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华天关驿站(1/2)
冰冷的雨水,仿佛天河倾覆,无休无止地泼洒在肃杀空旷的广场之上。空气凝滞,弥漫着湿冷的铁锈与泥土气息。三千玄狼骑,身披墨色重甲,如同从地狱熔炉中浇铸而出的铁像,列成森严的方阵,任由冰冷的雨水在甲叶沟壑间汇聚、流淌,最终砸落在地面,溅起细碎的水花。他们静默如山,呼吸几不可闻,唯有雨水敲击甲胄的单调声响,汇成一片压抑的潮声。对他们而言,主人的意志便是铁律,战斗与死亡,早已镌刻入骨,成为宿命般的呼吸。
方阵之前,一座临时搭建的高台上,赵思绾斜倚在一张宽大的紫檀太师椅中。椅背铺着斑斓虎皮,椅身雕着狰狞兽首。他头顶撑开一顶巨大的华盖,织金绣银,将漫天风雨严严实实地隔绝在外。细密的水帘沿着华盖边缘垂落,形成一圈流动的珠幕,竟无一丝水汽能侵扰到他干燥的袍袖。赵思绾面容阴鸷,狭长的眼眸半眯着,目光如淬毒的针,扫视着台下泥泞中的铁骑。他为人凶残暴戾,动辄屠城戮俘,以人心下酒、取胆为乐的恶名足以止小儿夜啼。然而在治军一道上,他却有着近乎苛酷的严明,赏罚分明,驭下如驱虎狼。此刻,他并非这支玄狼铁骑的直接统帅,更像是一位审视着得意之作的冷酷匠人。
玄狼骑阵列的最前方,一人独立于风雨之中,身形异常高大魁梧,几乎超出常人一头。他身上同样覆盖着玄黑重甲,但甲胄形制更为狰狞,肩吞兽首,膝覆利爪。最令人心悸的,是他脸上覆盖着的那张青铜鬼面。面具打磨得光滑冰冷,线条扭曲怪诞,眼窝处是两个深不见底的黑洞,口部咧开,露出森白獠牙的浮雕。雨水顺着面具的弧度滑落,仿佛鬼面在无声恸哭。此人正是赵思绾的嫡子。每当有重大军令或血腥屠戮降临,他必戴此面。久而久之,“将军”二字,竟成了他唯一的称谓。连他那以残暴着称的父亲赵思绾,在提及或呼唤他时,也会带着几分戏谑,几分深藏的期许,笑呵呵地唤一声“将军”。
曾有闲暇,赵思绾斜睨着擦拭面具的儿子,随口问道:“为何独独偏爱‘将军’二字?”
青铜面具后传来低沉、略带金属摩擦感的嗓音:“此二字,如山岳倾轧,如雷霆震怒,闻之令敌胆裂魂飞。”
赵思绾呷了口温酒,又问:“那这面具呢?遮遮掩掩,岂不麻烦?”
将军的手顿了顿,指腹摩挲着冰冷的青铜:“神秘,源于未知。未知,滋生最深切的恐惧。他们不知面具之下是人是鬼,是怒是笑,恐惧便如毒藤,缠其心,蚀其骨。”
赵思绾闻言,喉间滚出一串沙哑低沉的笑声,如同夜枭啼鸣:“哈哈……痴儿!何须这些虚妄之物?狠,要狠到极致!毒,要毒入骨髓!敢杀人,更要敢挖其心,啖其胆!当你亲手掏出对手尚在搏动的心脏,当他温热的胆汁溅在你脸上,那才是世间最真切、最令人瘫软的恐惧!面具?不过是一层无用的壳。”他眼中闪烁着野兽捕食前的幽光。
将军沉默了。父亲那浸透鲜血与胆汁的“道理”,他听进去了。他深知父亲的手段,那是一种将人性彻底碾碎后升华出的、纯粹的恐怖力量。然而,他仍旧固执地戴上了那沉重的青铜鬼面。或许,是那面具带来的神秘感已融入骨髓,成为他力量的一部分;又或许,在那冰冷青铜的遮蔽之下,他能更轻易地扮演父亲口中那个“更狠更毒”的“将军”,而无需直面自己内心深处某些尚未完全磨灭的东西。
**雨水似乎更急了些,敲打在玄狼骑冰冷的甲胄上,发出连绵不绝的密集碎响,如同无数恶鬼在低语。** 高台上的赵思绾,指尖在紫檀扶手上轻轻敲击,那节奏竟隐隐与雨声相合,带着一种掌控生死的漠然。他的目光穿透雨幕,牢牢锁定在儿子——那位“将军”的身上。
青铜鬼面缓缓转动,两道深不见底的黑洞扫过肃立的玄狼骑方阵。面具下的视线所及之处,空气似乎都凝固了几分,连雨滴落下的轨迹都变得僵硬。将军没有言语,只是猛地抬起了右手,那只戴着同样漆黑金属护臂的手,五指箕张,然后骤然攥紧!
“吼——!”
如同沉睡的凶兽被唤醒,三千玄狼骑在同一瞬间爆发出震天的咆哮。吼声撕裂雨幕,直冲铅灰色的苍穹,连脚下的泥泞大地都为之震颤。这并非人声,更像是濒死野兽的嚎叫与金铁摩擦的刺响糅合而成,充满了纯粹暴戾的杀戮欲望。
随着这声咆哮,整个方阵的气势陡然一变。方才还是沉默的铁像,此刻却化作了即将喷发的火山。一股浓烈到令人作呕的杀伐血气冲天而起,竟短暂地将雨水的腥气都压了下去。他们眼中再无他物,只剩下对鲜血与毁灭的狂热渴望,只待那青铜鬼面一声令下,便会化作毁灭的洪流,碾碎前方的一切。
将军攥紧的拳头并未放下,而是猛地向前一挥,指向广场边缘那片被临时栅栏围起的区域。那里,蜷缩着数百名衣衫褴褛、伤痕累累的俘虏,在冰冷的雨水和冲天的杀气中瑟瑟发抖,眼神中只剩下绝望的灰烬。
“祭旗!”
面具后,将军的声音依旧低沉,却像淬了寒冰的刀锋,清晰地穿透雨声,传入每一个玄狼骑士卒的耳中,也如同重锤砸在俘虏们的心上。
栅栏轰然被推倒。玄狼骑最前排的士兵如同出闸的恶狼,沉默而迅猛地扑入俘虏群中。没有怜悯,没有犹豫,只有最原始的杀戮效率。刀光在雨中狂乱地闪烁,伴随着短促凄厉到极致的惨叫,鲜血瞬间喷涌而出,染红了泥泞的地面,又被更大的雨水冲刷成诡异的淡粉色溪流。生命在钢铁与暴力面前,脆弱得如同草芥。
高台上,赵思绾微微前倾了身体,嘴角勾起一抹近乎愉悦的弧度。他满意地看着儿子冷酷高效的指令,看着玄狼骑在血腥中展现出的绝对服从与毁灭力量。这才是他想要的军队,是他赵家最锋利的爪牙。他的目光再次聚焦在将军的背影上,那青铜鬼面在雨幕和血光的映衬下,散发着令人心悸的幽光。
然而,就在一个玄狼骑士兵用弯刀狠狠捅穿一名俘虏胸膛,滚烫的鲜血溅上将军冰冷的臂甲时,赵思绾那鹰隼般锐利的眼睛,似乎捕捉到了面具之下,儿子颌骨线条极其细微的一次绷紧。那是一种下意识的反应,极其短暂,瞬间便被更深的冰冷覆盖,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但这细微的变化,却像一根极细的针,轻轻刺了赵思绾一下。
杀戮在继续,惨叫声渐渐稀疏。广场边缘,只剩下堆积的尸体和汩汩流淌的血水,浓烈的血腥味混合着雨水的湿冷,形成一种令人窒息的气息。玄狼骑士兵面无表情地撤回原位,甲胄上的血污被雨水冲刷,滴落在地,汇入更大的血泊。他们重新站定,肃杀如初,仿佛刚才那场残酷的屠戮从未发生。
将军缓缓转过身,青铜鬼面朝向高台。雨水顺着他狰狞的肩甲流淌而下,在鬼面獠牙的尖端汇聚,滴落,砸在脚下的血泥中。
赵思绾靠在太师椅上,手指停止了敲击,脸上那抹愉悦的笑意更深了些,带着一种审视和玩味:“好,很好。这才是玄狼骑该有的样子。‘将军’……”他刻意加重了这两个字,尾音拖得略长,仿佛在咀嚼某种滋味,“方才那一瞬,感觉如何?面具之下,可还安好?” 他的目光锐利如刀,试图穿透那层冰冷的青铜。
青铜鬼面沉默了片刻。广场上只剩下风雨之声和血水冲刷地面的汩汩声。面具后的世界,无人能窥视。那细微的颌骨绷紧,是惊悸?是厌恶?亦或只是一瞬间肌肉的疲惫?连将军自己或许都难以分辨那稍纵即逝的波动究竟是什么。父亲的目光如同实质,带着穿透性的审视,让他感到那冰冷的青铜似乎也薄了几分。
终于,面具后传来将军的声音,比之前更加低沉,也更加平板,仿佛所有的情绪都被那冰冷的青铜彻底过滤、冻结:
“父亲教诲,时刻在心。面具……”他顿了一下,雨水顺着鬼面獠牙的尖端滴落,声音在雨帘中显得异常清晰,“戴久了,便成了习惯。习惯……很好。” “很好”二字,说得毫无波澜,像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实。
赵思绾眼中精光一闪,那抹玩味的笑意凝固在嘴角,随即又缓缓化开,变成一种更深沉、更难以捉摸的神情。他没有再追问“习惯”背后是什么,只是端起手边的玉杯,轻轻抿了一口早已冰凉的酒,辛辣冰冷的液体滑入喉咙。他的目光却依旧穿透雨幕,牢牢锁在那张隔绝了一切表情的青铜鬼面之上,仿佛要将它烙印进眼底。
雨水依旧无情地冲刷着广场,冲刷着冰冷的甲胄,冲刷着浓稠的血迹,也冲刷着那张沉默的鬼面。那面具之后,究竟隐藏着怎样的“习惯”?是彻底融入的冰冷,还是……一丝被强行压抑、连自己都要欺骗的本能悸动?唯有面具上流淌的水痕,无声地映照着这肃杀天地间,深不见底的幽暗。
良久,赵思绾的声音再次响起,打破了风雨的喧嚣,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将军,点一队精锐,即刻动身。”
青铜鬼面微微抬起,黑洞般的眼窝朝向高台。
“这次你要去的地方是华天关驿站,”赵思绾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盖过雨声,“找到一个小姑娘,她叫雀儿。”他似乎在脑海中勾勒着这个名字,语气带着一丝深思熟虑后的冷硬,“能把她带回来就带回来,带不回来——”他停顿了一下,指尖在冰冷的玉杯上轻轻一敲,“就杀掉。干净利落,不留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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