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华天关驿站(2/2)
将军的身形在雨中纹丝不动,唯有雨水顺着重甲流淌得更急。一个小小的姑娘?竟值得父亲亲自下令,甚至不惜动用他这支最锋利的爪牙?疑惑如同细微的涟漪,在面具后的死寂心湖中荡开一丝微澜,但瞬间便被更深的冰冷覆盖。他不问缘由,父亲的意志便是铁律。
似乎捕捉到了儿子那一瞬的凝滞(尽管隔着面具什么也看不见),赵思绾低沉地笑了笑,那笑声在雨声中显得格外阴冷:“呵呵……好奇了?这个小姑娘,是禁军统领藏在乡下多年的心头肉。他自以为瞒天过海,殊不知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他呷了一口冷酒,眼中闪烁着算计的精光,“活雀儿在手,便是撬开禁军统领嘴巴、让他乖乖听话的钥匙。若钥匙折了……”他做了个捏碎的手势,“也不能让它落到别的锁匠手里。禁军统领若因此发疯,咬上别人一口,对我们,亦是好事。”
将军了然。原来如此。一个关乎禁军动向、甚至能搅动京城风云的筹码。
“我已派锦刀四卫打前站,估摸着他们此刻已到驿站。”赵思绾的语气带着掌控一切的自信,“在我的地盘,其他藩镇的爪子伸进来没那么容易,但……”他话锋一转,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厌恶,“那些讨厌的苍蝇——江湖人,闻着腥味总会嗡嗡乱飞。手段诡异,行事乖张,不好应付。你要谨慎些,莫要阴沟里翻了船。”
将军颔首,冰冷的青铜鬼面在雨中反射着微弱的天光,如同一个无言的承诺。他转身,准备点兵出发。
“等等。”赵思绾的声音再次传来,这次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踌躇,仿佛在权衡某个不太重要的物件,“静遥……那丫头,应该也会到那驿站附近。”他提到女儿的名字时,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行李,“把她领回来。在外头野够了,闹也闹了,该回家了。告诉她,为父的耐心……是有限的。”
将军的脚步没有丝毫停顿,只是那戴着青铜鬼面的头颅极其轻微地点了一下,幅度小得几乎无法察觉。没有表情,没有声音,只有雨水滑过狰狞面具的痕迹。他大步走下高台,沉重的战靴踏在血水泥泞中,发出沉闷的声响。随着他一个简洁有力的手势,一支约百人的玄狼骑精锐如同黑色的潮水般脱离方阵,沉默而迅疾地汇拢到他身后。沉重的马蹄踏碎水洼,溅起混着血色的泥浆。黑色的洪流在倾盆暴雨中卷起肃杀的寒意,无声地涌向城门方向,很快便被茫茫雨幕吞噬。
高台上,赵思绾望着儿子和玄狼骑消失的方向,直到连马蹄溅起的水雾都彻底融入灰暗的天地。他微微皱眉,眼神锐利如鹰隼,穿透雨幕,仿佛在审视着棋盘上更远的一步。
几天前,一份密报放在了他的案头。凤翔节度使王景崇麾下心腹爱将吴峰,连同其镇守的整座庄子,一夜之间化为灰烬。庄内上下,鸡犬不留。大火烧尽了所有痕迹,也烧掉了所有活口。这本是一桩无头公案,乱世之中,仇杀、火拼稀松平常。但密报中提到了一个名字:于冬宁——赵思绾自己的心腹谋士。
于冬宁曾私下托付吴峰,囚禁一个来历神秘的少年。此事做得隐秘,赵思绾默许,本意是想从那少年身上榨取些有价值的东西,或者引蛇出洞。然而,变故陡生,少年竟奇迹般地被柳轻絮所救。
赵思绾得知后,却嗅到了更大的机会。他立刻密令于冬宁,务必把那少年引向一个可控之地——华天关驿站。那里是他的势力范围边缘,交通要道,鱼龙混杂,正是设伏布局的绝佳之地。
“雀儿……静遥……神秘少年……柳轻絮……”赵思绾低声咀嚼着这几个名字,嘴角缓缓勾起一个冰冷而满意的弧度。他端起玉杯,将杯中冰冷的残酒一饮而尽,辛辣感直冲肺腑。
“好啊,都聚到一处了。”他放下空杯,指尖在紫檀扶手上轻轻敲击,发出笃笃的轻响,节奏带着一种残忍的韵律感,“那少年就是个饵,一个能引来无数大鱼的香饵。各方势力,心怀鬼胎,汇聚在这小小的驿站……一个精心安排的‘误会’,一场突如其来的‘意外’,足以让水彻底浑起来。浑水……才好摸鱼。无论是禁军统领的软肋,还是搅乱京畿的契机,甚至……除掉一些碍眼的人,都在这一局之中。”
至于驿站里即将遭遇风暴的女儿静遥和儿子将军?赵思绾眼中没有丝毫温情,只有冰冷的算计。棋子而已,自有棋子的用处。若能安然带回雀儿或除掉她,那是将军的本分。若能顺势解决掉那个神秘少年及其背后的麻烦,或者利用混乱削弱其他对手,那是额外的收获。静遥若能听话回来最好,若不能……在乱局中“意外”折损一个不太听话的女儿,也并非不可接受。
他只要结果。一个对他最有利的结果。
雨,越下越大,仿佛要冲刷尽世间所有的污秽与阴谋,却又在冰冷的冲刷中,让一切变得更加泥泞难测。华天关驿站——这座风雨飘摇的孤岛,已然成为风暴汇聚的漩涡中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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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华天关驿站**,昔日的官家歇脚处,如今早已名存实亡。连年战火焚尽了秩序,朝廷的威严在此地薄如窗纸。赵思绾势力盘踞后,更是索性将其改头换面,剥落的朱漆下露出客栈的幌子,账房先生拨着油亮算盘的声响,远比驿丞的公文更显实在——毕竟驿栈是朝廷花钱养的累赘,而客栈,是能生钱的摇钱树。鱼龙混杂,三教九流,成了此地最好的伪装,也成了最危险的泥潭。
此刻,驿站角落一间逼仄的客房内,空气凝重得几乎能拧出水来。红姐和玉罗刹紧盯着缩在床脚的小姑娘雀儿,脸上是难以掩饰的焦灼与无奈。她们甫一踏入这龙蛇之地,便如猎物般被无数道隐晦的目光锁定。能藏身此处,全靠线人安排,暂时甩掉了那些如影随形的尾巴。然而,对方显然也笃定她们插翅难逃,已将驿站围成了铁桶。离开是唯一的生路,可雀儿却像钉在了原地,小小的身躯里迸发着倔强的执拗,反反复复只有一句低语:“哥哥会来接我的。”红姐和玉罗刹交换了一个眼神,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决断——强行带走!可当她们准备动手时,已然迟了。
驿站大堂的门被推开,裹挟着湿冷的雨气和门外肃杀的氛围,一行四人走了进来。他们步伐沉稳,带着一种与周遭喧嚣格格不入的冷硬气息。暗中透过门缝观察的玉罗刹,瞳孔骤然收缩。
为首一人,膀大腰圆,肩头竟扛着两柄短柄的瓮金瓜锤,锤头沉重,油布包裹也掩不住那沉甸甸的凶戾感。紧随其后的汉子,身形精瘦,双手各提一柄分水蛾眉刺,刃口在昏暗灯下泛着幽蓝的冷光,形如毒蛇獠牙。第三人最为魁梧,步履沉重,精钢护臂从手腕直覆盖至上臂,臂甲上凸起的狰狞环扣随着他每一步落下都发出沉闷的金属摩擦声,仿佛困锁着凶兽。然而,最令人心悸的却是走在最后的那个。一袭纤尘不染的白衣,在这泥泞乱世、污浊驿站中显得如此刺眼而诡异。他面容清癯,甚至带着几分书卷气,手中一柄素面折扇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摇着,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目光却如同寒潭深水,扫视之处,连空气都似乎凝固了几分。
玉罗刹迅速缩回身子,背靠着冰冷的墙壁,脸色发白,声音压得极低,带着惊悸:
“是锦刀四卫!赵思绾的狗来了!撼山,勾魂,碎骨……还有那个最可怕的白扇!”
红姐脸色铁青,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软剑柄上,眼神锐利如刀。她快速扫了一眼依旧蜷缩在床角,抱着膝盖,眼神空洞却固执地盯着房门的小雀儿。
“听到了吗?雀儿!”红姐的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严厉和急迫,“你等的人还没来!但杀你的人已经到了门口!再不走,我们都会死!你也会死!你死了,就永远见不到你哥哥了!”
小雀儿小小的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空洞的眼神里终于有了一丝恐惧的涟漪,但随即又被更深的执拗覆盖。她用力地摇头,小脸煞白,嘴唇咬得紧紧的,依旧固执地重复:“哥哥……哥哥会来的……他说过……”
“来不及了!”玉罗刹急声道,拔出了随身的短刃,眼神决绝,“红姐,我带雀儿从后窗跳!你断后!能挡多久是多久!”
红姐看着玉罗刹,又看了看固执的小雀儿,眼中闪过一丝痛楚和决然。她深吸一口气,既然进退都是绝路,那就直接面对。
**外面的雨终于停了,可驿站中的暴风雨,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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