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拂晓之前2(2/2)

整个战场,因为这惨烈到极致、血腥到令人窒息的一幕,再次陷入了短暂的死寂。连那些躁动的老鼠似乎也被这纯粹的暴力震慑,瑟缩了一下。

将军的目光漠然地扫过在尘土中翻滚哀嚎、濒临绝境的司徒枭,扫过摇摇欲坠却杀意如沸、毒气攻心的薛可可,扫过被烟雾阻隔后刚刚恢复阵型、仍显混乱的玄狼骑和残余鼠群,最后落回到一脸“无辜”却又眼神闪烁、透着无尽狡诈的上官小人身上。

夜色如墨,浓得化不开。驿站内弥漫的血腥气几乎凝成实质,混合着烟火味和上官小人毒烟的辛辣,形成一种令人作呕的死亡气息。断壁残垣间,火把噼啪作响,映照着地上的尸体、血泊和散落的兵器,将华天关驿站彻底渲染成一片人间修罗场。红姐带着雀儿暂时消失在废墟深处,但危机远未解除;司徒枭重伤濒死,薛可可毒发在即;上官小人的话是真是假?他索要张天落和雀儿究竟有何图谋?玉罗刹被蒋都带去了哪里?紫斗篷女子柳轻絮对张天落做了什么?(张天落昏迷中,颈侧似乎有一道不易察觉的紫线悄然蔓延)而端坐马上的青铜魔神将军,他冰冷的目光最终会投向何方?他的耐心,在这混乱的旋涡中,还能持续多久?

混乱的旋涡,正贪婪地吞噬着每一个卷入其中的人,无人能置身事外。

**但,意外总在绝望时降临。**

就在将军权衡、众人僵持之际,一道鬼魅般的身影,如同一直潜藏在阴影里的毒蛇,骤然发动!于冬宁!他显然已蛰伏多时,等的就是这全场注意力被惨烈搏杀和将军决策吸引的绝佳时机。

他的目标明确:张天落和柳轻絮!

柳轻絮身边的护卫陆云府,在于冬宁骤然发难下,只来得及格挡一招,便被其诡谲阴狠的掌力震伤内腑,闷哼一声委顿在地。于冬宁动作快如闪电,瞬间便制住了因之前对张天落施术而消耗不小、反应稍慢的柳轻絮。紧接着,他一把抓起昏迷不醒的张天落,如同拎着两件货物,几个起落便出现在将军马前不远处的空地,将两人重重掼在地上。

“将军!”于冬宁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和邀功的意味,“这两个要紧人物,属下替您拿下了!”

这时,上官小人制造的呛人烟雾终于彻底散尽,驿站院中的情况再次清晰起来。

玄狼骑迅速调整阵型,铁桶般将院中众人围住。然而,最重要的目标却已杳无踪迹:红姐和小雀儿不知遁往何处,而蒋都和玉罗刹也如同人间蒸发,失去了踪影。

将军对此似乎并不意外,亦不焦急。他依旧稳稳地端坐于高头大马之上,青铜面具纹丝不动,仿佛脚下并非修罗杀场,而是阅兵高台。那份沉静,本身就是一种无形的威压。

远处,薛可可和司徒枭的残局仍在继续,夹杂着敬倚和天泽的呼喝声。他们的对话断断续续传来,这边听得清清楚楚。

司徒枭强忍着断臂处钻心蚀骨的剧痛,一边在手下敬倚、天泽的拼死掩护下狼狈闪避薛可可狂暴的攻击,一边嘶声叫道:“咳…哼!薛重山死就死了,并不足惜!你知道他干了什么吗?!”

薛可可(薛重山之子)一拳逼退天泽,怒极反笑,声音如同受伤的猛兽:“呸!谁会信你这老狗的鬼话!我爹一生光明磊落!人死了你自然想泼什么脏水就泼什么脏水!”

“蠢货!你根本就不明白我要说什么!”司徒枭喘息着,声音因剧痛和一种扭曲的愤恨而变调,“薛重山的人品…咳咳…是没得挑,但他挡了大伙的路!他是个大侠,但这世道不需要大侠!他要当大侠也可以,为什么非要求我们都像他一样,去救天下救黎民?我呸!人都他娘的开始吃人了,还需要我们去救?!愚不可及!迂腐至极!”

“所以你伙同他人暗害了他!”薛可可的声音冰冷刺骨,带着滔天恨意,攻势更加疯狂。

“我?哈哈哈!”司徒枭发出近乎癫狂的笑声,血沫从嘴角溢出,“不是我,是我们!都想让他死!他死了…我们头顶才不会有那么多条条框框!才不会有那该死的‘侠义’二字悬在头上!他死了…我们做点‘小事’才能心安理得!”他口中的“小事”,自然是指那些见不得光的勾当。

薛可可低沉的声音仿佛来自九幽寒狱:“原来如此…害死我爹,就为了让你们这群魑魅魍魉做坏事时,能‘心安理得’!”话音未落,他发出一声震天动地的低吼,全然不顾自身剧毒和伤势,如同疯魔般再次向司徒枭猛扑过去!敬倚和天泽拼死阻拦,拳掌交击、气劲爆裂之声不绝于耳,四人顿时又激烈地纠缠在一起,碎石断木四处飞溅。

上官小人眯着小眼睛,看着那边惨烈的厮杀,脸上不见丝毫惊慌。只要小雀儿没落在将军手上,他就还有转圜的余地,有讨价还价的筹码。他悄悄活动了一下藏在袖中的手指。

“你不怕?”将军冰冷的声音透过青铜面具传来,听不出丝毫情绪,目光却如实质般压向上官小人。

“你不急?”上官小人立刻嬉皮笑脸地反问,小眼睛滴溜溜地转着,试图从将军的面具缝隙里看出点什么。他指了指远处废墟,“煮熟的雀儿,飞不了多远。倒是那边……”他意指司徒枭和薛可可,“再不去收拾,可就要死透一个了。将军您想留活口问话,怕是不容易咯。”

两人再次陷入了沉默的对峙,空气仿佛凝固,只有远处传来的搏杀声和伤者的呻吟在死寂的院落中格外刺耳。

过了片刻,将军那冰冷的目光,终于从上官小人那张油滑的脸上移开,落在了被于冬宁掼在地上、刚刚被柳轻絮暗中动了些手脚、依旧昏迷不醒的张天落身上。他沉声开口,每一个字都像冰珠砸落:“《墨辩》呢?”

“墨…墨辩?”刚刚被剧痛和混乱刺激得有些清醒的张天落,闻言一脸茫然和狐疑。他不明白这本破书有什么重要的,值得这魔神般的将军在此刻追问。他下意识地伸手入怀,掏出了那天荆云的师父郑重交给他的那本古旧的《墨辩》。书页泛黄,入手粗糙,怎么看都平平无奇。他犹豫了一下,一方面怕将军拿去不还,无法向荆云交代;另一方面又觉得这书实在不值当对方强抢。最终,在那道冰冷目光的注视下,他还是忍着痛,挣扎着将书向将军的方向递去。

一旁的上官小人看到这一幕,心中暗骂:“蠢材!这玩意儿拿出来,你小命就悬了!”他几乎能预见到将军确认无用后,随手捏死张天落的场景。他甚至悄悄后退了半步,准备撇清关系。

然而,结果却令上官小人瞳孔微缩,大感意外。

那青铜面具的将军拿到书后,并未多看张天落一眼,只是用戴着铁手套的手指,快速而精准地翻看了其中几页关键的篇章和夹缝,尤其在某些涉及逻辑思辨和奇物技巧的段落稍作停留。仅仅数息之后,他竟然手腕一翻,毫不在意地将那本《墨辩》又抛回给了张天落!动作随意得如同丢弃一件垃圾。

“就这一本吗?”将军的声音依旧低沉,但追问的语气却带上了一丝难以捉摸的意味。

“是啊!”张天落手忙脚乱地接住书,紧紧抱在怀里,肯定地点点头,脸上写满了困惑和劫后余生的茫然,“荆大哥的师父就给了我这本。”

将军看着他,又看了看那本普普通通的《墨辩》,突然,他笑了。

不是冷笑,不是讥笑,而是一种仿佛看到了世间最荒谬、最讽刺之事后,发自胸腔的、低沉而洪亮的哈哈大笑!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这笑声在血腥弥漫、杀机四伏的修罗场上空突兀地回荡,充满了难以言喻的嘲弄和一丝…了然?众人皆感莫名惊诧,面面相觑,完全不明白这喜怒无常的魔神为何突然如此开怀。于冬宁脸上邀功的笑容僵住,上官小人小眼睛眯得更紧,柳轻絮则微微蹙眉,似乎在思考什么。

将军确实在笑。当他最初得到那份绝密情报,言之凿凿地指出张天落身上藏有蕴含天大秘密的《墨辩》时,他对此深信不疑,视为此行关键目标之一。可刚才他亲手翻看,以他的见识和掌握的信息,立刻便洞悉了真相:这根本不是什么秘藏玄机的宝典,就是一本流传甚广、再普通不过的先秦典籍!张天落拿出来的,就是他拥有的那本,书中绝无夹层、暗记或任何特殊之处。

他并非被眼前这个懵懂小子骗了,而是被那传递这份假情报的人——那个隐藏在暗处、身份不明的信息源——彻头彻尾地耍了!这精心设计的误导,这荒谬绝伦的真相,这绕了一个大圈最终指向虚无的追逐,怎能不让他感到一种近乎荒诞的讽刺?这笑声,是识破骗局的嘲弄,也是对幕后操纵者的一丝“赞赏”,更是对自己被如此轻易误导的一瞬自嘲。

笑声渐歇,青铜面具后的目光重新变得冰冷幽深,缓缓扫过院内惊疑不定的众人,最终,再次投向了废墟深处,红姐和雀儿消失的方向。他的耐心,在识破这个无聊的骗局后,似乎被重新点燃,目标也变得更加纯粹和危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