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拂晓之前(1/2)
夜幕沉沉低垂,将无垠荒原笼罩在一片令人心悸的死寂之中。华天关驿站犹如被遗忘的巨兽骨骸,孤零零匍匐于旷野尽头。惨淡月光勾勒出它破败而扭曲的轮廓,腐朽木梁与倾颓断壁散发出浓重的霉烂与尘土气息。它不似歇脚之地,更像一头蛰伏于永恒黑暗中的狰狞怪兽,无声张开巨口,等待着吞噬任何胆敢靠近的生灵。
驿站深处,一间最为隐蔽的陋室隔绝了外界绝大部分声响。空气凝滞,弥漫着尘埃与经年潮湿的霉味,几乎令人窒息。墙壁高处仅有一个狭小通风孔,吝啬地透入几缕微光,也带来一丝稀薄空气。红姐和玉罗刹背靠冰冷土墙,将瑟瑟发抖的小雀儿紧紧护在身后。上官小人那张猥琐却信誓旦旦的脸在她们脑海中闪过——他的安排,真的稳妥吗?然而在这危机四伏、步步杀机的华天关,确实再难找出比他更熟悉此地一砖一瓦、一草一木之人。先前与那不明高手的惨烈遭遇,不仅让红姐肩头挂彩,鲜血浸透衣衫,更在玉罗刹心中投下浓重阴影。那摧枯拉朽、沛莫能御的力量,如同重锤,狠狠砸碎了她们对自身武功长久以来的自信。惊魂甫定,更大的风波却已悄然逼近。
“藏好,莫出声。”红姐的声音压得极低,如同耳语,她警惕的目光透过通风孔狭窄的缝隙,如猎鹰般扫视外面模糊景象,手指无意识地紧按腰间软剑冰冷的机括。玉罗刹屏住呼吸,将所有感官提升至极致,侧耳倾听驿站内外任何一丝细微异响,连风掠过断壁的呜咽都不放过,掌心内力暗涌,蓄势待发。小雀儿蜷缩在角落最深阴影中,大眼睛盈满无法言喻的惊恐,小手死死捂住自己的嘴,生怕泄出一丝呜咽。上官小人信誓旦旦的保证言犹在耳:只要不出这密室,外人绝难寻到此处。这小小通风孔,便是她们此刻窥探外界、维系生机的唯一窗口。
“你与蒋都……”红姐眼神复杂,欲言又止。
“不说也罢。”玉罗刹听到这个名字,脸色瞬间寒如深冬冰霜,仿佛被触及最不愿揭开的伤疤。
令人窒息的等待,被一阵由远及近的杂音骤然打破。密集马蹄踏碎荒原寂静,沉重车轱辘碾过碎石路,发出刺耳吱嘎声。一支长长队伍,如蜿蜒巨蟒,缓缓行至驿站门前停下。队伍人员驳杂,服色各异,隐隐透出一股彪悍之气。中间簇拥着两辆宽大而低调的马车,厚重帘幕低垂,隔绝所有窥探视线,散发着难以言喻的神秘。为首两人翻身下马,动作利落矫健,目光如鹰隼般锐利,带着审视与毫不掩饰的警惕,冷冷扫视眼前这座破败阴森的驿站,显然也对这鬼地方心存疑虑。
队伍散开,开始就地扎营,燃起篝火。摇曳火光在断壁残垣上投下幢幢鬼影。人群中,两个女子的身影格外引人注目。一个身着鹅黄劲装,身姿曼妙玲珑,但举手投足间却带着一股凛冽如冰的生人勿近气息;另一个则披着宽大暗紫色斗篷,帽檐压得极低,只露出线条优美却异常苍白的下颌,整个人仿佛融入周围阴影,透着一股难以捉摸的诡谲。红姐与玉罗刹迅速交换一个眼神,皆从对方眼中看到深深迷茫——这群人,她们一个也不认识!
然而,当一个拄着拐杖、行动蹒跚的身影缓缓从人群中走出时,密室中三人瞳孔骤然收缩,几乎同时倒吸一口冷气!
“是他!”玉罗刹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如惊雷在陋室中炸响,充满难以置信的震惊。
“雀儿的‘哥哥’……他竟然没死?”红姐眼中精光爆射,杀意与惊疑交织。先前正是这少年意图强行掳走小雀儿,双方才爆发了那场几乎让她们命丧黄泉的惨烈冲突!他的出现,如同不祥预兆,意味着致命麻烦远未结束,甚至可能已经锁定了她们藏身之处!
小雀儿似乎也认出了那个身影,小小的身子猛地一颤,惊恐呜咽几乎要冲破喉咙。红姐眼疾手快,一把死死捂住她的嘴,将她更深地按进冰冷墙壁的阴影里,心脏在胸腔中狂跳如擂鼓。她们哪里知道,雀儿口口声声呼唤的、让她拼死也要寻找的“哥哥”,与眼前这位身负重伤、气息奄奄的拄拐少年,根本是风马牛不相及的两个人。一场阴差阳错的天大误会,正将她们推向更加凶险莫测的旋涡中心。
那拄拐少年——张天落,面色苍白如纸,嘴唇泛着不祥的青紫色,每一次挪动都牵扯着剧烈疼痛,显然伤势沉重至极,且绝不仅仅是皮肉之苦那么简单。他并未随众人去篝火旁歇息,而是拖着那条几乎废掉的伤腿,吃力地、缓慢地绕着驿站外围断壁残垣移动。他的眼神锐利依旧,如同探针般扫过每一处坍塌角落、每一道裂缝,仿佛在寻找着什么至关重要线索,又像是在确认某种记忆中的方位。他的目光数次掠过红姐她们藏身的这面墙壁,尤其是那个不起眼的、被尘埃覆盖的通风孔。每一次目光短暂停留,都让密室里两人心脏骤然停跳,手心瞬间沁满冰冷汗水,连呼吸都为之停滞。
“他在找什么?难道是……”玉罗刹的声音带上了一丝难以抑制的颤抖,先前那场碾压式战斗留下的阴影再次如潮水般涌上心头,冰冷彻骨。
红姐脸色凝重得能滴下水来,目光死死锁住张天落一举一动,声音低沉而急促:“不管他是不是在找我们,此子重伤之下还能跟上这支队伍,本身就说明这支队伍绝不简单。那两个女人……尤其是那个紫斗篷的女人,身份必然诡秘莫测。他的出现,就是最大的凶兆!”红姐和玉罗刹的心瞬间沉到了无底深渊。这少年不仅活着,他的行动轨迹,竟隐隐指向了她们唯一的庇护所!上官小人那看似“稳妥”的安排,此刻显得如此脆弱可笑,不堪一击。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那个鹅黄劲装的女子如一阵疾风般跑了过来,语气带着几分嗔怪与关切:
“张天落!伤还没好利索呢,乱跑什么!”(这女子正是赵静遥)她的动作自然流畅,伸手便要去搀扶摇摇欲坠的张天落,两人姿态显得颇为熟稔亲密。
玉罗刹和红姐再次对视,眼中疑惑更深:这少年和这女子是何关系?是同伴?还是更亲密?她们完全误解了张天落与赵静遥之间巨大的身份鸿沟。在张天落那点隐秘的少年心思里,或许确实存着万分之一的侥幸与幻想,如同某些荒诞不经的戏文桥段。至于张天落望向通风孔,仅仅是一种模糊直觉——那个方向,似乎飘来一丝若有若无的、让他感到些许熟悉的气息,仅此而已,并无明确指向。
红姐和玉罗刹轮流监视通风孔外的动静。时间在紧张中流逝,约莫过了半个多时辰,那群人已安顿下来,驿站院中篝火摇曳,人影晃动。
突然,一条矫健如豹的身影无声无息地出现在院落中央,避开火光,隐于暗处。红姐心头猛地一跳——这人影是那群人的首领之一,先前就觉得轮廓有些眼熟,此刻在火光阴影的交错下,她才恍然惊觉:此人竟是赵思绾麾下近卫统领,于冬宁。她们之间虽无深交,甚至未曾打过招呼,但曾于赵思绾的场合远远见过几面,其冷峻干练的气质令人印象深刻。
他鬼鬼祟祟想做什么?一股强烈的不安攫住了红姐。
红姐与玉罗刹眼神瞬间交汇,无需言语已达成共识。玉罗刹眼中闪过一丝决绝,低声道:“这回你守着雀儿,我出去探探!”
红姐眉头紧锁,权衡利弊:留下风险未知,出去更是九死一生。但于冬宁的出现,意味着更大的阴谋可能正在酝酿。她重重点了下头:“小心!见机行事,万勿恋战!”
然而,玉罗刹这一去,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彻底搅乱了上官小人精心布下的迷局,也将所有人推向了无法预料的乱局。
玉罗刹的身法如鬼魅,却依旧没能瞒过“有来无回”战派首领敬倚和天泽那敏锐如野兽的感知。就在她即将暴露的刹那,一道意想不到的身影如同盾牌般挡在了她与追兵之间——竟是温和派首领蒋都。他言辞温和却暗藏机锋,巧妙地替玉罗刹化解了迫在眉睫的危机。这戏剧性的一幕,一丝不落地落入了隐于暗处角落、默默观察一切的张天落眼中。
几乎在玉罗刹离开密室的同时,红姐心中警铃大作。
“糟了!”她瞬间明悟,玉罗刹一旦暴露行踪,无论结果如何,她们的藏身之处必然引起怀疑,甚至可能被直接锁定。此地片刻也不能再留。她毫不犹豫,一把抄起角落里吓得魂不附体的小雀儿,如同离弦之箭般冲向陋室那扇腐朽的木门。
木门被撞开。
迎接她的,并非空旷的院落,而是一片令人头皮炸裂的景象。
门外地上,密密麻麻,层层叠叠,竟爬满了老鼠。这些老鼠并非寻常,它们双目在黑暗中泛着诡异红光,行动间带着一种令人作呕的整齐与沉默,仿佛被无形丝线操控着,形成一片蠕动的、散发着恶臭的黑色潮水,彻底堵死了所有去路。饶是红姐这等见惯风浪、不惧鼠辈的人物,在这突如其来的、规模骇人的鼠潮面前,出于女子天性对密集啮齿类动物的本能厌恶与惊惧,也不由得浑身汗毛倒竖。
怀中的小雀儿看到这地狱般的景象,惊惧到了极点,小嘴大张,却因极度恐惧而失声,只能发出无声的尖叫。
红姐反应极快,足尖猛点地面,抱着小雀儿腾空而起,如同一只轻巧的雨燕,瞬间跃上旁边一栋尚未完全倒塌的屋顶。瓦片在她脚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惊怒交加之下,红姐厉声叱骂,声震四野:
“司徒枭!你这老匹夫!用这等下作肮脏的手段算计我一介女流,就不怕天下英雄耻笑,令你祖宗蒙羞吗?”她瞬间便洞悉了幕后黑手——正是“有来无回”帮主,以诡异驭兽之术闻名的司徒枭。
她的叱骂如同信号,驿站中所有目光瞬间聚焦于屋顶上那个怀抱幼童、孤立无援的身影。
红姐抱着雀儿跳下屋顶,跳入这众多高手的院中,直面另一屋顶上的司徒枭。
更大的危机接踵而至。
驿站外,沉重马蹄声如同闷雷般滚滚而来,瞬间压过所有声响。一队黑衣铁骑如同钢铁洪流,以无可阻挡之势冲破驿站残破的大门,席卷而入。为首一人,身形魁伟如山,胯下战马神骏非凡,脸上赫然覆盖着一张冰冷狰狞的青铜面具。在火光映照下,面具闪烁着幽暗光芒,透出无尽威严与杀伐之气。
他勒马停驻,手中马鞭如同裁决之矛,笔直地指向红姐和她怀中的雀儿。一个冰冷、毫无感情、如同金属摩擦般的声音,透过青铜面具清晰地传遍整个死寂的驿站院落:
“她留下,你死。”
留下的是惊恐万状的小雀儿。
死的,自然是红姐。
红姐抱着小雀儿,眼前是森然列阵、杀气腾腾的黑甲铁骑。那青铜面具将军马鞭所指,如同死神的镰刀悬颈,冰冷的命令“她留下,你死”在死寂的驿站上空回荡,每一个字都像冰锥扎进骨头缝里。
绝境。
怀中的小雀儿终于被这极致恐怖刺激得找回了声音,爆发出撕心裂肺的哭喊:“红姐!怕!雀儿怕!”这哭声在肃杀氛围中显得格外凄厉刺耳。
“不怕!红姐在!”红姐厉声回应,既是安抚雀儿,更是给自己提气。她眼中再无半分犹豫,只有背水一战的决绝。软剑“呛啷”一声弹出,在惨淡月光下划出一道凄冷寒芒,剑尖直指那青铜面具将军,“想动雀儿?先问过我手中这柄‘红绡’!”她肩头伤口因用力而崩裂,鲜血再次渗出,染红了衣襟,却更添一股惨烈悍勇。
院落中气氛瞬间绷紧到了极致。那些原本在休息或观望的队伍成员,包括身着鹅黄劲装的赵静遥、披着暗紫斗篷的神秘女子、以及悄悄混进人群的张天落,都惊愕地望向这突如其来的对峙。于冬宁的身影在阴影中一闪,似乎想有所动作,却又强行按捺下来,眼神闪烁不定。
“冥顽不灵!”青铜面具将军的声音透过面具,带着金属摩擦般的嗡鸣,更显无情。他并未亲自出手,只是微微抬了抬手指。
他身后数名黑甲骑士同时张弓搭箭。冰冷箭簇在火光下闪烁着致命寒星,瞬间锁定孤立无援的红姐。弓弦拉满,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嘎声,只需将军手指落下,便是万箭齐发。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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