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乱世迷离(1/2)

山间的晨雾如轻纱缠绕林梢,尚未完全散去,湿润了行人的衣襟,带着沁入肺腑的凉意。张天落与昙花沿着蜿蜒的下山小径默默前行,身后孙家坞的轮廓在缭绕雾气中逐渐模糊,最终隐没于青翠层叠的山峦之间,恍若一个被尘世遗忘的旧梦。

脚下的路渐渐开阔,却越发崎岖难行。五代初年的中原大地,历经唐末的重创,官道失修,田野荒芜,不时可见废弃村落的残垣断壁,如同沉默的证人,诉说着这个时代的动荡与艰辛。风过荒草,簌簌作响,似有无声的叹息在旷野中回荡。远处山峦起伏,在薄雾中若隐若现,宛如蛰伏的巨兽,默默注视着这苍凉人间。

“我们该往哪里走?”昙花打破沉默。她的声音在山野清新的空气中格外清澈,宛如山涧溪流轻叩石子。

方向?张天落心中并无答案。天地茫茫,线索寥寥,他唯一握得住的有二:一是记忆中那处桃花源般的山村,可他偏偏不辨方位,虽曾到过一次,却早已迷失路径;二是手中的《墨辩》。书中记载着墨家联络的暗记,每至一地,便可留下标记。若墨寒子尚在人间,或有一线希望得见……可这又何异于大海捞针?那老家伙是否还在世、能否瞧见标记,全是未知。

他不禁想起清宁。每一次循环穿越,她总会出现,如同时空错位中唯一的常数。可这一次,他却不敢确定。没有十足的把握,一切仿佛随机掷出的骰子。

但他始终相信:必须继续前行。于是,他与昙花踏上了漫漫长路。

张天落收回飘远的思绪,望着荒芜旷野,随口道:“先往东走吧。大地方人多,消息也灵通些。”实则并无明确方向,只觉走出这片群山,或许能有转机。

昙花默然点头,并无异议。于她而言,跟随张天落已是唯一的选择。山外的世界陌生而新奇,也遍布未知的危险。她纤白的手指不经意拂过路边一朵将谢的野花,那花瓣竟在触碰间重新舒展,绽放出短暂光华,又迅速凋零——这一幕恰被张天落眼角捕捉,令他心头微动。

他们首先抵达的,是一个倚着残破官道形成的小聚落。几间土坯屋舍歪斜而立,茅草屋顶多有破损,在微风中瑟瑟发抖。聚落中央有个卖粗劣杂货与吃食的草棚,棚顶烟囱冒着断断续续的灰烟。村民面黄肌瘦,目光麻木,看见两个衣着虽旧却整齐的外乡人,纷纷投来警惕而畏惧的眼神。张天落取出零碎铜钱想换些干粮,卖饼的老妪用枯柴般的手反复摩挲钱币,对着阳光眯眼辨认半晌,才小心翼翼地从盖着破布的篮子里取出两张硬如石块的粗麦饼。空气中弥漫着压抑,连犬吠都显得有气无力,唯有一个瘦小孩童睁大双眼,好奇地望着昙花近乎及地的散乱白发,直到被母亲慌张地拉进屋内。

离开聚落,一路东行,景象愈发触目惊心。大片良田抛荒,野草高可没人,偶见零星农人在他人田地里惶恐耕种,如受惊雀鸟,随时准备逃散。废弃的村落越来越多,焦木坍墙无声诉说着兵灾匪患之烈。路边草丛中,有时甚至可见森森白骨,无人收殓,在阳光下泛着刺目惨白。秋风掠过荒野,卷起枯草碎叶,在空中打着旋儿,又无力地落下。

一日傍晚,他们试图投宿于一个稍大的镇子。镇口垒着简陋寨墙,几个手持锈蚀刀枪、面带菜色的乡丁懒散守着,眼珠却如钩子般打量每个过往行人。盘问许久,才放他们进去。镇中略有些人气,但街上行人稀少,多是老弱妇孺,见生人便躲进屋中,急急闩上门板。好不容易寻到一家尚且营业的客店,店门前的灯笼在风中摇曳,投下昏黄不定的光晕。店主是个独眼老汉,索价极高,只收铜钱或实物——对张天落掏出的成色较好的银子反而疑虑重重,又是咬又是掂,独眼中闪着狡黠的光。

夜深时分,镇外忽然传来喧嚣与火把光亮,夹杂凄厉哭喊与嚣张呼喝。张天落警觉起身,从窗缝望去,只见一伙衣衫混杂、手持兵刃的人马正在劫掠一队逃难百姓。刀光闪处,血花飞溅。火光将暴徒的身影拉得很长,在墙壁上扭曲成诡异的形状。店主摸上楼来,压低声音急道:“客官莫看!是‘吃军粮’的老爷……或是哪路好汉下来打草谷,忍一忍,天亮便散了!”他独眼中盛满恐惧与麻木。张天落握紧拳,青筋暴起,最终又缓缓松开——这不是一人之力能扭转的世道。黑暗中,他感觉昙花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背,一股清凉奇异地平息了他心中的躁动。

他们继续前行,见证更多荒诞而残酷的景象:军阀麾下的粮秣官带兵凶恶征收“预借粮”,连农户最后的种子也夺去,老农跪地哭求,换来的却是马鞭;溃散的散兵沦为土匪,盘踞要道,对过往行人敲骨吸髓,留下买路钱后还要剥下稍好些的衣裳;某个村庄全体信奉邪神,举行血腥祭祀以求乱世庇护,见到外人便露出疯狂的敌意。

他们也遇见善良的普通人:在破庙中独自熬粥救济逃难老人的孤寡婆婆,粥锅见底时,她混浊的眼中含泪,却还念叨“世道会好的”;冒险收留他们避雨、并偷偷告知前方路况的樵夫,他那被山风刻满皱纹的脸上露出朴实笑容:“俺娃若在世,也该你这般大了……”这些微光般的善意,在昏天黑地的世道中,显得如此珍贵,又如此脆弱。

昙花一路沉默地看着。她纯净的眼眸中,渐渐染上困惑、悲伤与难以理解的情绪。她见过深山坞堡的相对宁静,却从未想象山外的世界竟是如此——死亡、饥饿、恐惧、疯狂……曾经只存在于张天落的故事里,如今血淋淋地铺展在眼前。有一次,她甚至试图搭救一个濒死的流民,那人眼中有着恶鬼般的光芒,被张天落轻轻阻止。

暮色四合,远山如黛。两人沿着干涸的河床前行,河床上遍布被洪水冲刷得圆滑的卵石,在暮色中泛着青黑光泽。偶尔可见支离破碎的尸骨散落其间,触目惊心。西风卷起沙尘,掠过荒原,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今夜怕是又要露宿荒野了。”张天落望着前方杳无人烟的旷野,声音疲惫。衣衫早已破烂不堪,草鞋磨得露出了趾头。

昙花默默点头,目光落在远处一座若隐若现的山丘上。“那里或许可以避风。”她的声音很轻,却让张天落精神一振。

两人加快脚步,在天色完全暗下前抵达山丘。丘上稀落长着几棵歪脖子树,光秃秃的枝桠在暮色中如鬼爪般伸向天空。树下有个浅浅的土洞,似是野兽刨出的窝,洞口散落着几根枯骨。

“就这里吧。”张天落卸下简陋行囊,里面除了《墨辩》和几块干硬麦饼,别无长物。

昙花俯身钻进土洞仔细检查。“没有蛇虫。”她指尖泛起微光,在洞内轻轻一扫,顿时有清新草木香气弥漫开来,驱散了原本的霉味。

张天落早已习惯她这种能力,也不多问,默默拾来枯枝,在洞口生起一小堆篝火。火光跳跃,映照着他日渐消瘦的面庞,在土洞壁上投下摇曳的影子。

“吃些东西吧。”他将最后一块麦饼掰成两半,递给昙花较大的一块。

昙花接过,却没有立即食用。她凝视跳动的火焰,忽然问道:“你说,这世道为何会变成这样?”

张天落愣了一下,沉吟片刻,苦笑道:“人心贪婪,弱肉强食,自古如此。只是如今格外残酷。”

“可是……”昙花欲言又止,眼中困惑,“我在孙家坞时,见人们虽生活清苦,却也能和睦相处。为何山外之人,却要互相残害?”

“孙家坞与世隔绝,如同桃源。”张天落往火堆添了根树枝,火星噼啪作响,“而这山外,早已是弱肉强食的修罗场。当生存都成奢望时,人性中最黑暗的一面便会显露无遗。”

昙花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不再说话。她小口吃着麦饼,动作优雅得与荒郊野岭格格不入。

夜深了,寒风呼啸掠过山丘,带来远方狼群的嚎叫,凄厉而悠长。张天落将火堆拨得更旺,看了眼蜷缩在土洞深处的昙花。她的白发在月光下泛着银辉,宛如落入凡尘的仙子。洞外,一轮冷月悬于中天,清辉洒遍荒原,为万物披上一层诡异的银装。

“你睡吧,我守夜。”他轻声道。

昙花却摇头:“你伤势未愈,需要休息。我可以不睡。”

张天落还想说什么,却见昙花眼中闪过一丝紫芒,顿时感到强烈困意袭来。他知道这是昙花在用她的方式关心他,便不再推辞,靠着土壁合上眼。

半梦半醒间,他仿佛回到现代都市,高楼林立,车水马龙。清宁站在街对面,穿着那身水蓝色的奇异服饰,朝他微笑。他急切地想穿过马路,车辆却川流不息。当他终于冲到对面时,清宁的身影如雾气般消散……

“清宁!”张天落猛地惊醒,发现天已蒙蒙亮。昙花正坐在洞口,注视着远方晨曦。东方的天际泛着鱼肚白,几缕朝霞如血丝般渗透开来,给荒原镀上了一层悲壮的色彩。

“你做了噩梦。”昙花轻声道,没有回头。

张天落抹了把脸,苦笑道:“算是吧。”他起身活动僵硬的身体,肩上的伤已经好了大半,只余淡淡疤痕——这又是昙花的功劳。

张天落则越发沉默。他一次次取出《墨辩》,在较大城镇的墙根、市集口的隐蔽处,或用石块刻划,或以木炭涂抹,留下墨家特有的联络暗记:一个看似寻常的方圆图案,内嵌三道交错短痕。每留下一个标记,都像进行一次希望渺茫的赌博。他不知墨寒子是否还在人世、能否看到这些符号。有时他会故意在标记旁多坐片刻,期待某个身影会出现,但每次只有风吹过废墟的呜咽。

旅途漫长艰辛,风餐露宿成了常态。衣衫日渐破旧,面容染上风霜。张天落倚仗过去轮回积累的零星野外知识与经验,勉强带着昙花避开几次大险。一次夜宿荒庙,他甚至用削尖的树枝刺死了一条欲偷袭的饿狼,狼血温热地溅在脸上时,他看见昙花眼中第一次露出了类似担忧的情绪。

时光流逝,季节悄然更迭。他们走过荒原,穿过丘陵,渡过干涸的河床,也远远绕过一些气氛紧张、旌旗招展的城池。一路见闻,如同沉重铅块积压心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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