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白骨荒原(2/2)

赵思绾那即将砸下的槊杆硬生生顿在半空!他脸上的狞笑瞬间凝固,如同被寒冰冻住,猛地扭头,凶戾的目光如同实质的刀锋,狠狠刺向啸声的源头!

所有人的目光,包括山娃,都下意识地循声望去。

只见对面那座不算高的山坡顶端,一棵早已枯死、枝桠虬结如鬼爪的老树顶端,不知何时,竟稳稳地立着一个人!

那人一身洗得发白的灰布劲装,在昏沉的天幕和遍地白骨的映衬下,显得异常干净,也异常突兀。他身形并不特别魁梧,甚至显得有些单薄,但站在那里,便如同与脚下的枯树、背后的苍穹融为了一体,一股渊渟岳峙、孤峰独立的气势扑面而来。距离不近,看不清面容细节,只能感受到两道目光,如同实质的寒星,穿透了谷地的血腥与绝望,精准地落在赵思绾身上。

风拂动他额前的几缕发丝,衣袂翻飞,猎猎作响。他手中并无兵刃,只是随意地负手而立,但那姿态,却比千军万马更令人心悸。

“林…林初心?!”赵思绾身后的一名亲兵,失声惊呼,声音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恐惧。

这个名字如同投入滚油的水滴,瞬间在赵思绾的骑兵队伍中激起一片压抑的骚动!那些剽悍的骑士脸上,方才还洋溢着的嗜血与残忍,此刻已被惊疑、忌惮甚至是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所取代。他们胯下的战马似乎也感受到了那股无形的压力,不安地刨着蹄下的枯骨,发出低低的嘶鸣。

赵思绾的瞳孔骤然收缩,握着马槊的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出轻微的“咯咯”声。他脸上的肌肉抽动了一下,那是一种被意外打乱计划、被强敌窥伺的暴怒,但更深沉的,是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凝重。

“林初心!”赵思绾的声音如同两块生铁在摩擦,充满了戾气和戒备,“你不在你的江南当你的大侠,跑到我这西北荒原来找死么?!”

那树顶的人影没有回答赵思绾的咆哮。他依旧负手而立,目光却似乎从赵思绾身上,缓缓移向了那个被马槊指着、摇摇欲坠的褴褛少年——山娃。

山娃也正仰头望着那道身影。失血带来的眩晕感越来越重,视野边缘已经开始模糊发黑,但那道立于枯树之巅的身影,却如同黑暗中唯一的光点,清晰地烙印在他的意识里。他不知道林初心是谁,但那身影透出的强大与沉静,与荆云口中那种空泛的“兼爱”截然不同。那是一种经历过无数生死淬炼、足以斩开这无边黑暗的力量感。

山娃心中那团不甘的火焰,仿佛被这道身影投下的“光”点燃了,烧得更旺了些。他死死咬着牙,对抗着身体崩溃的极限,不让自己倒下。

林初心的目光在山娃身上停留了一瞬,那目光似乎穿透了山娃褴褛的衣衫和满身的血污,看到了他体内那点不肯熄灭的倔强火焰。然后,那目光重新落回赵思绾身上。

这一次,林初心开口了。他的声音并不洪亮,却异常清晰地传入谷地中每个人的耳中,带着一种奇特的穿透力,平静,却蕴含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赵思绾,放人。带着你的豺狼,滚出这片白骨之地。”

话语简洁至极,没有质问,没有斥责,只有命令。

赵思绾脸上的肌肉剧烈地抽搐起来,虬髯戟张,一股被彻底蔑视的狂怒几乎要冲破他的天灵盖!“放人?滚?”赵思绾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狂笑,笑声中充满了暴戾和杀意,“林初心!你当你是谁?真以为凭你一人一剑,就能挡得住本帅的铁骑?!”他猛地将马槊指向林初心,槊锋在阴霾下寒光暴涨,“本帅今日就要看看,你这‘一人敌百’的大侠,能不能敌得过我这百骑踏阵!给我……”

他的“杀”字尚未出口,变故陡生!

枯树之巅的林初心动了!

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势,没有拔剑出鞘的寒光。他只是身形一晃,仿佛原地留下了一道淡淡的残影,整个人便如同失去了重量,又如同被无形的弓弦弹射而出,化作一道肉眼几乎难以捕捉的灰线,从枯树顶端直射而下!

快!快到超越了凡俗视觉的极限!

前一瞬还在树顶负手而立,下一瞬,那道灰影已经如同鬼魅般,踏着下方稀疏的枯枝,借力轻点,几个起落,便已跨越了数十丈的距离,稳稳地落在了谷地边缘,一片相对空旷的白骨堆上,恰好挡在了赵思绾的骑兵队伍与山娃、流民之间!

他落地无声,仿佛一片羽毛飘落。依旧负手,依旧平静,但那渊渟岳峙的气势,却随着距离的拉近,如同无形的山峦,轰然压向赵思绾和他的百骑!他站在那里,便是一道不可逾越的鸿沟,一道分割生死的界限。

流民中发出一阵压抑不住的、带着劫后余生般激动的抽泣声。山娃紧绷到极限的神经,在看到那灰色身影落地的瞬间,仿佛终于找到了一个支撑点。眼前猛地一黑,失血过多的身体再也支撑不住,晃了晃,软软地向后倒去。

昏迷前的最后一刻,他模糊的视线里,只看到那个灰色的背影,孤绝地矗立在白骨与铁蹄之间,面对着如林的刀锋和嗜血的魔王,岿然不动。一股强烈的、对自身无能为力的恨意,如同冰冷的毒液,浸透了他最后一丝清醒的意识。

少年本无名姓。他生长在深山,偶然结识了入山历练的墨家年轻传人荆云。

荆云热血而理想化,满口墨家信条。

“天下之人皆相爱,强不执弱,众不劫寡,富不侮贫。”

“有力者疾以助人,有财者勉以分人。”

当山娃追问其意时,荆云总是认真却稍显稚嫩地解释:“就是要助人为乐,我们要摈掉一切杂念地帮助别人。”荆云固执地称他为“山娃”——山里的娃儿。少年隐隐感觉自己该有个不同的名字,甚至觉得自己或许是个剑客(因为有一柄自记事起就带在身边的破旧铁剑),但拗不过荆云的坚持,也就随他叫了。

两人结伴下山,在一个小山村试图帮助村民抵御山匪。然而,空有热血与粗浅武艺的两人,在残酷的乱世面前不堪一击,很快被山匪打得落花流水。最终,荆云带着残余的村民向南转移逃难。少年心灰意冷,想独自返回山中。途中又遭遇几波劫掠,他慌不择路,彻底迷失在荒野,更不幸丢失了那柄视若家当的破剑。荆云曾半开玩笑地说他是“少年的身子中年的心”,意指他心思重、缺乏少年朝气。少年心中苦笑,觉得荆云和自己其实都是半斤八两——心比天高,却能力有限、行事毛躁的半吊子。

他并不恨荆云,只觉得是命运弄人。此刻,一股强烈的、对自身无能为力的恨意,如同冰冷的毒液,浸透了他最后一丝清醒的意识。

少年的意识在混沌中沉浮,如同溺水者抓住的浮木碎片。他记得跟随荆云向南,在江南稍作喘息。那里的苦难虽未绝迹,但比起北方炼狱般的景象,终究算得上一隅喘息之地。在那里,他们听闻过林初心的传说,甚至远远望见过那道如孤峰般的身影,只是那张脸孔在记忆里始终模糊不清,如同隔着厚重的雾气。后来,他离开了荆云,追随林初心北上的脚步。大侠的号召力非凡,很快便聚集了一些同道,然而林初心终究是林初心,他习惯于独自行动,身影总是穿梭在最需要也最危险的地方。少年不愿成为拖累,最终选择独自返回深山。再往后的记忆,如同被撕裂的帛画,碎片纷飞,难以拼凑——只留下一些令人心悸的残像:林初心为救长安民众,单骑闯龙潭,最终落入魔王之手……那个盘踞长安、以生食人胆为乐的守将赵思绾……他亲手挖出了林初心的胆……然后……曝尸……屈辱……

再后来……便是无尽的黑暗与颠沛,直至这片白骨荒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