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桃花源记4(1/2)

晨光微熹,山间雾气如轻纱般缭绕,尚未散尽。

张天落站在村口的古槐树下,粗粝的树皮硌着他的后背。他看着逐渐聚集起来的队伍,心中五味杂陈。在山村中又盘桓的这些日子里,他已然习惯了这里的晨钟暮鼓,粗茶淡饭,却也不得不再次踏上征程。村中的气氛一天比一天喧腾热闹,仿佛整个村子都在为这次远行做准备,只有他知道,这平静表面下暗流涌动。

孙家一众兄弟姐妹与墨家几个年轻小辈,这些日子与张天落日渐熟络。表面笑语往来、其乐融融,他却始终提着十二分小心,如履薄冰、字字斟酌。多年的江湖经验告诉他,越是看似平和的环境,越是危机四伏。他生怕一言不慎翻出旧账、碎了经营良久的人设,再度陷入难堪境地。

孙家几个兄妹之中,有几人最教他留心,却也最是看不透彻。孙阿九总是一早就在溪边浣衣,虽一身粗布衣裳、农妇打扮,却掩不住眉眼间流转的灵动风情。这日她正挽着衣袖,露出半截白皙的手臂,在晨光中格外惹眼。张天落别开视线,心下暗忖:这山村里的人的年纪从来做不得数。有的面若少年,实则是历经沧桑的老者;有的佝偻如老叟,反倒是个血气方刚的青年。这里的每个人,都像是披着一层看不透的迷雾。

孙小八从一旁走过,背着一个比他还要高的行囊。作为老农阿大的第八个孩子,与他那位侠名远扬、受人敬仰的父亲截然不同,是个沉默得像一口古井的年轻人,难测深浅。这几日张天落暗中观察,发现他每日寅时便起身练功,一招一式看似朴实无华,实则暗藏玄机,每每让张天落看得心惊。

孙十七则总是一身利落劲装,精神抖擞,此刻正擦拭着一把古朴长剑,眉宇间自带一股江湖剑客的飒爽派头。见张天落看来,他挽了个剑花,剑尖在空中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村中还有书生模样的孙阿二与其子,据说他们继承了老孙头的文脉衣钵,言谈举止间颇有古风。而孙阿二的女儿孙爽却完全不同,使枪弄棒、体格粗壮,说起话来比许多男子还不拘小节,此刻正与王大刀比试腕力,豪爽得令人咋舌。

比起人丁兴旺、性格迥异的孙家,墨家便显得清冷了些。墨冲作为墨羽的长子,外表忠厚老实——尽管张天落心底并不全信。这几日他常见墨冲深夜独坐村口望月,那背影透着与白日截然不同的孤寂。墨红莲生得秀丽,待人亲切温柔,倒是很易相处。此刻她正细心帮小侄儿墨星整理衣襟,动作轻柔。据说墨家还有其他几名弟子,早已下山游历,张天落并未得见。

村中也有别姓人家,虽不算多,这几日也渐渐熟稔。王大刀这个汉子,与孙十三交情甚笃,一看便是直爽之辈,此刻正拍着孙十七的肩膀大声说笑;还有个名唤章真真的小姑娘,模样甜美,见张天落总是抿嘴含笑望着,眼波流转间倒让他这老江湖偶尔也招架不住,只得讪讪低头,假装整理行装。

就在这时,章真真轻巧地走到张天落身边,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巧的香囊,递到他面前:“张大哥,这个给你。”

张天落愣了一下,接过香囊。那香囊用素色锦缎制成,上面绣着精致的云纹,散发着一股淡淡的草药清香。

“这是...”张天落有些疑惑。

章真真微微低头,脸颊泛起红晕:“我听村里老人说,外出远行的人带着这个可以避瘴气、防虫蚁。”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我特意多加了几味宁神静气的药材,希望...希望张大哥一路平安。”

张天落心中一动,看着眼前这个娇羞的少女,不禁莞尔:“多谢真真姑娘费心。这香囊绣工精美,想必费了不少功夫吧?”

章真真抬眼飞快地看了他一下,又迅速低下头去,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也、也没有很久...只要张大哥不嫌弃就好。”

这时孙十三踱步而来,与他并肩而立,望着远处层峦叠嶂的山峰。

可是要走了?张天落点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手中香囊,那细腻的触感让他心中泛起一丝异样。

孙十三便道:山村中的人日子闲散,有的耕田种地,有的入山苦读修行,也有人一出山门就再没回来——不是死于非命,便是闯出了名堂。他望着远处云雾缭绕的山峦,语气淡然:生死之事,在这里看得淡如云烟,聚散离合皆如四季轮转,自然而然。

张天落原本已生去意,孙十三却告诉他,村中正要组织一批年轻人下山历练,这一次,他们将远行至唐地——也就是后世所称的南唐。

这些年来,村人外出不归者日增,如阿八那般杳无音信的不在少数。墨羽认为该让年轻一代及早见识世间艰险,以免将来独行遇难。

张天落知道墨羽与阿大意见相左,但终究是墨羽占了上风,他所代表的,是那群跃跃欲试的年轻心意。思及此,张天落终于点头同行。他本就欲往南唐,或许荆云就在那一方天地之间。

说到底,都是寒子惹出的风波。

想到那个地牢怪人,他总是带着狡黠笑意的身影,张天落不禁在心里叹道:唉!都是寒子害的。

其实,张天落很能理解孙老头。他就是一个典型的老学究,当年跟随寒子来到这里,无非是想寻个清静地方过消停日子。可偏偏寒子是个不消停的主,将他众多儿孙都蛊惑得心野了,再不安于室。但寒子又确确实实给了他们一个安居乐业的环境。

寒子死后,老孙头根本没有能力管理这么大一个村子。他本质上就是一教书先生,没什么野心和手腕。所以老头对寒子的感情极为复杂,既敬又怨,既爱又恨。也许那一句唉!都是寒子害的,并非全是抱怨,其中也未尝没有深切的怀念。

如今的村子,实际是由墨羽、老农阿大和书生阿二共同管理。

阿二平日深居简出,看不出什么表现,是个极神秘的人物。张天落这几日偶遇过他几次,每次都是抱着一摞古书匆匆而行,对周遭事物恍若未闻。

阿大主内,负责村中一切内部事务,包括花花草草、开山铺路、农耕作息。今早张天落还看见他在菜园里浇水,那双布满老茧的手轻柔地抚过菜叶,与寻常老农无异。

墨羽主外,虽然看上去和善温文,处事却时而极端,深受墨家理念影响,是个外柔内刚、极有主张的人物。此刻他正与阿大站在田埂上说话,两人神色凝重,似乎又在为什么事争执。

这一天,队伍终于整装待发。山村中同行的有孙小八、孙十七和孙阿二的女儿孙爽,墨家的墨红莲和她的小侄儿墨星,另外还有王大刀。让张天落略感意外的是,孙尔山和孙念宁也在其中。他们身边还跟着个小不点孙又左,他是孙阿四的孙子,年纪虽小,眼神却亮得很,一看便知不是普通孩童。

领队的是一名书生,这倒让张天落颇感意外。他原以为领队怎么也该是位经验丰富的大侠,如今天下纷乱,武力才是硬道理。这位书生并非孙阿二那位文气昭昭的大儿子孙伯文,反而是二儿子孙伯武。更让张天落惊讶的是,文质彬彬的孙伯武身旁,还跟着他那位英姿飒爽的妻子章颜婷——她也随队而行。

这山村真是藏龙卧虎,孙伯武和章颜婷这样的人,张天落在村里呆了这些时日,竟从未见过。孙伯武一袭青衫,面如冠玉,手指修长,一看便是读书人;而章颜婷则身着劲装,腰佩短剑,眉宇间英气逼人,与夫君形成鲜明对比。

一群人打包好行囊,漫步前行。路过村口那片庄稼地时,正撞见阿大和墨羽吵得不可开交。

你这是在拿孩子们的性命冒险!阿大声音洪亮,惊起林间飞鸟。

墨羽面色平静,但眼神锐利:固步自封才是最大的危险。如今外界动荡,他们迟早要面对这一切。

两人争执得很凶,阿大竟叉着腰,将一向善于雄辩的墨羽骂得狗血淋头。这热闹张天落看得正起劲,暗自揣测两人争执的深层原因,直到一个板着脸的年轻人叫他一声,才猛然醒觉。

是墨谪仙。他身边跟着章真真,那女孩仍悄悄望着张天落,目光一对上就慌忙躲开,脸颊微红。

晦气,打扰老子看热闹。张天落心下不悦,面上却熟络地招呼:干嘛去,谪仙?

一男一女还能干嘛去,不是谈恋爱就是去做些不正经的事——他暗自腹诽,注意到墨谪仙腰间多了一柄从未见过的短剑,剑鞘上纹路奇特,隐隐泛着幽光。

这时前面传来清宁的喊声:张天落,别掉队!

张天落笑着应道:就来!便屁颠屁颠地快步追上前行的队伍。才刚站稳,回头一瞥,却见墨谪仙和章真真也跟了上来。

你们……

我们也下山。

去哪?

自然是唐地。

张天落顿时觉得一个头两个大。这支队伍本就鱼龙混杂,如今又添两个看不透的人物,前途恐怕更加难测。他望着前方蜿蜒的山路,忽然觉得这次南唐之行,恐怕不会如想象中那般简单。

唉!果然,都是寒子害的。

他在心里再次叹道,若不是寒子当年种下的因,又何来今日这复杂的果。摇摇头,他加快脚步,跟上了渐行远去的队伍。

众人沿着山道蜿蜒而上,很快便抵达半山腰处的一个隐蔽洞口。洞内漆黑一片,深不见底,隐隐有阴冷的风从深处吹来,带着泥土和苔藓的气息。张天落正思忖该如何照明,却见孙家几人从行囊中取出几根不起眼的木棍状物事。

孙十七用火折子轻轻一点,那木棍顶端竟骤然迸发出耀眼白光,将整个山洞照得如同白昼。张天落这才看清洞内景象——石壁光滑如镜,显然经过人工精心修整,甬道深不见底,透着神秘气息,仿佛通向另一个世界。

“火精。”张天落喃喃自语,忽然想起那日孙念宁所言竟非虚词。这山村之中的奇物异术,果然超乎常人想象。他忍不住多看了那发光木棍几眼,发现那光芒并非火焰,而是一种柔和却明亮的光晕,丝毫不灼人眼。

孙尔山恰在此时从他身边走过,脸上带着若有若无的笑意,似是挑衅,又似是炫耀。张天落几乎要按捺不住掏出怀中的火机与之较劲,但见清宁走来,只得按下这番心思。他暗自撇嘴:有什么了不起,老子来自未来,见过的奇技淫巧比你们多多了。

“这不是我们来时的路。”清宁环顾四周,轻声道。她的声音在洞中回荡,显得格外空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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