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章 无往不复(1/2)

意识从无边无际的黑暗与那场凄美绝伦的精神互动中缓缓浮起,如同溺水之人终于冲破水面。剧烈的头痛和四肢百骸传来的、药物残留的酸软无力感,立刻将张天落拉回了冰冷的现实。

他睁开眼,发现自己已经回到了那间熟悉的茅屋,躺在硬邦邦的土炕上。窗外,天色已然大亮,甚至有些刺眼。行刑……已经结束了。

一股钻心的痛楚瞬间攫住了他的心脏,比任何伤势都要来得猛烈。他猛地坐起身,这个动作牵动了还未恢复的身体,带来一阵眩晕和恶心,但他不管不顾。

脸上,似乎还残留着那冰冷而粘稠的触感——那是赵静遥的血。

脑海中,最后那隔着人海的对视,那溅起的血光,那法场上短暂的骚乱,以及……意识深处,赵静遥那超脱而温柔的诀别笑容,如同走马灯般疯狂旋转,几乎要将他逼疯。

“啊——!”

他发出一声压抑不住的、如同受伤野兽般的低吼,一拳狠狠砸在土炕边缘,粗糙的木板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他的指节瞬间皮开肉绽,鲜血淋漓。但这肉体上的疼痛,丝毫无法缓解心底那万蚁噬心般的痛苦。

屋内的动静惊动了外面的人。

白部、王大刀先后冲了进来,他们脸色同样难看,显然也刚从中药的昏沉中彻底清醒不久,眼神中充满了血丝和一种劫后余生般的茫然与愤怒。他们看着状若疯魔的张天落,张了张嘴,却不知该说什么。

清宁也悄无声息地出现在门口,她依旧抱着那柄巨锤,脸色比平时更加苍白,后心的伤口似乎因为之前的药物和情绪波动而有些反复,隐隐有黑气渗出。她冰寒的眸子扫过张天落鲜血淋漓的手,又落在他那布满血丝、充斥着无尽痛苦与恨意的双眼上,没有任何表示,只是默默地站在那里。

章真真最后跟了进来,她双眼肿得像桃子,显然哭了很久。看到张天落手上的伤,她惊呼一声,想要上前替他包扎,却被张天落那骇人的眼神逼得止住了脚步。

“孙十七呢?!”张天落的声音沙哑得如同破锣,带着毫不掩饰的杀意。

白部艰难地开口道:“他……留下了一封信……走了。”

张天落目光一扫,果然在桌上看到了一封被压着的信笺。他踉跄着下炕,一把抓过信,粗暴地撕开。

信上的字迹是孙十七的,写得有些潦草,充满了挣扎与痛苦:

“天落、白兄、大刀及诸位兄弟:

十七愧对诸位!钜子之命,不敢不从。墨家大业为重,个人情义为轻……此等抉择,心如刀割。无颜再见诸位,唯有离去。

望诸位……以大局为重,保重有用之身。

罪人孙十七,绝笔。”

“大局为重……好一个大局为重!”张天落看着信,发出凄厉的冷笑,手指用力,将那信笺攥成一团,狠狠摔在地上!

墨谪仙!孙十七!

为了那所谓的“墨家大业”、“北上大局”,就可以如此冷酷地算计、牺牲同伴的情感与良知?!就可以如此理所当然地,将一个无辜女子的生命作为筹码轻易舍弃?!

那赵静遥最后看向他的、平静而温柔的眼神,与墨谪仙那深不可测、视众生为棋子的冷漠,形成了最残酷的对比!

一股前所未有的隔阂与翻脸的冲动,在他心中疯狂滋长!这样的“大局”,这样的“领袖”,他张天落,不认同!也绝不接受!

他猛地抬起头,目光如同两把烧红的刀子,扫过屋内的每一个人,最后定格在窗外那灰蒙蒙的天空,仿佛要穿透这苍穹,直视那远在不知何处的墨谪仙。

“从今日起,”他一字一顿,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斩断过往的决绝,“我张天落,与墨谪仙,恩断义绝!他的道,非我之道!他的大局,与我无关!”

这话如同惊雷,在茅屋内炸响。

白部和王大刀面面相觑,脸上露出复杂的神色。他们同样对墨谪仙和孙十七的做法感到愤怒和心寒,但“恩断义绝”这四个字,分量太重了。

清宁依旧沉默,只是那冰寒的眸子里,似乎闪过一丝极淡的、类似于……认同的光芒?

章真真则担忧地看着张天落,欲言又止。

张天落不再多言。他走到水缸边,舀起一瓢冰冷的清水,狠狠地泼在自己脸上,试图洗去那并不存在的血迹,也试图让自己更加清醒。

水珠顺着他棱角分明的下颌滴落,混合着手上伤口渗出的血水。他望着水中自己那布满血丝、却燃烧着熊熊火焰的倒影。

墨谪仙的路,他不再走了。

他要走自己的路。

一条或许更加艰难,或许布满荆棘,但至少……无愧于心,不负于情的路。

林初心的侠义,赵静遥的善良,那些逝去之人的期盼……他将一肩扛起。

而这乱世的账,他也将一笔一笔,清算到底!

冰冷的井水顺着脸颊流淌,混合着指节伤口的血水,滴落在泥土里,晕开一小片暗红。刺骨的寒意并未浇灭张天落胸中的火焰,反而让他那因悲痛和愤怒而几近沸腾的血液,渐渐冷却、沉淀,化作了一种更加坚硬、更加冰冷的东西。

他直起身,抹去脸上的水渍,目光扫过屋内神色各异的众人。白部的愤懑与犹豫,王大刀的憨直与困惑,章真真的担忧与悲伤,以及清宁那万年不变的冰寒与……一丝难以言喻的沉寂。

“收拾东西。”张天落的声音平静得可怕,与方才那状若疯魔的样子判若两人,“我们离开这里。”

“离开?去哪里?”白部下意识地问道。

“哪里都好,除了有墨谪仙的地方。”张天落的回答没有丝毫犹豫,“长安事了,赵思绾伏诛,林大哥的仇,算是报了一半。剩下的……是赵元。”他提到鬼面将军的名字时,眼神锐利如刀。

“可是……”王大刀挠了挠头,“咱们不去找郭大帅了吗?墨钜子那边……”

“我说了,恩断义绝。”张天落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他的郭大帅,他的北上大业,与我再无干系。我们要走的,是我们自己的路。”

白部看着张天落那决绝的眼神,知道再劝无用。他本身也对墨谪仙和孙十七的做法心寒至极,只是多年的习惯让他一时难以割舍。他重重叹了口气:“罢了!老子也受够了这等鸟气!天落,你去哪儿,我跟你去哪儿!”

王大刀见白部表态,也瓮声瓮气地道:“俺也一样!”

章真真自然没有异议,她本就是因为张天落和赵静遥才留在这里。

众人的目光最后落在了清宁身上。

清宁抱着巨锤,靠在门框上,对于众人的去留似乎毫不在意。直到张天落的目光望来,她才缓缓抬起那冰寒的眸子,与他对视。

没有询问,没有表态。

她只是微微调整了一下抱锤的姿态,那意思已然明了——她会跟着。

一行人不再耽搁,迅速收拾了本就简单的行装。除了随身的兵刃和些许干粮银钱,再无长物。他们就像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准备融入这乱世的洪流。

然而,就在他们即将踏出茅屋的瞬间,一道身影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小院门口,挡住了去路。

来人同样作寻常百姓打扮,但身形挺拔,气息内敛,眼神锐利,显然并非普通角色。他对着众人,尤其是对着张天落,微微拱手:

“张先生,诸位,请留步。”

张天落瞳孔微缩,手已按在了腰间的短刃上:“阁下是?”

“在下奉南院宣徽使王峻王大人之命,特来拜会张先生。”来人语气不卑不亢,“王大人得知诸位即将离去,深感惋惜。大人言道,长安之事,多赖诸位之力。如今逆首虽诛,然鬼面将军赵元在逃,仍是心腹大患。大人知张先生与那赵元有深仇大恨,故特命在下前来,邀先生与诸位,前往军中一叙,共商追剿赵元余孽之大计。”

王峻?邀他入军中共商大事?

张天落心中冷笑。这恐怕不仅仅是王峻的意思,背后未必没有郭威,甚至……墨谪仙的影子。是想用追剿赵元这个理由,将他重新拉回他们的阵营吗?

他看了一眼身旁的同伴,白部等人脸上也露出了警惕之色。

“王大人的好意,张某心领了。”张天落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疏离,“只是我等山野之人,散漫惯了,不堪军旅约束。追剿赵元,乃朝廷分内之事,自有王大人和郭将军运筹帷幄,我等便不掺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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