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章 无往不复(2/2)
那信使似乎料到他会拒绝,并不意外,只是继续道:“张先生何必拒人于千里之外?王大人是真心赏识诸位英才。况且,那赵元凶残狡诈,麾下玄狼骑虽散犹存,若任其流窜,恐遗祸地方。先生即便不为朝廷,为了沿途百姓,难道就不愿尽一份力吗?”
这话语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道德绑架。
张天落眼神更冷:“该尽之力,张某在长安已尽过。至于日后如何,不劳王大人费心。阁下请回吧。”
他不再多言,迈步便要从那信使身边走过。
信使眉头微蹙,脚下微微一动,似乎还想阻拦。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清宁,忽然向前踏出半步。
没有言语,没有动作。
只是她周身那股无形的、冰寒彻骨的气息,如同实质般弥漫开来,瞬间锁定了那名信使。那信使只觉得呼吸一窒,仿佛被一头洪荒凶兽盯上,一股致命的危机感让他浑身的寒毛都倒竖起来!他毫不怀疑,只要自己再有任何异动,下一刻便会血溅五步!
他的脸色瞬间煞白,额角渗出了细密的冷汗,原本想要阻拦的动作,硬生生僵在了原地。
张天落看都没看他一眼,带着白部等人,径直走出了小院,融入了外面熙攘而又陌生的人流之中。
清宁最后瞥了那僵立的信使一眼,也抱着巨锤,无声地跟上。
小院内,只剩下那名王峻的信使,兀自站在原地,过了好半晌,才长长舒出一口寒气,心有余悸地擦了擦额头的汗,望着众人消失的方向,眼神复杂。
他知道,这件事,他办砸了。而这个名叫张天落的年轻人,以及他身边那个恐怖的女人,恐怕再也不会为郭威(或者说墨谪仙)所用了。
一条潜龙,已脱钩而去。
摆脱了王峻信使的纠缠,张天落一行人如同水滴汇入江河,悄无声息地离开了长安这座刚刚经历血与火洗礼的城池。没有明确的目的地,只是凭着一种本能,向着东南方向而行。
那里,是曾经的南唐故地方向,也是他最初降临此世,经历无数纠葛与痛楚的起点。或许,在漫无目的的漂泊中,潜意识里依旧存在着某种回归的牵引。
他们刻意避开了官道和繁华的城镇,专走乡间小路、荒僻山野。一方面是为了避开可能存在的眼线——无论是朝廷的,还是墨谪仙的;另一方面,连续的打击和背叛,也让这几颗心充满了疲惫与戒备,需要在这荒芜与寂静中舔舐伤口,重新寻找方向。
张天落变得愈发沉默。大部分时间,他都只是埋头赶路,眼神幽深,仿佛在思索着什么,又仿佛什么都没有想。只有偶尔,当路过某处似曾相识的景致,或是夜深人静独自守夜时,他眼底才会闪过一丝难以化开的痛楚与冰冷。
林初心城头喋血的悲壮,赵静遥法场诀别的凄美,如同两道最深的烙印,一刚一柔,却同样沉重地刻在他的灵魂上。而墨谪仙与孙十七那“大局为重”的算计与背叛,则像是一根毒刺,让他对所谓的“组织”、“道义”产生了根深蒂固的怀疑。
白部和王大刀也沉默了许多。他们本是豪爽的江湖汉子,习惯了大碗喝酒、快意恩仇,如今却接连经历挚友惨死、同伴背叛,心中亦是憋闷难言。他们只是默默地跟在张天落身后,用行动表明着不离不弃的支持。
章真真依旧细心照料着众人的起居,只是眉宇间那份属于少女的灵动,也被沉重的现实磨去了不少,多了几分不符合年龄的沉静与哀愁。她时常会望着南方发呆,那里是江宁的方向,是她和小姐赵静遥曾经的家。
唯一不变的,似乎只有清宁。
她依旧抱着那柄与她身形极不相称的巨锤,沉默地走在队伍的最后方,或是坐在最外围调息。她后心的伤口在缓慢愈合,那阴煞之气似乎也被她以某种霸道的方式强行压制了下去,但代价是她的脸色始终带着一种不健康的苍白,气息也时强时弱。她对周遭的一切依旧漠不关心,仿佛一尊没有感情的人形兵器。只有偶尔,在张天落因为噩梦而骤然惊醒,或是望着篝火久久出神时,她那双冰寒的眸子会在他身上停留一瞬,掠过一丝极淡的、难以解读的微光。
这一日,他们行至一处荒废的山神庙歇脚。庙宇破败,神像蒙尘,四处结满了蛛网。
夜里,山风呼啸,吹得破败的门窗吱呀作响。众人都已睡下,唯有张天落靠着斑驳的墙壁,毫无睡意。他怀中,那三枚铜钱静静地躺着,冰凉依旧。
他忍不住又想起了昙花。那个清冷如月、智慧如海,最终为他而形神俱灭的女子。她似乎早就预见到了什么,那句“记住棋局就好”和“活着走出去”,如今想来,充满了深意。
棋局……是指与听云的对弈?还是指这整个乱世,都是一盘更大的棋?
而活着……又该如何活着?像墨谪仙那样,为了所谓大局牺牲一切?还是像林初心那样,为了心中道义慷慨赴死?亦或是……像现在的自己一样,带着满身伤痕与背叛,漫无目的地漂泊?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有些路,一旦踏上,就无法回头。有些人,一旦失去,就永难追回。
他伸出手,轻轻摩挲着那三枚铜钱。冰凉的触感让他混乱的思绪稍稍清晰。
不能再依赖它们了。清宁说得对,代价太大,而且……未必有用。林初心的宿命,赵静遥的结局,似乎都在告诉他,有些东西,是这铜钱也无法扭转的。
他需要力量,真正属于自己的力量。不是这种来自异世、不可控的诡异能力,而是扎根于此世,能够守护想守护之人、践行心中之道的实力。
他闭上眼,开始尝试引导体内那股微弱却坚韧的、属于此世的内息,按照最初在华天关时,林初心曾粗浅指点过他的法门,缓缓运转。虽然进展缓慢,但每一次周天循环,都让他感觉与这个世界的联系紧密了一分,那无根浮萍般的感觉,也似乎减弱了一分。
破庙外,风声更紧了。
清宁不知何时睁开了眼,望着黑暗中那个努力运功的、倔强而孤独的背影,冰封的眸子里,似乎有什么东西,极其细微地,松动了一下。
前路漫漫,迷雾重重。
但至少,他们还在前行。
连日的跋涉,风餐露宿,让众人都显得有些疲惫。这日晌午,他们沿着一条荒废已久的古官道前行,道旁杂草丛生,远处山峦起伏,人烟罕至。
正当他们准备寻个阴凉处歇脚时,前方道旁一棵虬龙般的老松树下,赫然坐着一个人。
此人背对着他们,身着月白色文士长衫,头戴方巾,身形挺拔,仅从背影看去,便觉气质不凡,与这荒郊野外的景致格格不入。
张天落等人立刻警惕起来,放缓了脚步。在这等偏僻之地,突然出现这样一个看似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弱书生,实在有些蹊跷。
似乎察觉到身后的动静,那文士缓缓转过身来。
映入张天落眼帘的,是一张极为俊朗的面容。剑眉星目,鼻梁高挺,唇线分明,皮肤是健康的麦色,看上去约莫二十七八年纪,眉宇间带着一股读书人的儒雅,但那双明亮的眸子里,却隐隐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锐利与沧桑。
他目光扫过张天落一行人,最后落在张天落身上,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恰到好处的、带着些许探究意味的笑容。
“诸位行路辛苦,若不嫌弃,可在此树下暂歇,共用些清水干粮。”他的声音清朗悦耳,语气温和有礼。
张天落心中警惕未消,拱手回礼道:“多谢兄台美意,我等只是路过,不便打扰。”他试图从对方身上感知到内力波动,却发现气息含而不露,深浅难测,绝非普通文人。
那文士似乎看出了张天落的戒备,也不在意,微微一笑,自顾自地说道:“看诸位风尘仆仆,可是从北边长安方向而来?近日听闻长安剧变,赵思绾伏诛,郭威大军入城,想必那边如今已是另一番光景了吧?”
他语气平淡,仿佛只是在闲聊时事,但话语中透露出的信息,却让张天落心中一动。此人消息如此灵通?
“兄台消息倒是灵通。”张天落不置可否。
文士笑了笑,目光再次落在张天落脸上,带着一种仿佛能看穿人心的深邃:“在下谭凤仪,游学至此。观阁下气度不凡,眉宇间隐有郁结之气,可是在长安经历了什么不快之事?”
谭凤仪?!
听到这个名字,张天落浑身猛地一震,瞳孔骤然收缩!他死死盯着眼前这个俊朗非凡的年轻男子,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谭凤仪?!那个据许真人所言,是墨谪仙与陈阿五之女的名字?!他一直以为会是一个女子,没想到……竟然是个男人?!而且是这样一副仪表堂堂、气度不凡的模样!
巨大的错愕让张天落一时失语。白部等人也是面面相觑,显然也听说过这个名字,同样感到意外。
谭凤仪将众人的反应尽收眼底,脸上那抹笑意更深了些,带着几分自嘲:“看来阁下听说过在下?是否也与大多数人一样,以为我是个女子?”
张天落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的震惊,沉声道:“确是有所耳闻。只是没想到……谭公子竟是这般人物。”
他顿了顿,看着谭凤仪那与墨谪仙并无半分相似,却隐约能从其眉眼间找到一丝陈阿五当年风韵的影子,心中已然信了七八分。他犹豫了一下,还是问出了那个盘旋已久的问题:
“令堂……陈阿五前辈,她……可还安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