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桃花源记1(2/2)
张天落和清宁再次向阿大道谢告别。阿大笑着点点头,已经重新弯下腰,手法极其熟练地侍弄起田里的作物,那个佝偻却异常硬朗沉稳的身影,很快就自然而然地融入了这片金黄与翠绿交织的田园景色之中,仿佛他本就是这幅生动画卷里不可或缺、最踏实的一笔。
一切都显得那么自然,那么和谐,那么美好。好得近乎不真实,如同一个精心编织的、毫无瑕疵的美梦。
然而,张天落脑海中那丝疑虑却并未随着这温馨的画面而完全散去。孙十三对此地超乎寻常的熟稔与那种“半主半客”的奇特态度,阿大那过于平静通透、仿佛能看穿一切的眼神,村民对外来者那种理所当然、毫无芥蒂的接纳……这一切完美景象之下,是否隐藏着某种未曾言明的秘密?还是说,这桃花源,果真就如传说一般,是这片血腥乱世中仅存的一方绝对纯净、毫无阴霾的乐土?
他看了看身旁眼神依旧发亮、唇角带笑,似乎已完全沉浸在这份安宁与美好中的清宁,将到了嘴边的疑虑又暂且压回心底。或许,真是自己多想了?被现代社会的复杂与人际的疏离侵染得太深,以至于无法纯粹地相信并接受这样的美好?
无论如何,眼见为实,既然已经到了这里,总要多看看,多了解一下。他抬步跟上了孙十三,走向那溪水潺潺方向的草舍。
田埂路窄,仅容一人通行。两侧或是金黄的稻田,或是碧绿的菜畦,微风拂过,带来阵阵禾香。正行走时,忽见一人迎面而来。此人约莫四十岁上下的样貌,面容冷峻,线条硬朗,一双眉毛浓黑如墨,斜飞入鬓。他身着略显陈旧的黑色布衣,款式简单利落,一手捧着一卷看起来颇有些年头的竹简书册,似乎正沉浸于阅读之中。然而,最引人注目的是,他背后却斜背着一柄造型古朴无华的长剑,剑鞘黯淡,却自有一股沉凝气息透出。他步履极快,生风一般,挺胸阔步,目不斜视,自有一股旁若无人的豪横与锐利气概,与周遭宁静祥和、慢节奏的田园景致既显得格格不入,又奇异地融合在一起——仿佛他本身就是这祥和之下,隐藏着的坚硬的骨。
看到孙十三,他‘咦’了一声,停下脚步,目光如电般扫来。突然毫无征兆地出手如电,五指如铁钳般一把掐住孙十三的脖子,竟轻松地将一个成年男子提离了地面几分!
“你是十三还是十五?”黑衣人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和一股若有似无的血腥气,仿佛刚从某个杀伐场归来。
孙十三虽被骤然制住,呼吸有些困难,脸上却不见多少惊恐,仍是努力陪着笑脸,艰难答道:“墨…墨先生,是我…我是十三。”
“哼!”黑衣人鼻子里发出一声极其不悦的闷响,如同炸雷,“你叫我什么?”手上的力道似乎又加重了一分。
“啊……错了错了!墨师兄!墨师兄!”孙十三急忙改口,双脚在空中无力地蹬了一下。
“嗯!很好,小家伙总算长大了些,记性有长进。”那被称作“墨师兄”的黑衣人这才满意地松开了手,仿佛刚才只是随手拍了下邻居家的淘气孩子。他的目光随即锐利如鹰隼般扫向张天落和清宁二人,尤其在清宁的剑和张天落全身停留了片刻,不觉皱了皱眉,那眼神如实质的刀锋掠过,带着审视与评估,让人肌肤生寒。
孙十三脚落实地,揉着发红的脖子,咳嗽了两声,忙不迭地解释,语气带着明显的敬畏:“墨师兄,这是我带来的两位朋友,路上遇到的,不是坏人。这位是张天落,这位是清宁姑娘。”
“啊!很好,”墨羽点了点头,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似乎对外来者的出现并不感到丝毫意外,仿佛这只是件微不足道的小事。“那晚上见。”说完,也不等回话,起步便走。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几眼张天落,便再次迈开大步,风风火火地朝阿大刚才劳作的方向去了,衣袂带风,那架势看上去真不像是去串门聊天,而更像是去找人“打架”切磋的。
见墨羽走得远了,身影消失在田舍之后,孙十三才长长舒了口气,夸张地拍了拍胸口,心有余悸地对张天落和清宁小声说道:“那是墨羽,墨…师兄!你们记住了,他最不喜欢别人叫他先生,觉得迂腐,得叫师兄,谁叫错了谁倒霉。”接着,他神经兮兮地凑近些,压低声音,脸上露出分享秘密的神秘表情:“哎,你们猜猜,他老人家有多少岁了?”
张天落心想,这时代医疗条件差,人均寿命不长,能活到六十便算高寿,那墨羽看样貌不过三十样子,身体健硕,气息悠长,眼神锐利如青年,但孙十三既然这么神秘兮兮地发问,其年纪定然不小。他完全是带着玩笑和猜测的心态,故意往大了说:“看那精气神,堪比壮年,但能让你这般敬畏……难不成有七十多岁了?”
谁知孙十三眼中立刻冒出惊奇又佩服的光芒,猛地一拍手,声音都忘了压低:“嘿!神了!张兄你真是神了!你怎么一眼就看出来的?墨师兄他老人家确实已年过七旬了!具体七十几,没人敢问!”
张天落闻言也是一惊,差点被口水呛到。七十多岁?那看上去最多三十许人的黑衣酷哥墨羽?这已经不是保养得好了,这简直是违反生物学规律!“七十……多岁?”他难以置信地确认道。
“千真万确!”孙十三用力点头,随即像是打开了话匣子,喋喋不休地继续说道,语气里带着与有荣焉的自豪:“他这急急忙忙的,就是去找我家阿大切磋过招了!嘿,看不出来吧?我家阿大看着就是个种田的老头儿,其实也七十有二了!两人是几十年的老对头,也是老伙计了,三天不切磋筋骨就痒痒!”
“嗯?!”张天落这次是真的惊讶得嘴巴微张,能塞进一个鸡蛋了。那个面容慈祥、在田里弯腰干活的老农阿大,七十二岁?还能和那个七十多岁、能单手提起孙十三的墨羽切磋武艺?这个世界太疯狂了!“那……你多大了?”他猛地转向面相比墨羽和阿大年轻太多、行为举止也跳脱如青年的孙十三,声音都有些变调。
孙十三摸摸后脑勺,有些不好意思地笑道,仿佛年纪小是件丢人的事:“我啊,不成器,今年刚满三十二岁。”
张天落下意识地低头心算起阿大与十三之间的年龄差——四十岁!这简直是祖孙的岁数差距!阿大生十三的时候,岂不是已经……
十三似乎知道他在想什么,又补充了一句,语气理所当然:“哦,阿大是我大哥,我们不是一个妈生的。不过我亲爹也确实挺能生的,两个媳妇,子女众多,我最小的弟弟排行二十三,算起来今年也该有十七岁了。”
张天落瞪大了眼珠子,彻底无语了,半晌才脱口而出:“令尊……真乃神人也!”他及时把“是种马吗”或者“是猪吗”这类极端不敬的吐槽死死咽了回去,憋得脸色有些古怪。
十三却不以为意,反而“呵呵”地笑了起来,颇为自豪的样子,仿佛父亲能生是件无比光荣的事情。“是啊,可惜他老人家应该已经过世了,不然还能介绍给你们认识。”
说着话,他们已经穿过桃林,来到溪边一所整洁的草舍前。这草舍位置极好,背靠一小片翠竹,面朝清澈溪流,用黄土夯墙,茅草覆顶,篱笆围出一个小院,院里晾着干菜,角落里堆着整齐的柴火,显得既古朴又充满生活气息。
张天落看着这理想的隐居之所,突然想起一事,问道:“那墨羽,墨师兄,莫非是墨家传人?”他想起墨羽的姓氏、那份特立独行绝非普通武夫的气质、随身携带的书简以及背后那柄绝非装饰用的古朴长剑。
十三一边推开篱笆门,一边很自然地道:“他姓墨,当然是墨家人了。”
“我问的是,他是先秦诸子百家,那个墨家,墨翟墨圣人的传人吗?”张天落追问道,语气带着一丝探寻。如果真是那个主张“兼爱”、“非攻”、“尚贤”、“节用”,并且以精通机关术、防御战闻名的墨家,那很多疑问似乎就有了答案。
十三又惊讶地看向张天落,像是发现了什么新奇事物,啧啧称奇:“咦?这个你也知道?先秦墨家……外面知道这个名头的人可不多见了!张兄,你懂的还真多!你才是深藏不露吧!不过墨羽是不是墨子的后人就不得而之了,他又不说。”
张天落没有理会他的调侃,心中暗道:难怪此地处处透着不凡,有那样巧夺天工、近乎天然的机括暗道,有阿大、墨羽这样违背常理的高龄健者,村民状态也远超外界……若是有继承了先秦墨家精华的传人在此隐居经营数百年,那这一切就不足为奇了。墨家学说本就倾向于组织化、自给自足、兼爱互助,又极其擅长机关筑城与防守之术,在这乱世中默默开辟并守护这样一片世外桃源,确是可能之事。那些村民对外来者不惊不诧的态度,或许正是因为此地常有墨家弟子外出又归来?而墨羽那般气质,也正符合想象中墨家精英弟子的风范——文武兼修,锐意进取。
只是,这桃花源,真的仅仅是一个与世无争的避难所吗?墨家子弟,又为何会选择如此彻底地隐居于此,几乎与外界断绝联系?历史上墨家在后世逐渐湮没无闻,他们是在此保存火种?还是另有目的?新的疑问非但没有减少,反而更加庞杂地浮上张天落的心头。
他看着眼前笑语盈盈、忙着介绍草舍内布置的孙十三,又想起深不可测的阿大和锐气逼人的墨羽,只觉得这片美丽的桃花源,在祥和宁静的表象之下,其水恐怕深得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