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桃花源记1(1/2)

张天落随着孙十三走上前去,只见两块如同上古巨人般对峙的巍峨巨石之间,裂开一道狭长而不规则的缝隙,宛如天工以斧刃劈就,仅容一人侧身屏息,方能勉强通过。那通道入口处藤蔓半遮,苔痕斑驳,极其隐蔽,若不走到近前,拨开那看似天然垂挂的绿帘细细察看,绝难发现;更奇怪的是,出口处竟也未做任何人工的遮蔽或伪装,仿佛这路径的存在,于此地而言,既无需刻意隐瞒,也不惧外人知晓,透着一股超然物外的坦荡与自信。

“这便是路了?有多长?”张天落望了望那深不见底、隐有幽风渗出的石隙,开口问道,声音在狭窄的入口处激起微弱的回音。

孙十三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语气轻松得仿佛在说家门口的巷子:“没多长,很短,一会儿便走完了。眼睛一闭一睁,嘿,就到了!”

的确不长——若以洞中无日月、唯有脚步量的主观感受而言,这两个时辰的蜿蜒穿行简直漫长得如同一个世纪。黑暗浓稠如墨,沉甸甸地压在身上,视力几乎失效,只能依靠触觉和听觉。石壁湿冷滑腻,散发出千年不变的土腥与矿物质的气息。偶尔,“嗒”的一声,冰冷的水珠自头顶莫测的黑暗中滴落,砸在额头或脖颈间,激得人一个哆嗦。三人的脚步声、衣袂摩擦声、略显粗重的呼吸声,在逼仄的岩石管道里反复碰撞、叠加、回荡,形成一种单调而催眠的混响,时间仿佛被这无尽的黑暗拉成了细长而脆弱的丝线,不知何时会绷断。然而,若与孙十三所言那需翻山越岭、跋涉十五日的绕行之路相比,这两个时辰,倒也真算得上“很短”。张天落只能在心里如此安慰自己。

就在他觉得四肢百骸都被这阴冷潮湿的石壁浸润得僵硬,心底那点耐性几乎要被漫长无声的黑暗磨穿之时,前方蓦地透进一丝微光,那光极微弱,却如同希望的火种,瞬间点燃了人的精神。同时,一股明显不同于洞中滞闷气息的、带着草木清香和水汽的流动空气轻柔地拂过面庞。

“快到了!”孙十三的声音带着笑意在前方响起。

他们一步步摸索着向前,那光点逐渐扩大,最终化作一个明亮的出口。走出裂隙的刹那,三人不约而同地停住了脚步,被眼前豁然铺展的景象震慑得屏住了呼吸,仿佛贸然闯入了一幅亘古静好的传世名画。

天光浩荡,毫无保留地倾泻下来,却并不刺目,而是以一种温润明亮的姿态笼罩四野。绿意如海,扑面而来,不是单一的苍翠,而是层次分明、浓淡有致的无数种绿:新芽的嫩黄绿、草木的苍翠、远山的黛青绿……一道清澈见底的溪流横亘于前,宽约数丈,水声淙淙,并非喧哗之音,而是如琴如瑟,轻柔悦耳,敲击在光滑的卵石上,奏响天籁。水质清澈得不可思议,水下每一条游鱼的鳞片、每一颗卵石的纹路都清晰可辨。

溪流对岸,是一片蔚为壮观的桃林。时值秋日,并非桃花盛开的季节,但枝头却是累累硕果。成千上万的桃子已然成熟,饱满丰润,压低了枝头,那深深浅浅的红色,从娇嫩的胭脂红到深沉的绛紫红,晕染开来,仿佛将半面天际都映照得绯红一片,空气里弥漫着浓郁而甜蜜的桃香,吸一口便觉齿颊生津。桃林深处,隐约可见田亩划分整齐,阡陌纵横交错,几处造型古朴雅致的田舍掩映在桃树与修竹之间,屋顶上有炊烟袅袅升起,不急不缓地融入湛蓝如洗的天际。更远处,群山轮廓柔和,如黛色屏风,山腰间云雾缭绕,一派无法用言语精确描绘的宁静、祥和、丰饶之气,与外界那个纷扰喧嚣、战火时起的乱世截然不同,仿佛是独立于时间洪流之外的永恒净土。

张天落怔在原地,心中波澜起伏,难以自已。他自幼便听闻桃花源的传说,课本上那篇《桃花源记》不知读过多少遍,却始终只当是古人美好却虚妄的遐想,是乱世中文人无力改变现实而寄托的精神乌托邦。却不料,今日竟能亲眼得见,亲身踏入!那漫长幽深、令人压抑窒息的黑暗通道,此刻回想起来,仿佛是一场必要的洗礼,将尘世的所有烦忧、算计、疲惫尽数洗刷剥离,身心皆空明纯净,只为更好地迎接、融入这片不可思议的净土。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宁静与祥和从四肢百骸深处涌出,连日来的奔波劳顿、生死一线的惊险,似乎都在这一刻得到了加倍的补偿。他深深吸了一口气,那空气中饱满地混合着桃子熟透的甜香、青草与泥土的清新,还有远处炊烟带来的淡淡柴火气息,令他心旷神怡,陶然欲醉。然而,在这惊叹与沉醉之余,一丝若有若无的疑虑也如水中潜流般悄然浮现——这极致的完美,这仿佛被精心设计过的宁静与丰足,是真实自然存在的吗?为何心中那点属于现代人的、被无数信息轰炸和逻辑训练塑造出的警惕,仍在细微地跳动?

清宁的眼眸中则闪烁着纯粹而明亮的光彩,如同坠入了最美的星辰。她几乎是屏住了呼吸,痴痴地望着那片红云灿烂的天际、那宁静安详的田园、那清澈欢快的溪流。作为女子,她心思更为细腻敏感,眼前的景象不似张天落还带着分析与质疑,而是直击她内心最柔软、最向往安宁的地方。那淙淙的流水声在她听来,胜过世间一切精心演奏的丝竹之音;那随风轻轻飞舞的落叶,在她眼中便是天地间最灵动曼妙的舞蹈。她感到一种莫名的、巨大的感动与亲切,眼眶甚至微微湿润,仿佛魂魄深处与此地有着某种早已注定的联系,旅途中的所有不安、恐惧和疲惫瞬间化为乌有,被涤荡得一干二净,只剩下满满的、几乎要溢出来的欣喜和一种归家般的深切安宁。她嘴角不自觉地扬起,露出清浅而真心的笑容,那笑容照亮了她的面庞,让她看起来更加动人。

孙十三看着两人截然不同却同样震撼失语的模样,脸上再次浮现出那种特有的、略带促狭和了然的笑容,仿佛一个成功设置了惊喜、正期待观众反应的孩子。他对这里的反应颇为满意,显然不是第一次带人前来,也绝非第一次看到他人这般惊艳失态。他神态自若,甚至带着几分理所当然的自得,仿佛这片仙境与他有着莫大的关联,或者他早已是此地不可或缺的一部分,乐于向外人展示这份家珍。 “怎么样?没白走吧?”他嘿嘿笑着,语气中满是得意,“别看洞口那样貌不惊人,里头可是别有洞天。跟我来,小心脚下的石头,过了这浅溪就到了。”

他率先脱下鞋袜,卷起裤腿,露出结实的小腿,熟练地踏入溪水中。溪水不深,仅及小腿肚,清澈冰凉的流水漫过皮肤,水下圆润的卵石按摩着脚底。

张天落和清宁对视一眼,也从那种极致的震撼中稍稍回过神来。清宁的脸上还带着红晕,眼中光芒未褪。张天落压下心头的细微疑虑,对她鼓励地点点头。两人也学着孙十三的样子,脱下鞋袜,卷起裤脚和裙裾,小心翼翼地踏入水中。

一股清凉瞬间从脚底窜升,透彻心扉,仿佛真的将最后一丝来自外界的旅途尘埃与疲惫都洗涤干净。他们跟着孙十三,一步一步,稳健地走向对岸。水波在他们身后荡漾开细碎的涟漪,破碎了倒映着的桃林红云与蓝天,又很快复归平静。他们正走向那片如梦似幻的桃林,走向那未知而又令人无比向往的世外之境。三人的身影渐渐融入桃叶纷飞、光影斑驳的绚烂画卷之中,仿佛他们也从此成了这画中自然生动的一部分。

“林尽水源,便得一山,山有小口,仿佛若有光。便舍船,从口入。初极狭,才通人。复行数十步,豁然开朗。”

行走在落英缤纷的桃林小径上,张天落还依稀记得中学时背诵陶渊明《桃花源记》的片段,虽然那时背得磕磕绊绊,没少被老师训斥,但好在年代不算久远,还有些印象。此刻身临其境,文中每一字每一句都仿佛被注入了生命,活了过来,在他眼前得到一一印证,这种奇妙的对应感让他既兴奋又有一丝难以言喻的不安。

“土地平旷,屋舍俨然,有良田、美池、桑竹之属。阡陌交通,鸡犬相闻。其中往来种作,男女衣着,悉如外人。黄发垂髫,并怡然自乐。”

正想着,孙十三已如猿猴般敏捷地攀上一株果实累累的老桃树,挑选了几个硕大饱满、颜色最是诱人的桃子,轻巧地跳下树,屁颠屁颠地跑了过来,热情地分给张天落和清宁。“尝尝!甜得很!”那些在附近田地里劳作的村民见状,不仅不在意,反而停下手中的活计,笑盈盈地望向这边,目光纯净而友善,带着一种宽容的、仿佛看待自家孩子胡闹般的温和。他们的衣着与外界汉末百姓并无太大差异,只是看起来更干净、更整齐,补丁也少得多,脸上普遍带着一种外界罕见的红润与满足感。

又沿着蜿蜒的田埂走了一段路,泥土的气息混合着禾苗的清香。只见一个老农正在田间弯腰劳作,手法熟练地侍弄着作物,虽然背影佝偻,但动作却异常矫健沉稳,充满力量感,丝毫不似寻常老人。

孙十三快步跑过去,亲昵地拽着老农的胳膊将他拉了过来,介绍道:“我家阿大。”

那老农看上去确已年过半百,甚至更老,身躯因长年劳作而微显佝偻,但身板却异常硬朗,如同经年的老松。他面容黝黑,布满了岁月刻下的深深沟壑,每一道皱纹里仿佛都藏着阳光与风霜的故事。但一双眼睛却澄澈明亮,不见丝毫浑浊,透着一种与年龄绝不相符的盎然活力与宽和温润。他手上还沾着新鲜的泥巴,被孙十三这般冒失地拽过来也不恼,只是笑眯眯地、用那种包容而好奇的目光打量着张天落和清宁这两个明显是外来的生面孔。

“阿大,这就是我路上遇见的两位朋友,张天落,清宁姑娘。”孙十三语气随意而亲昵,仿佛真是介绍自家邻居或是极熟稔的朋友。“两位,这就是我家阿大,这村里的人都这么叫,你们也跟着叫就是了。”

“阿大。”张天落和清宁连忙依言行礼。张天落心中嘀咕,这孙十三看着年轻跳脱,最多三十上下,称这至少六十几岁的老农为“阿大”(通常意为大哥或伯父辈的长辈),这年龄差似乎有些突兀,但观其神态又无比自然,那老农也坦然受之。

老农阿大笑着摆摆手,声音洪亮却透着骨子里的温和:“相识多年,不必多礼,不必多礼,自家人。十三这孩子顽皮,路上没给二位添麻烦吧?来了就是客,我们这穷乡僻壤,没什么好东西款待,就是些自家种的瓜果野菜,空气还算新鲜,你们多住几日,松快松快筋骨。”

他话语朴实无华,眼神却在张天落和清宁身上不着痕迹地多停留了一瞬,尤其是在清宁腰间那柄造型古朴、绝非装饰品的短剑,以及张天落那身虽经风尘却仍难掩其独特剪裁、与现代人气质的衣着上轻轻扫过。但他的目光中并无寻常山村老者见到利器和外来者时应有的警惕、畏惧或探究,只有一种深沉的、仿佛洞悉了许多事情的平静与淡然。

张天落觉得话里有些不妥,但未在意。

“阿大哪里话,十三兄一路指引周全,帮了我们天大的忙。”张天落客气道,努力让自己的言行更符合这个时代的礼节。

“是啊,此地……真乃人间仙境,能得见此景,已是莫大的福分,不敢再奢求其他。”清宁也轻声附和,眼中仍残留着惊叹与沉醉的光芒,语气真诚。

阿大笑呵呵的,显得很是开心,指了指孙十三刚摘来的桃子:“喜欢就好,喜欢就好。尝尝这桃子,今年的果子格外甜,雨水好。别看我们这儿好像与世隔绝,这土地啊,最是养人。”他又看向远处那些继续劳作、却不时含笑望过来的村民,“你们看,他们也都自在惯了,百年来也没啥外人来,来了生人也不怕生,只觉得新鲜。你们随意走走看看,无妨的,就当是自己家。”

正说着,几个垂髫小儿追逐打闹着从田埂另一端跑来,他们光着脚丫,穿着粗布短褂,脸上红扑扑的,笑声如银铃般清脆。看到张天落和清宁这两个陌生面孔,他们一点也不害怕,反而停下来,眨着黑白分明的大眼睛,好奇地瞅着他们,有个胆子大的男孩甚至冲他们做了个滑稽的鬼脸,然后在一串嘻嘻哈哈的笑声中,和小伙伴们跑远了。远处,隐约传来妇人们悠长而慈和地呼唤孩子回家吃饭的声音,夹杂着几声犬吠鸡鸣,更显得整个村落宁静祥和,生机盎然,充满了真实的生活气息。

这一切,都与《桃花源记》中描述的“黄发垂髫,并怡然自乐”完美契合,甚至因为身临其境而显得更加鲜活、生动、饱满。

孙十三在一旁啃着桃子,汁水淋漓,含糊不清地说:“阿大,我先带他们去溪边那处空着的草舍安顿下?”

“去吧去吧,”阿大点头,笑容慈祥,“都收拾干净了,被褥也晒过。安顿好了,歇歇脚,晚上过来一起吃饭,尝尝你嫂子新酿的桃酢酒,味道正好。”

“好嘞!就等着这口呢!”孙十三欢快地应了一声,招呼张天落和清宁,“走吧,带你们去看看歇脚的地方,保证你们喜欢!”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