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商队疑云(2/2)
张天落瞥了那边一眼,也没太在意,毕竟眼下情况混乱,况且清宁还在自己身边站着。
清宁不知何时已无声无息地站到了张天落身侧稍后的阴影里,冰冷的雨水顺着她的斗笠边缘滴落,她望着赵静遥的方向,冷声道:“那丫头怎么阴魂不散,又追到这里来了?她喜欢你。”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
“怎么可能,她可是……”张天落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差点跳起来,极力掩饰着内心的尴尬与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慌乱,声音都不自觉地提高了半度,幸好被雨声掩盖。
“我不在意。”清宁打断他,声音依旧没有任何起伏。
“用得着你在意吗!”张天落心中暗自腹诽,嘴上却含糊其辞地敷衍道:“啊哈哈……那好,那好……”
……
暴雨疯狂地砸在众人临时找到的、一处略显局促的山洞岩壁上,声响隆隆,几乎要淹没一切其他声音。获救的十余人个个衣衫尽湿,浑身泥泞,狼狈不堪地挤在山洞深处,围着一簇孙家人好不容易才生起的、摇曳不定的小火堆取暖,火光映照着一张张惊魂未定、苍白惶恐的脸。
除了张天落认出的赵静遥外,获救者中还有一位始终闭目养神、一言不发的老者,经人介绍是商队的管事,姓李;一个胸膛剧烈起伏、呼吸艰难、受伤极重的虬髯大汉半倚在洞壁冰冷处,并未凑近火堆——正是他先前挡住了大部分敌人,身受重创后,护卫的重任才落到那白衣书生身上;另有一个看起来像是账房先生的中年书生,以及几个吓破了胆的仆役丫鬟。那帐房先生模样的中年书生自称姓柳,说是受雇沿途护卫的游学士子,此番乃是护送陈家小姐陈怡南下游历访亲,不料在此荒山遭此大劫。那位被护卫着的陈小姐身边,除了丫鬟,还有一位一直紧紧拉着她手、面色虽苍白却眼神沉静的中年妇人,是她的姑母。
孙伯武沉着嗓子,仔细盘问着那群惊魂未定的幸存者,试图理清头绪。他眉头紧锁,虽暂时未发现明显破绽,但多年的经验让他心头那丝疑虑始终挥之不去,总觉得内有蹊跷,却又一时抓不住关键。
“多谢诸位侠士仗义相救,恩同再造,否则我等今日必是十死无生,尽数命丧于此了……”那柳书生言辞恳切,脸上带着后怕与真挚的感激,对着孙伯武、墨谪仙等人连连作揖,礼数周到。
赵静遥抱着膝盖坐在火堆旁,微低着头,湿漉漉的头发贴在她苍白却依旧精致的脸颊旁,更添几分柔弱。她安静地听着柳书生与孙伯武对答,偶尔被问到时,才点点头表示知会,应对得体,透着良好的家世教养与感激之情。但自始至终,她都未曾再看张天落一眼,仿佛他只是一个完全陌生的、偶然路过的援手者。
清宁站在张天落身侧稍后的阴影里,隔着雨幕望着火堆旁的那道身影,极轻地冷哼了一声,声音轻得几乎被轰鸣的雨声和洞内的嘈杂完全淹没。
张天落心里那点“这小妞难道是来找自己”的嘀咕和暗自得意彻底没了声息,反倒生出几分被彻底无视的别扭感,以及一种更深沉的、难以言喻的疑虑。这丫头,葫芦里卖的到底是什么药?演的又是哪一出?
孙伯武的问话仍在继续,重点自然是那些黑衣袭击者的身份和目的。
“……那些贼人,看其身手配合,似乎不像是普通的山匪流寇?”孙伯武目光如炬,紧紧盯着柳书生的眼睛。
柳书生脸上露出沉重的苦笑,摇头道:“恩公明鉴,确实不像。他们……他们目标极为明确,直冲陈小姐的车驾而来,对我们的财物货物并无多少兴趣,下手狠辣,就是要人性命。若非几位忠勇的家仆拼死抵挡,加之诸位恩公及时赶到,后果不堪设想……”他声音哽咽,似是回忆起了之前的惨烈,心有余悸。
“可曾结下什么不共戴天的仇家?或是与人有什么利益纠纷?”
“陈家乃是诗礼传家,向来与人为善,在地方上颇有清誉,陈小姐更是深居简出,性情温婉,何曾会招惹如此狠厉毒辣、非要置人于死地的仇家?”柳书生矢口否认,表情自然恳切,看不出丝毫破绽。
另一边,章颜婷已悄无声息地快速检查了洞口附近一具未来得及处理的黑衣人尸体。她返回时,借着擦拭身上雨水的动作,靠近孙伯武,几不可查地微微摇了摇头,压低声音道:“身上很干净,没有任何能标识身份的东西,兵刃也是市面上最常见、最普通的那种款式,彻底看不出路数来历。”
孙伯武的眉头锁得更紧了,心中的不安感愈发强烈。
墨谪仙独自站在靠近洞口、雨水偶尔能溅到的位置,望着洞外如瀑布般倾泻的雨幕,仿佛对身后的问答、对洞内的纷扰毫无兴趣。雨水带来的寒汽缭绕在他周身,让他显得愈发孤高清冷,与洞内略显燥热的气氛格格不入。
然而,就在柳书生又一次言辞恳切地强调他们只是不幸遇劫的普通行路人时,墨谪仙那清冷得没有一丝温度的声音,忽然毫无征兆地插入,不高,却像一把冰冷的锥子,瞬间刺穿了所有嘈杂:
“你右手虎口和食指指根间的茧子,厚而硬,色泽深黯,是常年练习‘惊涛指’一类至刚至猛凌厉指功所致,且火候不浅。一个游学士子,苦练这等杀伤力极强的外门指功,所为何来?”
洞内霎时一静!
几乎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齐刷刷地聚焦在柳书生那双原本看似修长文弱的手上!
柳书生脸色微不可察地猛地一变,下意识地将手猛地缩回袖中,但旋即强自镇定下来,勉强挤出一丝笑容道:“这……这位公子真是说笑了,在下……在下只是平日喜好看些杂学野趣,尤其喜好金石碑帖,时常临摹把玩,或许……或许因此留下了些薄茧,让公子误……”
“是吗。”墨谪仙缓缓转过身,目光平静却带着一种穿透人心的力量,落在他强作镇定的脸上,“那阁下腰间长衫下刻意藏着的、用牛皮紧束的三枚‘丧门钉’,也是用来临摹碑帖、把玩鉴赏的么?”
此话一出,犹如石破天惊!
柳书生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如纸!
“丧门钉”!
这可是江湖上出了名阴毒、专破内家真气、见血封喉的歹毒暗器!绝非一个普通读书人,甚至一般的护院武师应该拥有之物!
洞内气氛瞬间绷紧到了极点!孙爽、王大刀等人几乎是下意识地“锵啷”一声握紧了手中兵刃,眼神变得无比警惕。孙伯武眼神锐利如鹰,死死盯住柳书生,周身气息已然沉凝,做好了随时出手的准备。
张天落眯起眼睛,心中暗喝:好家伙!果然有问题!这墨谪仙的眼睛真他娘的毒!隔着衣服都能看出来?
而那被护送的陈怡小姐,闻言也是花容失色,猛地看向柳书生,脸上掠过的却并非是针对“丧门钉”的恐惧,反而更像是一种对自身安危的深切担忧与惊慌。
“我……我这是……这是……”柳书生额角瞬间渗出细密冷汗,嘴唇哆嗦着,支支吾吾地想辩解,却一时语塞。
“还有你,”墨谪仙那冰冷的目光却已倏地移开,如利箭般射向了柳书生身旁,那个一直低着头、仿佛因受惊过度而闭目养神的老管事李如江身上,“你的呼吸吐纳,悠长沉缓,远超常人,脚步落地沉而不浊,重心稳如磐石,这身外家横练的硬功夫,至少下了二十年以上的苦功,已臻炉火纯青之境。这样的人物,需要一个只会几手粗浅功夫、靠暗器唬人的书生来保护?你们,到底是谁?”
那一直佝偻着身子、看起来毫不起眼甚至有些萎靡的李如江闻言,缓缓抬起了头。那一双原本看似浑浊的老眼中,倏地闪过一抹令人心寒的精光!
“哼!”李如江发出一声沙哑却中气十足的冷哼,周身骨骼顿时发出一连串细微却清晰的“噼啪”爆响!原本干瘦的身躯似乎陡然间膨胀了几分,一股沉稳如山、却又隐含凶悍暴烈的气息骤然弥漫开来,将他那身仆役管事的服饰撑得紧绷!
无需再多任何言语,这二人,绝非他们自称的那般简单!其身份、其目的,瞬间充满了巨大的疑问和强烈的威胁性!
孙伯武猛地踏前一步,手已按在刀柄之上,厉声喝道:“你们到底是什么人?!混入我们之中,有何图谋?!”
几乎就在孙伯武厉喝出声的同一时刻!
“嗤嗤嗤——!”
几声极其轻微、却尖锐无比的机括弹动声,毫无征兆地从山洞深处、那片火光难以照亮的黑暗角落里疾射而出!
数点乌光——那是淬了毒的短弩箭矢!速度极快,角度刁钻狠辣!
它们的目标,并非刚刚被揭穿的李如江或柳书生,而是直指——刚刚开口点破一切的墨谪仙和正在厉声质问的孙伯武!
袭击并非来自洞外暴雨之中,竟一直潜伏在洞内,潜伏在他们刚刚救下的这群“幸存者”之内!
“小心暗器!”章颜婷反应极快,惊呼出声的同时,手中早已扣住的数点银芒疾射而出,“叮”的一声脆响,精准地将射向孙伯武咽喉的一支弩箭打偏,钉入岩壁!
王大刀怒吼一声,如同平地惊雷,阔刀舞动起一片沉浑的光幕,“铛铛”两声,将另外两支射向墨谪仙要害的弩箭狠狠磕飞,火星四溅!
墨谪仙在机括响动的瞬间,身形便已微不可察地向左侧微微一偏,那支原本射向他心口的淬毒弩箭擦着他雪白的衣角掠过,“夺”地一声深深钉入他身后的岩壁,箭尾仍在剧烈颤动,发出令人牙酸的嗡鸣!
然而这波阴险的弩箭偷袭,仿佛一个预先约定好的动手信号!
原本还在狡辩的柳书生脸上惧色瞬间被狠厉取代,手腕一翻,“唰”地一声,一柄铁骨折扇已然展开,扇面边缘寒光闪烁,赫然是锋利无比的利刃!他身形一动,直扑墨谪仙,扇缘直削向其咽喉要害,速度快得惊人!
而那暴露出横练功夫的李如江,更是发出一声沉闷如牛吼的咆哮,双掌在瞬间变得赤红如火,带着一股灼热腥臭的掌风,毫无花架地直拍孙伯武的面门!掌风刚猛暴烈,赫然是江湖上极为歹毒、中者无比的“赤煞掌”!
赵静遥似乎被这电光火石间的骇人变故彻底吓呆了,发出一声短促而尖利的惊叫,下意识地向后缩去,处境看起来十分危险。
山洞之内,瞬间大乱!火堆被激烈的气劲波及,火星四溅!
暴雨依旧无情地滂沱而下,疯狂敲打着山岩,仿佛在为洞内的杀局奏响激烈的伴奏。
而在这片骤然爆发的混乱与杀机中,张天落却敏锐地注意到,那一直避着他目光的赵静遥,在那声惊叫声中,眼神深处似乎闪过一丝别样的情绪,她的惊慌……似乎有些刻意?而她所处的位置,看似危险,实则恰好处于几个不同战团的缝隙之间,一时竟无人能直接威胁到她。
“妈的……”张天落低骂一句,脑中念头飞转,瞬间明白了过来!
这根本不是普通的遇袭!
也不是简单的伪装身份!
这是一个精心布置的局中局!连环套!
这伙人,恐怕从一开始,就是冲着他们来的!所谓的被袭击,很可能根本就是一场苦肉计,一场演给他们看的戏!
而赵静遥……她出现在这里绝非巧合。看她刚才那丝不自然的表演和此刻微妙的位置,她极有可能……是被挟持了。
念头急转间,李如江那赤红灼热的毒掌已携着腥风压到孙伯武面前,柳书生那淬毒的铁扇利刃也逼近了墨谪仙的咽喉!
张天落深吸了一口洞中那混着血腥、雨汽、汗味和杀气的冰冷空气。
他的手,稳稳地握住了身后那柄古朴剑器的剑柄。
剑,已出鞘三寸。
寒光凛冽。
(第二十七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