,心情却较之前更加沉重,因为有了具体的时间坐标,那份紧迫感变得实实在在。

孙先生沉吟良久,目光如古井深潭,看不透底。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张天落,最终叹了一声,那叹息里包含了太多东西,有关切,有了然,或许还有一丝遗憾:“老夫观你非池中之物,心事重重,终非这山野陋室所能久留。你既有此决断,老夫也不便强留。只是如今世道纷乱,枭雄并起,人命如草芥,前路凶险异常,你务必万事小心,三思而后行。遇事莫强出头,保全自身为上。”他的叮嘱朴实而真挚。

阿大、阿二等人听闻他要走,纷纷围了过来,七嘴八舌地挽留、叮嘱。阿大用力拍着他的肩膀,那力道显示出不舍:“兄弟,怎么说走就走!以后有空定要回来看看!咱这永远有你一口饭吃!”阿二又慷慨激昂地说了些天下大势、忠君爱国、扫除奸佞的话,并塞给他一本手抄的《正气歌》。阿三则默默塞给他一小袋铜钱,沉甸甸的,低声说:“路上应急,省着点花。”连小妈刘碗都红了眼眶,不住念叨着“孩子,外面苦啊,人心险恶,一定要吃饱穿暖,千万别亏待自己”,又赶紧去厨房张罗干粮。

他的目光下意识地在人群中寻找那个安静的身影。昙花站在稍远处的屋檐阴影下,静静地望着他,眼神复杂,交织着理解、不安、决心和一丝若有若无的依赖,似乎早已料到会有这一天。

张天落走近,千言万语堵在胸口,不知从何说起,最后只干涩地说道:“我……要走了。如今外面是朱梁天下,开平二年,兵荒马乱,乱得很。你……有何打算?”他希望能听到她的决定。

昙花垂眸,看着自己的鞋尖,轻声道,声音却清晰:“我不知道。但我知道,我不想永远留在这里。”这里很好,很安全,但不是她的世界。

“那……与我同行?”张天落几乎是脱口而出,心脏怦怦直跳,“我们一起去找答案,去找……墨寒子,找你姐姐。”前路未卜,带着她或许更加危险,但留她独自面对这个刚刚开启的血腥乱世,他更加不忍,也……不愿。

昙花抬头看他,目光清澈而坚定,仿佛早已做好了选择。对视片刻后,她缓缓点了点头,只有一个字:“好。”却重若千钧。

孙家人见昙花也要一同离开,更为担忧,但见两人去意已决,知道强留不住,便不再多言,只是叹息声更重了。小妈刘碗连夜为他们准备了充足的干粮、饮水和几件浆洗干净的换洗衣物,又把一小包伤药和一小瓶驱虫蛇的药粉仔细塞进昙花的行囊里,拉着她的手细细叮嘱了许多。

次日清晨,天色微明,山间雾气氤氲,沾湿衣襟,带着沁人的凉意。张天落与昙花辞别孙家众人。孙先生立于门前,如同他们初来时那般,最后对张天落道:“天落小友,世事如棋,落子无悔。无论前路如何,望你谨守本心,勿忘来时之意。盼你终得解惑,寻得归途。”

张天落郑重躬身行礼,久久才直起身:“先生教诲,天落铭记于心,永世不忘。诸位保重!”

两人转身离去,步履坚定地踏上下山的小径。走出很远,回望仍见孙家众人立于坡上挥手,身影在晨雾中渐渐模糊。阿八清脆的声音乘风隐约传来,穿透寂静的山谷:“张大哥!昙花姐!你们要当真正的大侠啊——!”

他深吸一口料峭春寒,空气清冽,带着泥土和草木的气息,转身面向迷茫而未知的前路。山路蜿蜒,消失在雾霭深处。身旁,是同样来自“未来”乱世的少女昙花,她的侧脸在晨光中显得格外柔韧。

开平二年(公元908年),后梁初期,五代乱世刚拉开它血腥而混乱的序幕。他们的冒险,才真正刚刚开始。未来的路,必然布满荆棘与未知的危险。

而墨寒子的身影,与他跨越时空的目的,依旧笼罩于重重迷雾之中,等待着他们去揭开。每向前一步,都可能是揭开谜底的一线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