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迷茫轮回(1/2)

“你……你认识荆云?!”少年猛地挣扎着坐起,不顾全身撕裂般的剧痛,踉跄地扑到冰冷的铁栅栏边,双手死死抓住锈迹斑斑的铁条,朝着对面那片黑暗的角落,用尽生命的力量嘶喊出声!

那怪人的自言自语戛然而止。死寂瞬间笼罩了地牢,连水滴声都仿佛停滞。黑暗中,似乎有两道锐利如实质的光芒,穿透了污浊的空气,死死地投射过来,钉在少年脸上。

一阵铁链拖地的窸窣声,那团黑影似乎蠕动了一下,靠得更近了些。一股混合着霉味、汗臭和某种难以言喻的腐败气息扑面而来。少年忍住呕吐的欲望,急切地重复道:“你认识荆云,对不对?你刚才提到了他的名字!”

“……你认识荆云?”怪人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极力压抑的波动,那疯狂的外壳似乎裂开了一道缝隙,透出底下深藏的、几乎被遗忘的情绪。

“当然认识!”少年仿佛抓住了一根穿透地狱的蛛丝,声音因激动而哽咽,“我……我现在的遭遇,可以说都是因为他!因为他那该死的‘兼爱非攻’!”

少年强忍着全身每一处伤口都在尖叫的剧痛,将自己如何在山林边缘遇见如苦行僧般的荆云,如何被他那套“救世济民”的理念打动(或者说懵懂地跟随),如何卷入与那个神秘的赵姓青年同行,如何遭遇赵思绾如死神般的铁骑,荆云又如何让他们先走、自己毅然转身断后的情景,以及后来他独自迷失在这片绝望荒野的经历,断断续续、语无伦次地讲了一遍。讲到荆云断后时的决绝,少年的声音带着他自己都未察觉的哽咽和崇敬。

黑暗中,怪人沉默了良久。死寂的地牢里,只听得见少年粗重如风箱的喘息、心脏狂跳的鼓噪,以及远处水滴落在石板上那单调而冰冷的“滴答”声。时间仿佛凝固了。

突然,一只枯瘦、肮脏、指甲缝里满是黑泥的手猛地从栅栏间隙伸出,又快又准,一把攥住了少年抓住铁栏的手腕!那手冰冷得像铁钳,力气大得惊人,几乎要捏碎少年的骨头。

“他……”怪人的声音贴得更近,带着一种急迫的、几乎是贪婪的追问,“他……他还信那些?他还背着那把破剑?他还……还好吗?”一连串的问题砸向少年,那语气复杂难辨,有关切,有嘲讽,更有一种深不见底的焦虑。

少年被攥得生疼,但没有挣脱,他在这突如其来的接触和追问中,感受到对方情绪剧烈的震荡。“他……他信!他很坚定!那把剑他一直带着!他为了救我们,可能……可能已经……”少年说不下去了。

“呵……呵呵……”听到少年的回答,那怪人像是被抽走了力气,又像是得到了某种确认,松开了手,发出几声怪异的、如同夜枭啼哭般的低笑,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兼相爱,交相利?助人为乐?哈哈!有用吗?天真!愚蠢!傻!傻透了!”

少年听出了怪人话语中毫不掩饰的、刻骨铭心的嘲讽和某种……痛楚?一股为荆云、也为那份曾打动过他的信念辩解的热血涌上心头,他忍着腕上的疼痛,严肃地、几乎是愤怒地瞪着黑暗中那道模糊的轮廓:“有用的!荆云他……他很努力!他在努力救人!他救了我!你不要耻笑他!”尽管他自己也身陷囹圄,命悬一线,但此刻他只想扞卫那个背影所代表的东西。

“努力?”怪人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刻薄和一种近乎毁灭性的悲愤,“努力有个屁用!当年……呵,当年……”他的声音忽然低沉下去,带着浓重的回忆和自嘲,仿佛在对着少年说,又像是在自言自语,“我给了他一本《墨辩》,骗他说是祖传的墨家秘典,是世间绝响,让他去学什么狗屁兼爱非攻,去救世济民……什么墨家子弟,什么墨家巨子传人?狗屁!都是狗屁!老子只是个工匠!一个给人盖房子、砌墙头的泥瓦匠!哈哈哈!”他狂笑起来,笑声在地牢中回荡,充满了疯狂和自我毁灭的快意,“骗他点钱花花罢了,看他傻乎乎信以为真、如获至宝的样子,真是……真是天真幼稚到了极点!哈哈哈!什么墨者,什么信念?不过是一个泥瓦匠信口胡诌的玩笑!”

少年如遭万钧雷霆轰顶,只觉得眼前一黑,天旋地转,五脏六腑都翻搅起来!支撑着荆云一路走下去的信念,那看似坚不可摧、闪烁着理想光芒的墨者信条……那让他甘愿断后赴死的崇高……竟然只是一个骗局?一个泥瓦匠为了几个铜板信手拈来的玩笑?巨大的荒谬感和幻灭感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将他彻底淹没,比身上的伤痛、比吴峰的酷刑更甚百倍、千倍!他仿佛看到荆云那坚定背影在眼前轰然崩塌,化为齑粉。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你……你……”少年失魂落魄地问,声音轻得像风中残烛,带着最后一丝难以置信的确认,“你是荆云的师父?”

“师父?哈哈哈!”怪人笑得更加癫狂,眼泪似乎都笑了出来,在污秽的脸上冲出两道沟壑,“什么狗屁师父!我说了,我只是个骗子!骗他的!他也配叫我师父?他也配?!他不过是个被谎言喂养大的……傻子!哈哈哈!一个和我一样的……傻子!”最后一句,他的笑声戛然而止,化作一声极轻、几乎听不见的呜咽,但随即又被更响亮的狂笑掩盖。

少年再也说不出一个字。他像被抽掉了所有骨头,连灵魂都被抽空,颓然瘫倒回冰冷刺骨的墙角。巨大的精神打击如同无形的重锤,将他彻底砸入了封闭的深渊。无论那怪人之后如何咆哮、如何狂笑、如何用最恶毒的语言刺激他、嘲笑荆云,他都如同死去了一般,毫无反应。眼神空洞地望着黑暗的虚空,对外界的一切都麻木了。他仿佛变成了一具只有呼吸的躯壳。

接下来的几天,吴峰的折磨似乎也失去了意义。面对一个打不还手、骂不还口、眼神空洞如同行尸走肉、连最基本的痛苦反应都变得迟钝的少年,连施暴者也感到了无趣和挫败。鞭子落下的频率低了,力道也轻了,审问更是草草了事。少年被遗忘在阴暗地牢最深处、最寒冷的角落,只有身上化脓的伤口和内心彻底荒芜的废墟在提醒着他还残留着一丝生命的气息。黑暗和寂静成了他唯一的伴侣。

然而,在那怪人时不时的疯话和沉默的间隙,少年偶尔能感觉到,对面那道目光似乎长久地停留在他身上,那目光不再是纯粹的疯狂,而是掺杂了某种难以言喻的审视、比较,以及一丝……极其复杂的、类似懊悔的情绪。有时,当少年因伤口疼痛而无意识地呻吟时,对面会传来烦躁的窸窣声,甚至是一声低低的、模糊的咒骂,不知是在骂这地牢,骂这世道,还是在骂他自己。

不知过了多久,时间在地牢中失去了意义。一阵铁链拖动的、沉重的“哗啦”声在少年牢门前响起。他木然地、缓慢地睁开空洞的眼睛,看到那个怪人正隔着冰冷的铁栅栏看着他。怪人脸上依旧脏污不堪,但眼神却似乎清明了许多,褪去了疯狂的浑浊,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有悲凉,有解脱,或许还有一丝……迟来的、无法言说的愧意?

“小子,”怪人沙哑地开口,声音低沉了许多,带着一种奇异的平静,“没死就吱个声。”

少年眼皮颤动了一下,依旧沉默。

怪人似乎也不期待他回答,自顾自地继续说道:“老子骗了他一辈子,临了,倒不想再骗自己了。”他费力地从破烂得如同烂布条的衣衫里,摸索了好一阵,才掏出一个边缘磨得锋利、带着锈迹的小铁片——那显然是从他自己脚镣上费尽心机弄下来的零件。接着,他蹒跚地走到牢房角落,蹲下身,用那铁片和手指,以一种令人心酸的执着,一点点撬开一块早已松动的石砖。砖石摩擦发出刺耳的“咯吱”声。他从那个小小的、黑暗的洞穴里,极其珍重地掏出一本用油布包裹、但边缘已明显破损发霉、散发着浓重潮气的书册。

他隔着栅栏,将那本油布包着的书塞了进来,扔到少年身边。

“把这个,交给荆云。”怪人的声音带着一种近乎悲壮的平静,每一个字都像从肺腑里挤出来,“告诉他,”他顿了顿,仿佛接下来的话语重于千钧,“别再傻了。找个没人认识的山沟沟,种几亩薄田,娶个老实巴交的婆娘,安安稳稳过完这辈子……比什么都强。什么救世,什么墨家……都是狗屁!都是……笑话!” 最后两个字,他说得异常艰难,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声音里带着无法言说的苦涩和彻底的否定。

说完,怪人不再看少年,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他不知用了什么方法,或许就是刚才那个小铁片,以一种近乎疯狂的速度和令人咋舌的熟练度,开始锯割牢房那看似坚固、碗口粗的木栅栏!“嚓!嚓!嚓!”刺耳的摩擦声在寂静的地牢里尖锐地回荡,木屑纷飞。片刻之后,几根粗大的木栅竟被他硬生生锯断!一个仅容一人钻过的缺口赫然出现!

怪人像一只灵活的鼬鼠,钻出自己的牢房。他又来到少年的牢门前,如法炮制。他打开牢门,沉重的木门发出“吱呀”的呻吟。他走进来,带着一身浓重的体味和地牢的潮气,看着依旧瘫软如泥的少年,啐了一口:“妈的,还得老子伺候你!”话虽如此,他却动作粗暴却又不失小心地将少年背起,动作竟出乎意料地稳健有力。他甚至还走到角落,捡起了那把被吴峰遗弃、沾满泥污的破剑,随手塞在少年冰凉的手中。“拿好了,小子,这玩意儿虽然破,总比赤手空拳强。”

然后,他背着少年,沿着阴暗潮湿、散发着恶臭的甬道,小心翼翼地避开那些可能因懈怠而打盹的守卫,竟一路有惊无险、如同幽灵般走出了这座守卫森严的庄子!冰冷的夜风瞬间包裹了他们。

将少年放在庄子外冰冷坚硬的地上,怪人最后深深地看了一眼少年手中那把破剑和他依旧毫无生气的脸,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粗暴地推了他一把:“滚吧!能滚多远滚多远!别他妈再被抓住了!”

然后,他猛地转身,动作决绝,大步流星地返回了那片刚刚逃离、象征着囚禁与黑暗的庄子深处,再未回头。背影融入门洞的阴影,消失不见。

夜风吹拂着少年滚烫的伤口和麻木的脸颊,带来一丝寒意,也带来一丝微弱的、名为“自由”的刺痛。他木然地支撑着身体站起来,只有一个念头如同本能般驱使着他:离开这里!立刻!逃离这片带来无尽痛苦、谎言和幻灭的土地!他拖着伤痕累累、几乎散架的身体,拄着那把冰冷的破剑,如同一个真正的幽魂般,踉跄着朝远离庄子、远离火光的方向,深一脚浅一脚地挪去。每一步都牵扯着伤口,带来钻心的疼痛,但这疼痛反而让他感到一丝真实。

走出不到百步,踉跄的身影在荒原的黑暗中显得渺小而脆弱。

“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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