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商队疑云(1/2)

张天落一夜未眠。

墨星低沉的话语与墨金莲冰冷的警告在脑中反复交织,墨谪仙那捉摸不透的身份、那枚来路不明却分量极重的钦差令牌,以及它们与已故寒子之间可能存在的千丝万缕的联系,像一团浓浊的迷雾,紧紧笼罩在他的心头,挥之不去。

次日清晨再度启程时,队伍中的气氛已悄然变得微妙而紧绷。墨谪仙依旧是一副疏离冷淡、生人勿近的模样,但孙伯武和章颜婷与他必要的交谈间,眼神里已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审视与探究。显然,昨夜那短暂却信息量巨大的波澜,并非只有张天落一人放在心上。

山路越发崎岖难行,林深叶茂,浓密的树冠几乎完全遮蔽了天光,只在泥地上投下斑驳破碎的光影。按照孙伯武既定的计划,他们彻底避开了易于眼线的官道,选择沿一条近乎被岁月遗忘的古商道迂回前往南唐腹地。这条路更为隐蔽,能极大减少与各方势力遭遇的风险,却也意味着更多不可预知的艰难与危险。

午后,原本就昏暗的天色骤然转阴,浓云低垂,闷雷在厚重的云层间隆隆滚动,一场狂暴的山雨迫在眉睫,空气中弥漫着土腥和雨前的压抑。

“得快找个地方避雨!”孙伯武抬头望了望黑沉沉的天空,眉头紧锁,“这季节的山雨来得又急又猛,极易引发山洪滑坡!”

就在此时,一直沉默前行的墨谪仙忽然停下脚步,鼻翼微不可察地轻轻翕动,沉声道:“有血腥味。”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狗鼻子么?这么灵?”张天落心中下意识地暗道,但几乎是立刻,远处风雨欲来的呼啸声中,便隐约夹杂进了几声模糊却凄厉的嘶喊与兵刃碰撞声,证实了墨谪仙所言非虚。他不由又暗自嘀咕:“这家伙的鼻子,怕不是比训练有素的猎犬还灵……”

众人顿时警觉起来,纷纷握紧了随身兵刃。王大刀和孙爽无需吩咐,立刻主动向前方潜行探路,片刻后返回,面色俱是凝重无比。

“前面……山道拐弯处,有个车队被袭击了,场面很惨。我们……帮是不帮?”王大刀声音沉稳,但语速略快,显是见到了不忍之景。

孙爽却已是眼珠泛红,一把拉住身旁的孙尔山就要冲过去:“还问什么!当然是救人!几个年轻气盛的孙家子弟也群情激奋,紧随其后。”

“拦住他们!”孙伯武脸色一沉,厉声喝道,声音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他大爷的!拦什么拦!孙伯武你个老怂包!见死不救,算什么好汉!还不快去救人!”孙爽猛地扭头,怒发冲冠,冲着孙伯武咆哮道。

“救人?也要先看清那是些什么人!是不是圈套!”孙伯武寸步不让,眼神锐利。

“放屁!那车队里明明有女人的哭喊声!我们岂能不管?!”

“女人?这荒山野岭,风声雨声这么大,你倒是听得真切!”

两人顿时剑拔弩张地争执起来,气氛一下子变得紧张。

唉!真是走到哪都不得安生,都是那死鬼寒子留下的破事害的。张天落蹲在一旁,随手捡了根枯枝,百无聊赖地拨弄着湿软的泥土,一副纯粹看热闹的神态,仿佛眼前的争执与他毫无关系。

孙伯武的厉喝与孙爽的怒骂在山谷间碰撞,溅起零星而空洞的回声。张天落蹲在路边,歪着脑袋看两人争执,手中枯枝有一下没一下地戳着地,心中却暗忖:打起来,快打起来才好,正好让小爷我瞧瞧孙伯武你这老狐狸到底藏了多少斤两,平日里装得一副深藏不露的样子。

“孙爽!动动你的猪脑子!”孙伯武似是罕见地动了真怒,额角青筋微跳,“你好好想想!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荒山野岭,怎么就那么巧,突然冒出个被袭击的车队?墨公子刚闻到血腥味飘过来,你就听见女人叫了?你几时练成的这等顺风耳?!”

孙爽被这连珠炮似的质问噎得一滞,但眼角瞥见孙尔山眼中那跃跃欲试、几乎要喷出火来的“行侠仗义”的光芒,再看到身后几个年轻人焦急愤慨的神情,那股邪火噌地又冒了上来,怒气更盛:“姑奶奶我没听见细处!但墨…墨公子都闻见血腥了,还能有假?!见死不救,岂是吾辈侠义所为!幺叔,别理这老糊涂,跟我走!”说着,竟又要硬闯。

王大刀那魁梧如山的身躯立刻如铁塔般猛地一横,沉默却坚定地挡住了去路,眼神沉静。章颜婷也悄无声息地挪了一步,纤纤玉指在袖中微动,一点寒芒若隐若现,似是扣住了极为厉害的暗器。现场气氛瞬间绷紧如拉满的弓弦,一触即发。

“够了。”

一道清冷的声音不高,却如一道冰线般骤然穿透了燥热紧张的空气。一直沉默旁观的墨谪仙开口了。他甚至未看争执的双方,只是微微侧首,望着血腥味飘来的方向,眸色深不见底,如同两口古井。

“不是诱饵。”他顿了顿,鼻翼再次微不可察地轻动,似在分辨风中更细微的信息,“……是真实的袭击,有死有伤。呼救声,已经很弱了,再耽搁,就真的没了。”

他精准而冷静的报况,让孙伯武脸色不由一变,而孙爽则像是抓住了天大的理,立刻挺直了腰板:“你看!墨公子都这么说了!难道还有假?!”

孙伯武眼神复杂地飞快瞥了墨谪仙一眼,显然对他这种近乎非人的敏锐感知既深感忌惮,又在此刻不得不倚重。他快速权衡利弊,天际又是一声闷雷轰隆滚过,豆大的雨点开始零星砸落,天色暗沉得如同夜幕提前降临。

“……王大刀,章颜婷,上前警戒,占据有利位置。孙爽,带你的人从侧翼密林摸过去,务必看清情况,没有我的命令,不准妄动!其余人原地戒备,准备接应!”他终于咬着牙下达了指令,虽仍极尽谨慎,却到底不能真的坐视可能存在的无辜者殒命。

孙爽重重哼了一声,不再多言,立刻朝着孙尔山和两个身手最好的年轻子弟一挥手,几人猫着腰,如灵猿般悄无声息地钻入了侧面的密林,迅速消失不见。

张天落扔了手中枯枝,拍拍手上的泥土站起来,溜溜达达地走到依旧静立原地的墨谪仙身旁,语气带着几分夸张的诚恳:“墨公子这鼻子……真是天赋异禀,世间罕有啊。”只是那眼神里,闪烁的却是不加掩饰的探究与狐疑。

墨谪仙微微侧头,用眼角的余光瞥了他一眼,那目光淡得几乎没有任何情绪温度,却让张天落心里莫名地突了一下。

“血的味道,和绝望的味道,是不同的。”墨谪仙的声音低沉沙哑,几乎湮灭在渐起的风声中,只有近在咫尺的张天落能勉强听清,“后者,更刺鼻。”

张天落闻言,不由得一怔,细细品味着这句话中的冰冷与残酷。

就在这时!

“畜生!住手!”

前方密林中猛地传来孙爽一声压抑不住、充满暴怒的惊呼,随即是他惊天动地的怒吼!

紧接着,便是兵刃剧烈交击的锐响以及凄厉的惨叫声!

“坏了!这莽夫!”孙伯武脸色剧变,“王大刀!”

其实无需他下令,经验丰富的王大刀早在听到孙爽怒吼的瞬间,已如一头被激怒的暴熊,低吼一声,庞大的身躯却展现出不相称的迅猛速度,如离弦之箭般冲了出去!章颜婷身影一晃,裙裾飘飞,如鬼魅般紧随而去,袖中寒光闪烁。

张天落叹了口气,嘀咕道:“唉,就知道躲不过这场麻烦。”他嘴上说着不情愿,脚下却丝毫不见慢,甚至后发先至,身形几个起落间便如轻烟般掠过崎岖泥泞的山道,速度竟比章颜婷还快了一线。

刚穿过一片狼藉的树丛,眼前的景象便令人心头一紧。

一支约莫五六辆小车组成的商队歪斜在狭窄的山道中,货物箱笼散落一地,车壁、地面上溅满了触目惊心的暗红血点。地上已然躺着三四具尸体,看衣着是商队的护卫和仆役。十余名黑衣蒙面、手持钢刀的山匪(看似)正凶狠地挥刀逼向围在最后那辆马车旁、仅存的寥寥数人——唯有一穿着洗得发白的青衫、书生模样的年轻男子,正挥着一柄显然不称手的腰刀,左支右绌地勉力支撑,身上已带了几处刀伤,鲜血染红了衣衫。但他兀自死战不退,显然身后有必须守护之人。他身后紧紧护着一名蜷缩在地、瑟瑟发抖的少女,虽发髻散乱、衣衫沾泥,却难掩其精致秀美的容貌。那书生眼神决绝,似乎已存了一旦不敌,便拼死为那少女创造一线逃生机会的念头。

张天落的目光掠过那少女的脸庞时,不由猛地愣住,脚步都为之一顿。

几乎是同时,那原本惊恐万状的少女似有所感,也猛地抬起头看向张天落这边,雨水打湿的苍白小脸上,瞬间流露出一种极其复杂的、混杂着难以置信的欣喜与意外。

孙爽和孙尔山已与两名从林中突然窜出、试图包抄的黑衣人激烈交手,刀光剑影,碰撞声不绝于耳,战况颇为激烈。王大刀的加入,顿时如磐石般稳住了局面,一把阔刀舞得虎虎生风,逼得对手连连后退。章颜婷手腕连抖,细微的破空声响起,正扑向马车人群的一名黑衣人猛地闷哼一声,踉跄后退,肩上已不知何时中了一根细如牛毛、在昏暗光线下几乎看不见的银针。

张天落目光如电,飞快一扫,瞬息间已将形势了然于胸。黑衣人尚有十二三人,个个身手不弱,路子野辣凶狠,却又隐隐透出些合击的章法,似匪非匪,绝非乌合之众。孙爽那边虽以少敌多,但暂时并无大碍。关键是马车前,那书生已是强弩之末,眼看就要支撑不住……

电光火石间,一道白影比所有人的刀光更快!

是墨谪仙!

几乎没人看清他是如何动作的,仿佛只是脚步极其玄妙地一错,身形便如鬼魅般倏忽插入了密集的刀锋与那对濒临绝境的男女之间!他甚至都未曾拔剑,面对数把同时劈砍而来的钢刀,只是看似随意地抬袖,屈指一弹。

“铮——!”

一声极其清脆、迥异于寻常兵刃碰撞的金铁交鸣声骤然炸响!

围攻而上的众黑衣人只觉手臂猛地一麻,手中钢刀不受控制地剧烈震颤,发出嗡嗡哀鸣,几人更是骇然失色,虎口发热,踉跄着倒退数步,如同白日见鬼般死死盯着这突然出现、俊美得不似凡人却又可怕得如同修罗的白衣少年。

墨谪仙袖手而立,雪白袍袖在渐起渐疾的山风中微微拂动,神色依旧平淡无波,仿佛方才那石破天惊的一指,真的只是信手拂开了一片沾染尘埃的落叶。

张天落瞳孔骤然缩紧。好快的身法!好强横精纯的指力!这墨谪仙……果然深藏不露,其实力远超先前预估!

就在这时,天际猛地一亮!

“咔嚓——!”

一道惨白耀眼的闪电如同巨斧般劈开阴沉沉的天幕,紧随其后的是一声几乎要震裂耳膜的惊天炸雷!

酝酿已久、压抑到极致的暴雨,终于在此刻彻底爆发,瓢泼而下!

豆大的冰冷雨点密集地噼里啪啦砸落,瞬间模糊了所有人的视线,疯狂冲刷着地上的血迹,泥水四溅。混乱的混战场面变得更加难以掌控。雨水混合着泥浆与血腥味,弥漫出一种令人胸腹间翻腾作呕的怪异气息。

“速战速决!清理掉这些杂碎!”孙伯武在滂沱大雨中挥刀格开一名黑衣人的攻击,朝着众人大吼。

雷声隆隆,雨声哗啦,喊杀声,濒死惨嚎声,兵刃剧烈撞击声……种种声音混杂在一起,奏响了一曲死亡的交响。

张天落抬手抹去脸上肆意横流的雨水,视线却并未立刻投向那些负隅顽抗的黑衣人,他的目光越过纷乱的人群,再次落向那名获救的女子身上——她正被另一个中年书生搀扶着站起,而先前护着他的白衣书生无力的倚着车箱。那女子抬起头,苍白秀美的脸上雨水纵横,惊魂未定与绝处逢生的喜悦交织,眼神复杂。

她的目光再次与张天落短暂交汇。

张天落的心猛地一跳,一个荒谬又隐隐觉得可能的念头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这小妞……难道是专程来找老子的?”

雨更大了,如同天河倒泻。

这场突如其来的袭击与更突如其来的狂暴山雨,将原本目的不同的所有人都困在了这条狭窄泥泞、危机四伏的山道之上。

张天落抬头,望了望墨沉如铁、不断倾泻着雨水的天穹,又看了看那些刚刚获救、惊魂未定的男女,最后,他的视线落回到了墨谪仙那被雨打湿、更显清冷孤高的侧脸上。

一股寒意,比冰冷的雨水更加刺骨,悄无声息地浸透了他的脊背。

他隐隐觉得,这场看似“偶遇”的袭击,其下隐藏的真相,或许并非表面上看起来那么简单。而这场不期而至的暴雨,恐怕也要将某些一直隐藏在水面之下的东西,彻底冲刷出来了。

而那女子——赵静遥,似乎下意识地想要朝张天落这边跑过来,却被身边一个同样湿透、面色沉稳的中年妇人一把拽住手腕,低声急促地说了句什么。赵静遥身形一僵,停下了动作,只是眼神依旧复杂地望着这边。那妇人随即转向正在指挥清扫战场、救治伤员的孙伯武,脸上堆起劫后余生的感激与惶恐,开始低声交谈起来,似在解释来历与表达谢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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