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 香消玉殒（2/2）

高台之上，监斩官郭从义端坐正中，面色冷峻如铁，身后的牌在秋风中微微颤动。台前跪着一排赵氏亲族，个个面如死灰，有人低声啜泣，有人目光呆滞，还有人不住地颤抖。

而在这一片绝望中，张天落一眼就看见了赵静遥。

她跪在人群的最右侧，穿着一身粗糙的白色囚服，在灰暗的天地间显得格外刺眼。秋风卷起刑场上的尘土，吹动她凌乱的长发，她却跪得笔直，仿佛一株在寒风中挺立的白梅。与其他哭嚎咒骂的赵氏亲族不同，她安静得仿佛超脱了这一切，苍白的面容上甚至带着一丝释然的平静。

朝阳终于挣扎着从云层中露出一角，惨淡的阳光照在刑场上，将每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就在这时，赵静遥仿佛心有灵犀，缓缓抬起了头。

她的目光穿越攒动的人头，穿越冰冷的兵刃，精准地落在那个匍匐在街角、满身血污的张天落身上。

那一刻，她平静的眼中终于泛起涟漪，像是冰封的湖面被投入一颗石子，漾开层层难以言说的情绪。

张天落看见她的嘴唇轻轻动了动，虽然听不见，但他读懂了那两个字：别来。

他疯狂地摇头，用尽力气想要站起来，却一次次摔倒在地。他捶打着地面，沙石嵌入血肉，却感觉不到疼痛。他张开嘴，想要呼喊她的名字，却只能发出破碎的气音。

赵静遥看着他这般模样，泪水终于滑落，在朝阳下闪烁着晶莹的光。但她很快擦去泪水，对他露出一个笑容——那是一个饱含千言万语的笑容，有心疼，有不舍，有告别，更有让他活下去的恳求。这笑容凄美得让人心碎，像是深秋最后一片倔强不肯凋零的花瓣。

她微微侧头，目光在他脸上流连，仿佛要将他最后的模样刻进永恒。秋风拂过，吹起她额前的碎发，露出那双清澈如初的眼眸。然后，她轻轻闭上眼睛，仰起头，露出纤细的脖颈，仿佛在迎接最后的解脱。

不——！张天落在心中呐喊，指甲深深抠进地面，鲜血淋漓。他拼命向前爬行，在地上拖出一道血痕，却始终无法靠近那个朝思暮想的身影。

就在这时，郭从义掷下令箭，那木牌落地的声音在死寂的刑场上格外刺耳：

刽子手举起鬼头刀，刀身在惨淡的阳光下反射出冰冷的光。手起刀落，快得让人来不及反应。

一道血光迸现，在灰暗的天地间划出一道刺目的红。鲜血喷溅而出，染红了刑台上的青石板，也染红了这个悲凉的秋日。

温热的液体溅在张天落脸上，带着铁锈般的腥气，像是上天为他流下的血泪。

他眼睁睁看着那颗美丽的头颅滚落在地，那双曾含情凝视他的眼睛永远闭上。她的面容依旧平静，甚至带着一丝解脱，仿佛只是陷入了永久的沉睡。

世界在这一刻静止。秋风似乎也停止了呼啸，连远处乌鸦的啼叫都戛然而止。刑场上空飘荡的血腥味浓重得令人作呕，围观的百姓中有人忍不住呕吐起来，有人掩面而泣。

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所有的色彩都褪去，只剩下那片刺目的红。张天落保持着向前爬行的姿势，一动不动，仿佛化作了一尊石像。唯有瞪大的双眼中，泪水混着血水无声滑落，在满是尘土的脸上冲出两道清晰的痕迹。

就在这时，天空中突然飘起了细雨，淅淅沥沥地落下，像是上天也在为这个美丽的生命哀悼。雨水混着血迹，在刑台上流淌，将那片刺目的红色渐渐晕开。

然后，他猛地喷出一口鲜血，那鲜血在雨水中迅速扩散，如同一朵凋零的红梅。整个人如同断线的木偶，彻底瘫倒在地。在失去意识的最后一刻，他仿佛听见远处传来兵刃交击之声，似乎有人试图劫法场……

但这一切，都与他无关了。

点点猩红，如同泣血的朱砂，在雨水的冲刷下依然清晰可见，永恒地烙印在他脸上，也烙印在这个苍凉的人间。刑场上的血迹在雨中慢慢淡去，但那份刻骨铭心的痛，却永远留在了这个秋日的记忆里。

意识之海，永恒一瞬。

无边的黑暗，粘稠而冰冷，包裹着张天落下沉的意识。这里没有时间，没有空间，只有那溅在脸上的、仿佛永不冷却的温热触感，和赵静遥最后那穿越生死、平静而温柔的一瞥，在他的灵魂深处反复灼烧，带来永恒的剧痛。

就在这意识的深渊里，一点微光悄然亮起。初时如豆，随即蔓延，柔和如同月华，渐渐驱散了部分的黑暗。光芒中央，一个熟悉的身影缓缓凝聚，由虚幻变得清晰，如同水中倒影逐渐稳定。

依旧是那身鹅黄色的衣裙，衣袂在虚无中轻轻飘动，仿佛从未沾染尘世污浊。依旧是那张清丽温婉的容颜，肤色莹润，唇边噙着淡淡的笑意，眼神清澈如山涧清泉，周身笼罩着一层淡淡的、圣洁的光晕。她站在那里，仿佛集天地间所有灵气于一身，正静静地、深情地望着他。

静……遥？张天落的意识发出不敢置信的、颤抖的波动。

张大哥。赵静遥的声音直接在他的意识中响起，空灵而温柔，涤荡着所有的阴霾，没想到，魂飞魄散之前，还能以此残念，构筑此境，与你……做最后告别。

对不起……对不起……无尽的悔恨与无力感如同深渊将他吞噬，张天落的意识在哀鸣，我没能救你……我甚至……没能走到你面前……我……

赵静遥的光影轻轻摇头，带着无限的怜惜：不，张大哥，千万不要这么说。看到你为我那般挣扎，那般痛苦……静遥心中，虽痛……却亦知足。她的光影微微前倾，仿佛想为他拭去那并不存在的血泪，那一眼，于我而言，胜过千言万语，抵得过……一生寂寥。

她的目光仿佛能穿透灵魂的壁垒，带着洞悉一切的悲悯与温柔：我知道你心中的痛楚，知道你对墨谪仙的怨怼，对这不公世道的愤懑。但请听我一言，莫要让恨意侵蚀了你的本心，莫要让我的死，成为你前行路上的枷锁。

她缓缓抬起由光构成的手，指向周围无垠的黑暗。奇迹般地，那黑暗竟随着她的指引，开始闪烁起点点星光，初时稀疏，继而越来越多，如同银河倾泻，璀璨而壮丽，将这意识之海映照得如同瑰丽的梦境。

你看，张大哥，她的声音带着一种引导的力量，即便在最深的黑夜，在看似绝望的深渊，也总有星辰不灭，总有希望潜藏。你就是那束光啊……是这乱世中，为数不多的……值得追随的光。

她的身影开始变得有些透明，光晕也开始如同流萤般缓缓飞散。

所以，答应我，她的声音带着一丝恳求，更多的却是无比郑重的托付，放下对我的执念，放下这焚心的怒火。带着我们共同的记忆，带着我对你的……祝福，走下去。去完成林大侠的遗志，去守护那些如曾经的我一般，渴望光明的灵魂，去创造一个……或许将来，能少一些如我们这般无奈与遗憾的世间。

她的身影越来越淡，几乎要与那漫天星光融为一体。最后，她凝聚起所有残存的光华，对着张天落，露出了一个无比灿烂、无比温暖、蕴含了她一生所有情感与期盼的笑容，那笑容照亮了黑暗，也深深烙印在张天落的灵魂之上。

此生能遇你，能与你同行一程，静遥……死而无憾。

话音袅袅散去，光影彻底消散，化作无数细碎的光点，汇入那璀璨的星河之中，再也寻觅不见。

那溅在脸上的血，仿佛被星光净化，化作了一点冰凉的、永恒的印记，不再灼痛，只余清寂。

而那最后的话语和那倾世的笑颜，则如同一颗不朽的种子，带着无尽的爱与悲壮，深深埋入了张天落的心田深处，等待在未来的某一刻，破土而生。

黑暗中，他仿佛听到了一声满足的、悠长的叹息，随风而散，再无踪迹。

唯余星光万点，照耀孤寂前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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