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乱世迷离(2/2)

数日后,他们沿一条几乎被野草吞没的官道,抵达一座稍具规模的城镇。城墙尚算完整,但守门兵丁衣衫褴褛,眼神凶狠如狼,对进出百姓敲诈勒索。城内街道狭窄,污水横流,弥漫着腐朽与绝望的气息。市集货物稀少,价高离谱,多以物易物。

在一处墙角,张天落看到骇人一幕:几个兵痞正在兜售“军粮”,那分明是从战场扒下的、沾满黑褐血污的衣甲。更令人毛骨悚然的是,他们在一旁锅中煮着来源可疑的肉块,周围之人皆远远避开,目光恐惧。“是了……‘菜人’。”张天落胃里翻腾,急忙拉过昙花离开。史书上的只言片语,化作眼前血淋淋的现实。昙花虽未全懂,但那冲天死气与不祥令她蹙眉,素白的手指微微蜷起。

他们不敢久留,用仅存的几枚开元通宝换了粗粝干粮,匆匆离城。出城不久,天空飘起冷雨,两人躲进一处破败茶亭。亭角漏雨,嘀嗒声中,张天落望着雨幕中模糊的城郭,忽然低声对昙花道:“别怕,我们总会找到去处。”这话不知是在安慰她,还是在安慰自己。

接下来的路程愈发艰难。他们见过被焚的村庄,鸦群盘旋于焦垣之间,黑色的羽毛像不祥的符咒;远远闻听军队行进与厮杀之声,急忙躲入山林,屏息直至声响远去,只剩下风中血腥味的余韵。流民日渐增多,拖家带口,面如死灰,朝臆想中安全之处盲目迁徙,不时有人倒下,便再不起身。

一次夜宿荒废土地庙,他们甚至遭遇一小股溃兵,欲抢他们那点可怜行李。张天落虽有些拳脚,却难敌众手,肩上被划开一道血口。幸得昙花暗中施展惑心小术,眼中泛起极淡的紫芒,令兵痞们顿时晕头转向,相互厮打起来,二人才得以脱身,狼狈逃入漆黑山林。

“这世道,人不如狗。”张天落喘着气对昙花苦笑道,撕下衣襟草草包扎伤口。他忽然深刻理解,为何墨寒子那般执着于“非攻”与“兼爱”——在这黑暗时代,这些思想如同微弱却顽固的光。昙花无声地蹲下身,指尖溢出微光,轻轻拂过他的伤口,那疼痛竟奇异般地减轻大半。他看着她低垂的睫毛,心中涌起复杂情绪。

他依旧谨记计划。每至大镇或要道旁显眼的破壁、石碑处,便以炭块或小刀,细心留下墨家暗记。他不知墨寒子是否在附近、能否看见,这只是渺茫希望下的笨拙坚持。有一次,在一处古渡口的石柱上刻标记时,他发现了一个极其陈旧、几乎被风雨磨平的类似图案,心口猛地一跳,希望如星火般短暂燃起,又复归沉寂。

穿越村镇时,他也总会向见多识广的老人或行商打听“桃花源”或“避世山村”。多数人茫然摇头,或以为他疯了。偶有人神秘指点某处深山有古村,但方向各异、描述光怪,难辨真假。

旅途艰辛,张天落愈发怀念现代社会的便捷与安全,也更想念清宁。那个每次循环必现的女子,今在何方?她此次是否还会出现?念及此处,心头常萦一丝焦虑。某夜梦中,他仿佛又见到她穿着那身水蓝色的奇异服饰,站在一片桃花林中对他微笑,可醒来只见残月如钩,荒野寂寥。

他与昙花的关系,在这颠沛流离、生死相依间,也变得微妙。他仍常被她非人的美丽与偶尔“超常”之举所惊艳甚至惊吓,但更多是习惯了她沉默的陪伴。昙花话少,却观察敏锐,常提前感知危险,她的存在本身,已成一种莫名慰藉。有时他会教她辨识星辰、草木,她学得极快,眼神专注;有时她则会摘来甜美的野果,或用不知名的方法驱散蚊虫,种种细微之处,透着难以言说的默契。

他们继续向南行走——张天落模糊记得,史上一些避世之地多在南方群山。脚下的路似无尽头,五代初年的混乱画卷,正以最真实最残酷的方式,铺展于前。希望如风中残烛,似乎随时会灭,却又因人的坚持而顽强地闪烁着。

越往南行,地势渐渐平缓,河流交错,本该是鱼米之乡的沃土,却因连年战乱而显得格外荒凉。大片稻田里长满了齐腰高的蒿草,偶尔有几块被重新开垦的土地,也都种着耐旱的糜子,稀稀拉拉地在风中摇曳。远处青山如黛,云雾缭绕,本应是美景如画,却因随处可见的废墟而蒙上了一层凄凉。

这日晌午,他们在一处废弃的河神庙歇脚。庙宇破败不堪,神像倒塌在地,被厚厚的灰尘覆盖,唯有墙壁上残存的壁画,还隐约可见当年香火鼎盛的痕迹。张天落清理出一块地方,让昙花坐下休息,自己则到庙后寻找水源。

他在庙后发现了一口古井,井口被荒草掩盖,打上来的水却意外地清澈甘甜。井边老树虬枝盘曲,几片残叶在风中打着旋儿落下。张天落用随身携带的皮囊装满了水,正要返回,忽然听到庙前传来一阵喧哗。

他急忙赶回,只见三个衣衫褴褛的汉子正围着昙花,眼中闪烁着贪婪的光芒。为首的是个满脸横肉的壮汉,手中握着一把生锈的砍刀,正试图去抓昙花银白色的长发。

“这小娘子好生奇怪,头发竟如老妪般花白,莫不是妖物所化?”一个瘦高个儿嬉笑道。

“管她是什么,这般标致的人儿,卖了定然值钱!”另一个矮胖子搓着手,口水几乎要流出来。

昙花静立原地,面无表情,唯有眼中闪过一丝紫芒。张天落心中一惊,生怕她在此处施展异能,引来更多麻烦。

“诸位好汉!”他快步上前,挡在昙花身前,“我等只是过路的行人,身上并无银钱,还请高抬贵手。”

壮汉上下打量张天落,见他虽风尘仆仆,但身形挺拔,目光炯炯,不像普通流民,便冷笑道:“没有银钱?那将这白毛小娘子留下,你自己滚蛋!”

张天落心中怒火升腾,却强压下来,从怀中掏出最后几枚铜钱:“只有这些了,还请行个方便。”

那矮胖子一把抢过铜钱,掂了掂,嗤笑道:“就这么点?还不够爷几个喝顿酒!”

正当僵持之际,远处忽然传来马蹄声。众人皆是一惊,那三个歹人更是面色大变。

“是巡营的骑兵!”瘦高个儿惊叫道,“快走!”

三人慌忙逃窜,转眼间就消失在庙后的树林中。张天落松了口气,拉起昙花就要离开,却见一队骑兵已至庙前。

为首的骑兵队长身材高大,身着褪色的戎装,腰佩长刀,目光如鹰般锐利。他扫视庙内,最后定格在张天落和昙花身上。夕阳从庙门斜射进来,将他的身影拉得很长。

“尔等何人?在此作甚?”队长声音洪亮,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张天落躬身行礼:“在下与舍妹欲往南方投亲,途经此地,暂作歇息。”

队长目光在昙花奇异的白发上停留片刻,眉头微皱:“近日这一带多有流寇作乱,你等小心些。”说罢竟不再多问,调转马头,带队离去。马蹄声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暮色中。

待马蹄声远去,张天落才长舒一口气。他注意到昙花正望着骑兵远去的方向,眼中带着几分好奇。

“他们不同于之前的兵痞。”昙花轻声道。

张天落点头:“看装束像是吴越国的巡边骑兵,这一带或许已近吴越地界。听说钱王治下,比中原稍安。”

这个发现让张天落精神一振。或许再往南行,真能找到相对安定的地方。

继续南行数日,景象果然渐渐不同。虽然依旧是乱世景象,但至少可见田间有农人耕作,路上有商队往来,不再是十室九空的惨状。远山含翠,近水泛绿,偶尔还能见到几株晚开的野花,在路边倔强地绽放。

这一日,他们听闻前方百里外有座大城尚未被战火彻底摧毁,或可稍作休整,补充些必需物资。两人略作商议,便决定朝那方向,继续这不知终点的寻觅。

风中传来远钟的声音,暮色将至,又将是一个漫长的夜。张天落回头望了望来路,尘烟荒草,天地苍茫。他深吸一口气,对身旁的白发少女轻声道:“走吧。”

希望虽渺茫,脚步却从未停歇。